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了的恋爱》九径旬

3、第 3 章

　　三个室友陆续来了，坐到她身边。
　　室友三号是最先进来的，看到她坐得这么偏僻，便多问了句：“今天上课你不听哦？坐这里看不清大屏幕。”

　　姚白安恋恋不舍地将黏着在女生身上的目光撕扯回来，百无聊赖：“我没打算听课，想想就很无聊，随便应付下考勤。坐在这边就是想不被老师注意，然后趁机画工图。”
　　室友三号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手动比了个赞，然后依葫芦画瓢，掏出工图册。

　　正巧有一题，两人都弄不懂，便一边翻书一边讨论。

　　前排的女生挪了挪肩颈，似乎想回头，最终没有动。
　　姚白安担心她们讨论声音太大，耽误她学习，就有意压低声音。

　　不一会儿，另两个室友也来了，落座后纷纷夸姚白安选的位置非常棒。
　　她俩嗓门大，压也压不住。

　　后来进教室的同学大多跟在她们后排落座，结果就是大屏幕正前方空无一人，而姚白安她们身后则簇拥了一群“暗怀鬼胎”的学生，窸窸窣窣地聊天。

　　耳听到上课铃响，姚白安将披散的长发绾至一边，露出白细的颈，得意洋洋地悄声笑：“这个老师不会也不来了吧，是不是迷路了？”

　　话音甫落，教务处老师气喘吁吁跑进教室，手里拿着便携投影仪，向她们这儿迈来，嗓门宏亮：“温老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设备老旧给你添麻烦了，电工下班了，我找来这个不知管不管用。”

　　姚白安心里咯噔一下，与室友面面相觑，完美展示笑容瞬间消失的场景。
　　使劲一推眼镜，圆瞪双眼，看着前排的女生，或者说是“温老师”，从容不迫站起身，音色清澈如山涧幽泉，温润如玉露，含着得体包容的浅笑，清丽而氤氲，同教务处老师交谈。

　　姚白安脸上热辣辣的，想起之前的一番无理举动，好像跳梁小丑。
　　心里却是拔凉的，她上一瞬还以为自己的祈祷灵验，春天就要来了，没想到下一瞬就经历了一趟死亡过山车。

　　说不定是她向假冒伪劣的流星许愿，老天爷一怒之下给她的惩罚。
　　贪便宜买来的保健品里灌的是强效泻药。

　　好像从天而降一场大火，将她所有的珍藏烧得灰飞烟灭，只留空落落的虚无。

　　温砚容的身材线条比姚白安想象中更出众，姿态闲逸而挺拔地立在讲台上，闪烁的白炽灯在她的感染下，仿佛成了一盏盏聚光灯。

　　她的面容很清隽雅致，像明月清风，不食人间烟火，细长的眼型，眸光如深渊，一转而过，带着超凡脱俗，又似神祇俯瞰她的子民。
　　她仿佛站在高而邈远的云端，却不含携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没有化妆，素雅的面容已然沉淀了别样的岁月的痕迹。
　　结合她的职位资历，姚白安猜测她已年过三旬。

　　消瘦的脸颊还未生出皱纹，简约的衣饰使她看起来更加年轻。
　　然而单是随意地站在那儿，就能让人知道她是一个有涵养，波澜不惊的成熟女性。

　　姚白安不由更为失落，陡然对温砚容生出无法靠近的距离感，像是隔着水雾弥漫，纹路曲迂的玻璃屏障。

　　老天爷给她开的玩笑也太大了。

　　室友戳了戳她的胳膊肘，递了个警觉的眼神，示意她看老师。
　　姚白安方回过神，发现温老师正拿着纸质名单点名，语气十分温润地说：“第一次课，点名不作为考勤，只是和大家认识一下。以后不会再点名，大家在每节课结束后交一张纸条给我，写上姓名和学号。”

　　姚白安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点名方式，不由瘪了瘪嘴。
　　转念一想，费力地喊名字数人头的方式，确实与她淡然的气质不怎么相称。

　　机械学院的向来排在第一位，姚白安本以为很快便能点到她的名字。
　　没想到选修这门课的都是听到风声的机械学院的学生，而她则因为转专业，学号开头还保留交通学院的代号，被系统自动安排在最后一位。
　　害得她忐忑期盼了好久。

　　“姚白安。”

　　温砚容也是本地人，但和余成不同，她发音连贯而清晰，字正腔圆，不拖泥带水。
　　好像老道的播音员，但没有那份精准的力度，而是蒙上一层秀丽的纱。

　　教室空旷寂静，轻飘飘的三个字在墙壁、桌面、窗帘上起伏跃动，融汇成细微的回音，顺着发丝，钻进姚白安的耳鼓，温柔地鞭挞她弱小无助的心脏。

　　她忍不住思绪飘飞。

　　“姚白安？”
　　温砚容重复了一遍，收起点名册，卷成圆筒，拢在手中，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下，平淡却威慑力极强的目光在人头中梭巡。
　　最终落在阴暗角落里，那个雪肤玉肌，仿佛吸收了日精月华般的女孩身上。

