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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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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皆是一愣,转头望见楼梯边站着一人,着藏青色缎袍,身姿高大挺拔,虽须发皆白,却眉目清正,威仪冷峻,令人不敢直视。
吉祥神色大变,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何子钰见他如此,蓦然间明白过来,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
“想必,这位就是何推官了。”那老者淡淡看着她道。
何子钰连忙拱手行礼:“下官何子钰,见过国公。”
英国公:“何推官不必多礼,你到我府上,一则不是公干,二则是承犬子之请到此帮忙,那便是英国公府的贵客。”
“不敢——”
对方虽然说话客气,但却隐隐透出一丝凛然不可冒犯之意,何子钰暗中屏息,不敢有所松懈。
“不过,客人终归也只是客人,”英国公缓缓走上前来,“我不知道元仲是如何与何推官说的,但此事是沈家的家事,死的也是沈家人,何推官眼下——不打一声招呼就想把人带去刑部,恐怕不妥罢?”
何子钰望着对方:“若吉祥是奴籍,自然是如此。”
英国公双眸微眯,却是一笑:“怎么,何推官这是要和我英国公府对着干?”
“万万不敢,”何子钰正色,“只是,依大庆律法,平民犯罪,应交予刑部处置,国公爷若非要留下吉祥,对他动用私刑,便是犯法。”
英国公盯着她:“你以为我会怕这个?我若让你得逞,把人带到刑部立案,将此事诉诸于天下,我沈家岂不贻笑大方、颜面尽失?”
何子钰眸子一转,一时没有说话。
原以为英国公是痛恨吉祥,欲亲手处置,却没料到对方更在意的是沈家的脸面,而非沈家的那两条性命。
“你可以走,吉祥必须留下。”英国公道。
他语气平缓,并无恼怒之情,但却不容置喙,颇为强硬。
“若国公爷担心的是这个,下官大可以在此担保,此事绝不会外传。”
英国公:“区区一个奴才,值得你如此?”
何子钰望着对方:“那国公爷觉得,要如何的身份地位,才值得如此?公侯将相,还是皇室宗亲?”
英国公皱眉:“大胆!”
何子钰垂眸:“如此看来,您也不是全然无所顾忌罢。”
英国公盯着她许久,忽然朗声一笑:“黄口小儿,胆子不小!”
何子钰没有作声。
英国公敛了笑,忽又淡淡道:“那我若有话要和自家的下人说,何推官允是不允呢?”
何子钰抬眸望见对方眼底冷芒,心底暗跳:“国公爷请自便——”
语罢,她转身便往门口走去。只是,还未走出几步,何子钰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神色一变,飞快扭头朝后看去,正好看到吉祥双手高举一把匕首,竟猛然朝自己腹部刺去!
“不!”何子钰大惊上前,却已为时过晚。
吉祥两眼暴睁,直直往后,跌落在地。
何子钰冲上去想按住他伤口处替其止血,却为时已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吉祥咽了气。
她惊怒抬头,看向英国公:“你!”
英国公神情淡然,仿佛无事发生:“他是自尽而亡,与我何干?”
何子钰深吸了一口气:“这匕首难道不是国公爷给他的么?”
“何推官有何证据?”
“我……”
英国公微微冷笑:“就算匕首是我递给他的,人也不是我杀的,怎么,你还想治我的罪不成?”
“一把匕首,又怎么会让他一心求死?难道不是国公爷还对他说了什么,才逼得他如此么?”
“这只是你的猜测,并无证据,”英国公不紧不慢道,“这恶仆害死两人,今日罪行败露,无颜面对我,才畏罪自尽,不是合情合理得很么?”
何子钰咬牙:“国公爷真是好手段,下官领教了!”
英国公神色未变:“今日之事,也算是给何推官一个小小的教训,你须知道,若非元仲之故,我不会待你如此客气。”
*
何子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英国公府的,几步下来,浑浑噩噩,周身亦有些发冷。
方才吉祥自尽的一幕,频频浮现,挥之不去。
她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走了不知有多久,直到天色将将暗下来,才静静停了片刻,望着这如轻纱般的暮色半晌,又继续往前走。
胸口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直发慌发窒。
此时也不知是走到了哪里,靠着强竟有好些大梧桐树,此时在傍晚细雨之中微微摇曳,冷雨自叶间滴落,竟落了她满头满身。
“何大人!”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何子钰站定回头,接着暗色看到一人打伞跑来,目光一顿:“飞麟……”
飞麟走近了才看清她狼狈之态,一惊道:“您怎么弄成这样?”
