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了的恋爱》九径旬

4、第 4 章

　　周四上午的工程图学课照旧分出来用于画工图。

　　姚白安捏着笔尖削成小铲子形状的4B铅笔，按着丁字尺，在宽大的画板上半趴半撑，加粗顶端的线条。
　　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弄得她浑身僵硬酸痛。

　　与她拼桌的室友二号显然也是如此境遇，靠着闲聊八卦来分担痛苦。
　　“我听导员说，那个温老师可厉害了，在国外读完博后又去几家研究所深造，去年刚回国，一次就申请成功了美院的教授，还拿到一大笔青年基金。”

　　姚白安心头一沉。
　　她好不容易才靠着繁重的学业和暧昧的假象麻痹自己，把那个比洪水猛兽还可怕的人死死压在角落，没想到就这么轻易翻了车。

　　“那她干嘛还来咱学校代课，吃饱了撑的？”室友一号和三号就在她们旁边那桌，这句话是一号问的。

　　姚白安抿了抿嘴角，总觉得她的语气有点冒犯，心里不大舒服。

　　“酬劳丰厚吧，谁会嫌钱多呢。”室友三号断然道，而后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姚白安一开始还有些不屑，后来听她说得句句有理，渐渐也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她没有嫌贫爱富或是仇富心理，更何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是年轻人心高气傲，总是看不起为五斗米折腰的人。
　　温砚容在她心中高不可攀，不染世俗的形象便一点点垮下来。

　　她有些失望，更多是松了一口气，心安理得地发现自己不像几分钟之前那样痛苦而纠结地挂念温砚容了。

　　她在学校的长期代课群里找了个女生，一次十五，选修课一共十节，还剩九次，她痛快地给女生转了135元。
　　要断就要断得干净利落，否则像这样扭曲的单相思只会害苦她自己。

　　日子一天天流逝，中央大道两旁的树荫愈来愈浓郁，花坛里不知名的小花接连绽放，浅粉，柔白，镶嵌在绿油油的树冠里，煞是好看，仿似大自然以春的丝线织就而成的锦缎。

　　四月中旬的一个温暖的夜里，美景良辰，皓月当空，男生把姚白安约出去，在操场上散步，过不多久便在幽暗僻静的角落里向她表白。

　　她早有预感，一句“我也喜欢你”在肚子演练过千百遍，临到关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男生还以为她害羞，不出声便是同意，指腹莽撞地扫过姚白安的鬓发，暧昧，暖热。
　　姚白安忽然偏头，躲避，声音很低，问：“今天周几？”

　　男生怔愣，旋即回道：“周五，怎么了？”
　　姚白安的心在胸膛内跳得飞快，干巴巴地使劲眨眼，浑身不自在，掳下手腕的发圈，将碍事的长发绑起，甩开大步，飞也似的奔出操场，只留下一句：“我再想想。”生硬干涩。

　　该想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沿途的路灯明亮得不像话，在宽阔的道上一路延伸，连成两条遥遥无尽的线，像无数闪烁晶亮的星星灯，牵引着姚白安没入无边的噬人黑夜里。

　　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学楼，发觉选修课教室大门虚掩，屏息走近，里面传来温砚容熟悉而温沉的讲课声。

　　适逢下课铃叮铃铃地响起。
　　如同一柄电钻，势如破竹，杀进姚白安的大脑。

　　她这才清醒过来，登时啼笑皆非。
　　平面设计连上九十分钟，连下课都没有，她根本进不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上徘徊，初时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一时冲动的代价便是如冰冷海水般使人窒息的懊丧和苦涩。

　　姚白安粗鲁地解开发辫，搔了搔头皮，颓废地往置物柜上一靠，铁皮哐啷啷的响。
　　她到底在做什么？

　　祸不单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姚白安担心是男生发消息来质问，不敢点开。

　　不一时，又震了两震。
　　她无奈之下只好打开，发现是替她代课的女生，给她转了60元，一个道歉鞠躬的小人，下面是一长串解释文字。

　　姚白安大致浏览一遍。
　　女生告诉她，下周开始选修课就不在周五上了，甚至不在A大上，而是要去隔壁美院，去简单地学习陶艺，还要在一周内自己设计图样，到了那边后在拉坯机上做成花瓶。

　　大概是学院搞的又一项有关包装工程的创新，把他们当成小白鼠，抓紧时间，什么都往他们身上试。

　　时间定在周六周日，为期两周，学生可以自行选择时间段，上下午甚至晚上都可。

　　女生觉得太累，不想替了，请她自己去完成。

　　姚白安心里发怵，也不愿为难女生，收下钱后，多问了句：[授课老师呢？应该不是温老师了吧？]
　　女生飞快回了她一张图片，是她拍摄的大屏幕，图里有两处地址。

　　姚白安：[……？？？这是什么]
　　女生：[刚才听岔了，温老师说平面设计的课程还是继续，然后你们去学陶艺的算作课外培养，可以另外加1学分]
　　女生：[温老师说因为平面设计内容很多，然后最近有不少同学请假，进度跟不上。她说她在美院本校也开设了平面设计课程，周四晚同一时间，感兴趣的可以去旁听]
　　女生：[上面一条是课程教室地址，下面一条是陶艺教室地址]

　　姚白安腿一软，差点晕厥过去，抱着侥幸心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陶艺的老师应该不是温老师了吧？]
　　女生过了很久才回：[不清楚，她没说]

　　里面骤然响起躁动，下课了。
　　满目疮痍的姚白安一阵兵荒马乱，既想见到温砚容，又怕见到她，最后决定赶在人流里，去女厕所躲一躲。

　　主意一定，迟则生变，她猛地站直身，被她压得倾斜的铁皮柜又发出一阵哀嚎。
　　姚白安顾不得太多，拔足向女厕所去。

　　到了教室前，高大的门蓦然敞开，有人从内往外走出，脚步有些急。
　　姚白安正冲下台阶，猝不及防，胸口直直撞在那人肩上。

　　肩膀处都是硬骨头，那人的肩又格外瘦削突兀，姚白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揉一揉，又不好动手。
　　咬牙切齿地抬头看去，才发觉是温砚容。
　　她正在打电话，面有愠色，步履匆匆，怪不得今天第一个出来。

　　她对着电话那头冷冷“嗯”了声，很不愉快，还是有礼节地顺手托住姚白安，扶了她一把，捂住手机轻声问：“没事吧？”

　　姚白安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脸颊涨得通红，憋出一句：“温，温老师好，我没事。”

　　温砚容挑起眉毛，睇了她一眼，颔首示意，收回目光，数息后侧过脸，正视她，审视的眼神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你好。”
　　随后在姚白安傻乎乎，赤条条，亮晶晶的目光中，不动声色弯了弯唇角，转身走远。

　　姚白安呆立在原地，将人潮分出剪口，一个劲咬着唇，剧痛之下，几乎要内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