　　姚白安正怔怔地对着桌前十分醒目的工图册出神，看起来就像那种藐视老师，骄傲自负的学生。
　　被她的室友一提醒，立刻慌慌张张地扬声说：“到，到。”一点底气也没有。

　　温砚容唇畔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味不明地唔了声，不咸不淡说：“我上课不会提问，大家以后可以往中间坐。其实你们坐在哪里，我在讲台上都看得很清楚。”

　　她的声音不响，也没戴扩音器，却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姚白安的心口。

　　姚白安的唇抿成惨白的线，颧骨处却升起热辣的粉晕，羞赧地敛起下巴。
　　又听温砚容慢条斯理说：“我们这门课主要学习Photoshop的操作，对于大家来说是无聊了一点。你们可以带书和作业，只要保持安静，不影响课堂纪律就行，我不会扣分。”

　　姚白安的眼鼻嘴蹙成一团，含羞草似的缩起，深深将头埋进衣领，感觉自己快哭了。
　　她的脸皮本来就薄，从小到大都是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还没遭过这样的待遇，无异于天打雷劈。

　　好在温砚容没有追究，话锋一转，讲起课程内容，并告知大家，下节课可以带电脑来，跟着她操作学习。

　　她在大屏幕上放出□□群二维码，让大家进群后下载photoshop安装包，平时课程有变动也会在上面通知。

　　姚白安收起工图册，按照她的指令去做，乖巧得如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因为是夜课，温砚容连着上了九十分钟。

　　她操作PS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讲起来不知不觉加快节奏，虽则解说得细腻详尽，姚白安仍然如听天书，还得时不时抓回在狂乱的心风中飞舞的思绪风筝，筋疲力尽。
　　倒不无聊，只是跟不上，记不住。

　　一堂课下来，她已如霜打的小白菜，两眼呆滞，心如死灰，完全不知心动为何物，看谁都忍不住想拿鼠标点击一下。

　　课后，两个男生跑上去围着温砚容，向她询问刚才案例里的操作步骤。

　　温砚容是个耐心的好老师，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解释，很是平易近人，那几个学生都挺喜欢她，一口一个“温老师”。

　　姚白安缩在角落里玩手机，顺便偷偷觑着她。
　　好看的眼睑微阖，瘦削的肩颈平直伸展，薄薄的唇翘起，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夹在中间，也丝毫不输气势。

　　姚白安郁闷地发现，她又一次心动了，而且心动到快要疯了。

　　或许是这一次的悸动太猛烈，冲击性又太强，一下将姚白安长时间看到吃不到的苦闷推上巅峰，而后如开闸般轰然爆发。

　　她决定再也不要找女朋友了。
　　至少在工学区的大学四年不要。

　　一个对话框适时跳出来，亲昵地问姚白安在干嘛，要不要一起自习。

　　姚白安已经记不起是谁，翻了会儿对话记录才勉强有印象，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
　　她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并且把教室地址发了过去。

　　对方大概是激动到手抖，“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马上就到”。
　　男生本来就在这栋楼自习，到的时候那些围着讲台问问题的男生刚散。

　　温砚容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动作优雅细致，纤长的睫羽投下悠闲绵长的剪影，指骨分明的手将纸和鼠标垫一样样放入包中，像在拍高端的商务背包广告。

　　男生自动坐在姚白安后排，青春洋溢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和她低声交谈。

　　这时学生都已走光了，偌大的阶梯教室只剩三人。

　　温砚容听到响动，掀起眼帘，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墙边高高的玻璃窗拉开一条缝，夜风调皮地钻进来，围着少女打转，倾心呵护。

　　比花还明媚的少女侧过半个身子，披散的长发是并不常见的深褐色，一半拢在外套帽子里，一半垂落在空中，轻轻晃动，泛起梦幻朦胧的微光，掩映着她白嫩润泽的脸。

　　春夜静谧而温暖。

　　温砚容目光一转，见少女语笑嫣然，微微歪着脑袋，手肘搁在男生的桌沿上，指尖以一种可爱的方式从袖口探出，捧着男生买来的奶茶。

　　两人的接触很亲密。

　　她扬了扬修长的眉，背包拉链不轻不重地滋啦一声，长长的躁动。

　　姚白安强忍住冲动，掐着时间转过头，只见到温砚容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角衣摆倏尔划过她的心头，留下沉重晦暗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