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了的恋爱》九径旬

2、第 2 章

　　转到心仪专业后的日子过得飞快，一霎眼已是三月中旬。

　　A市的风雪已停，空气干燥，白天日头一长，温度就升得快，只是到了夜里，寒潮的余威仍旧使姚白安瑟瑟发抖。

　　她在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长大。
　　来之前听说北方室内供暖，大家冬天还能穿单衣单裤，她就傻乎乎地信以为真了。
　　可没想到学校的供暖系统太破旧，寝室到教学楼之间又有漫漫长路……
　　一个冬天下来，她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冻狗”。

　　她适应能力还算强，“冻狗”也不要紧。
　　然而路上的男男女女大多成双成对，你侬我侬。情意绵绵起来，比暖气系统好用得多，既不“冻”，也不“狗”，使得她内心极度的愤怒以及不平衡，每天都像喷火龙一样在心底吐槽。

　　同系里有好几个男生追她，再找不到合适的女友，她那本就算不上坚定的意志真的会动摇。

　　周五的黄昏又是阴沉沉的，还有轻微的沙尘暴，斜阳余晖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被阻挡在腥燥的尘埃颗粒之后。

　　一连几次约会失败，姚白安找女友的热望反倒愈发强烈，与之而来的还有孤身一人的寂寥。
　　最要紧的是，一次次的期盼落空，可谓惨无人道，惨绝人寰，将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一路垂头丧气地埋在羽绒服里走进一间小型教室，发觉选《平面设计》这门课的学生并不多，稀稀落落地坐在靠后及两边的位置上，至多二三十个。

　　一来大家都不知道有这一门课的存在，二来听说授课老师刚从国外回来，不知会弄出什么新鲜花样来考核。
　　这群猴精的大学生都处在观望阶段，谁也不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室友二号前后巴望了一圈，失望地用气音对三人说：“我还以为能在这课上邂逅几个有文艺细胞的男生呢。”
　　室友一号坦率而直接，十成十的嘲讽：“有文艺细胞的还能看上你？怎么也得先从安姐看起。”

　　姚白安长得并不惊艳，穿衣打扮也不用心，只是皮肤雪白惹眼，五官清秀，很有烟雨朦胧的韵味，像一副痕迹未干的流动的水墨画，且出自无名之辈。
　　不过在把女生列为“珍稀动物”的机械专业，她的颜值便呈相对的、运动的，长了一档。

　　夜间的预备铃外加上课铃各响了一遍，选修课老师还是没来。
　　空旷寂静的教室里响起些微躁动，有几个学生等了十来分钟，不耐烦，先行离开。

　　姚白安她们都没吃晚饭，本打算离开，但室友二号听辅导员说，授课老师是个文质彬彬的帅气青年男老师，便吃了秤砣铁了心，挨熬两小时也要见上一见。

　　终于，又过了小半个小时，一个教务处老师风尘仆仆赶来，宣布因为授课老师临时有事，本门课整体延后一周，下周照常开始。

　　有个男生胆子挺大，大约是真心想学习这方面知识，跑到老师面前质问他：“下周确定能开始吗？”

　　向来好打官腔，滴水不漏的老师竟然面露难色：“这我不能保证，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为选择这门课的同学延长一周退补选时间，直接来教务处办理，免得耽误修学分。”

　　室友二号察言观色，悄悄对姚白安说：“我估计这里头有事儿，说不准是那老师和学院没谈妥，不来了。照这个趋势下去，估计连包装工程专业的试点都得延迟。唉，可惜。”

　　姚白安抿唇笑了笑，没有点破她到底在可惜什么。

　　周五晚的恶劣天气仿佛成了今年春季的重要转折点。

　　那一天后，气温逐渐上升，空气也清新润湿起来，枯瘦的枝桠抽出嫩绿枝条，不畏寒的早春花树冒出粉白色的花骨朵，南渡的大雁亦盘旋鸣叫着回到北方。

　　一切的一切都展现出春的萌动与欣欣向荣。

　　除了姚白安的感情世界。

　　那个能给她的春天提供突破点的人似乎一直在很远很远的地平线外围，连模糊的影都见不到。

　　余成给出了一个精准到惹人厌的评价。
　　她说她是想谈一场恋爱，而姚白安是想找个人谈一场恋爱。
　　所以她每天都和她的北鼻过得很开心，而姚白安只能孤独终老。

　　好在大一下的课程和实验安排紧凑，姚白安又忙着武协在即将到来的百团大战里的事，这一周时间过得便不算难熬。

　　周五前一天晚上，寝室熄灯之后，四人照常摸黑玩手机，聊八卦。

　　室友二号神秘兮兮，兴高采烈如偷听隔壁夫妻吵架的大妈一般说：“之前那个青年男老师果然是因为待遇方面谈不拢，一时赌气，临时在中转机场改签回原单位去了。”