她摇了摇头,只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飞麟忙将伞移过去,替她挡住雨:“您倒问起我来了,昨儿夜里您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自个儿走了,还让人把行礼都带走了,都督知道以后,发了好大的脾气,特意命我出来寻您呢!我都找了一整日了,可算是找着您了!”
何子钰抿唇:“也好,你回去就帮我带个话,就说多谢都督这些时日的照顾,往后……我就不叨扰了。”
飞麟一怔,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没有为何,只是我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在大都督府,也不是个事,”何子钰静静看着他,顿了顿道,“都督的伤……”
飞麟摇头:“毒早已经清干净了,就是昨儿都督动了怒,且又没歇息,此时尚有些虚弱。”
何子钰眼睫一颤,垂眸点点头:“只要毒解了就好,都督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一定会好起来的。”
飞麟不解:“大人,您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
他话未说完,忽然眼睛直直地望着何子钰背后的方向,惊讶道:“王爷——”
何子钰连忙回头,果真看到祁王撑着伞立在一辆青帐的马车下边。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祁王走来,直到对方走近时才回过神,忙要行礼,却被祁王抬手拦住:“下这么大的雨,站在这儿做什么,上车说话。”
何子钰只有应是。
祁王又看向飞麟:“小何大人自会随我一同,你回去告诉你们都督一声便是,叫他不必多担心。”
“是。”
*
何子钰就这么登上了祁王的马车,她坐了片刻,感到手脚渐渐回暖,却仍觉得如在梦中,十分的不可思议。
“来——喝茶。”祁王递给她杯子。
何子钰伸手接过:“多谢王爷……可是王爷,您怎么会在此?”
祁王笑了笑:“我难得下山走走,就想来找你,路上刚好遇到你们刑部的郑大人,他说你去国公府了,结果去国公府也没见着你人,我便打算在京中好好看一圈便回去,哪里想到会在这儿撞见你。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说的便是今日罢。”
何子钰闻言,微微一笑。
祁王又递给她一块帕子:“擦擦吧,免得着凉了。”
她心里一暖,忙谢过对方。
“看你今日这般,似是有些不顺呐,你们郑大人也颇为担心你,”祁王举起木勺,在马车中的小炉内煎着绿茶,“其实,案子的事也不必逼自己逼得太紧。常言道,凡事有度,过犹不及。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何子钰怔怔地听着,不禁喃喃重复:“过犹不及,物极必反……”
“正是,”祁王浅浅笑道,“你一向聪慧,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身在局中,为眼前所迷罢了。正所谓——关心则乱,无欲则刚。”
何子钰一滞,脸色竟微微一变。
“怎么了?”
她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王爷的话醍醐灌顶,叫我受益匪浅。”
祁王笑了笑,并未言语。
她低眸看着茶水水面上的轻沫,躁动不安的心如那茶叶一般渐渐沉了下去。
刚刚祁王的一番话,令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她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的事。
自昨夜到现在,她内心对沈同知而隐瞒的事耿耿于怀,无法细想,可转念一想,女扮男装之事被他发觉,她本应该是恐惧害怕才对,为何却如此恼怒,甚至还有些……受伤?
莫非她也……
想到这里,何子钰忍不住抬手扶额,闭上了眼睛。
祁王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举起紫砂壶,又替她将杯中茶水倒满。
何子钰睁眼看到他动作,抿了抿唇,冷不丁道:“王爷,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祁王:“但说无妨。”
她迟疑着道:“不知寒山寺院中有没有空余的房间,能让我……借住几日?”
祁王一怔,随即莞尔:“当然有。”
话一说完,他忽然想到方才飞麟来寻她的那一幕,眸光微闪:“听说你这几日停职,还未复命,刑部那边应该没有干系,就是元仲那儿会不会……”
何子钰:“王爷尽可放心,都督既知道我同您在一处,必不会……多说什么。”
祁王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便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