　　“那咋整啊？包装工程就取消了呗？”
　　室友一号问话时含着浓重的鼻音，情绪很低落，姚白安猜测她是又和男友吵架了。
　　此刻她急需听到某些破碎性质的噩耗来缓解内心的焦躁难过。

　　“哪能啊，其他都准备好了，总不能因为他一人打水漂。”室友二号说这话时显出公事公办的正经，是经受辅导员良好熏陶的结果。
　　“学校临时从隔壁美院请了一位视觉传达设计的教授代课，先顶过一阵子，等下学期另外聘人。”

　　室友三号以做调研报告的语调，煞有介事说：“美院的视觉传达设计是强势专业，能请到教授级别的人来代课，估计代价不小，看来学院对这个新专业的开设真的很重视。”

　　姚白安忙了一整天，窝进温暖柔软的被子里，上下眼皮便开始不住打摆，听着听着就失去了意识，昏睡过去。

　　梦里，她如游魂野鬼般，被一阵南北向的狂风刮回十岁出头的年纪，在那个青藤萝，红砖黛瓦的地方，开始重复循环的无解的噩梦。

　　太阳穴里嗡嗡声时强时弱，蓦地里，公寓走廊传来一阵朦胧而响亮的喊声，随后是连续的匡当关门声，寝室脆弱的劣质木门哀嚎着震动起来。

　　姚白安猛然惊醒，发觉隔音耳塞已自动脱落，陷进床褥间的某道缝隙里，一时摸不着，不由大感不耐，睡意消减了三四分。

　　她懒得打手电筒去大动干戈地寻，便拿被子覆住脸，试图追着睡意的尾巴，再度入睡。
　　熟料寂静的室内，室友一号的抽泣和吸鼻子声音被无限放大，细微但存在感极强。

　　姚白安磨了磨牙，睡意消了五分。

　　祸不单行，室友一号估计哭得半边鼻孔堵塞，大手大脚地重重翻了个身。
　　她们俩的床是连着的，姚白安可怜的睡意衰退到只剩三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坐起身，从床头篮中取出小包纸巾，轻轻推了推室友一号的脚，在道谢声中将纸巾递了过去。
　　擤鼻涕的声音高能而无情地将姚白安彻底轰击到清醒状态。

　　她绝望地躺回床上，回忆起始作俑者的那一场噩梦，怒上心头，摸出手机，点开选课网站，预备退课重选。
　　她的生活就该离那些什么艺术美术越远越好。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流泄进来，在微风和云影的拂动下，泛起平静柔缓的涟漪。
　　车辆的喧哗被夜幕包裹着，变得低沉幽微，与树海的沙沙声，年轻女孩均匀的鼾声融为一体。

　　在这样的环境下，姚白安的惊讶和厌烦都已淡化，仔细一看，才发现《平面设计》的授课老师已变为一个名叫“温砚容”的人。
　　不知是男是女。
　　名字还蛮好听的，姚白安大脑迟钝地运转反应。

　　她的左手大拇指犹疑着缓缓移至退课按钮上方，右手随意一搁，正巧摸到了她可爱的行踪诡秘的小耳塞。
　　心情顿时大好，比郁闷时绕操场跑二十圈还要畅快。

　　神使鬼差地选择锁屏，放在一旁，戴上失而复得的耳塞，再度入睡。

　　周五这一天，阳光明艳，晴空万里。
　　即便时值黄昏，从寝室到教学楼的一路仍是暖醺醺的。
　　花坛里现出几点白蝶似的小花，在醉胭脂色的晚霞映照下，娇艳欲滴，如少女饱满发光的苹果肌，微风一吹，便成了发出欢快笑声的翕动的唇。

　　天顶之上，一架飞机轰隆隆地倏然划过。
　　花树底下静悄悄的，姚白安站在低矮的花枝旁，默默许愿。
　　将那条长长的橙黄色尾气视作超强效流星，没羞没臊地求老天爷快快送个女朋友给她。

　　还有二十分钟到六点半，教室的学生少得可怜，甚至比上回更少，或许已经有几个学生退课了。
　　即便一人坐一张长椅，都能空出一小半来。

　　姚白安朦朦胧胧想起那个姓温的老师，不由生出几分同情，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她捡了靠墙的第三排长椅边缘坐下，掏出工图习题册，打算在尚算隐秘的角落里划水。

　　画了没几笔，视线便被她前方第一排，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女生吸引去。
　　作为一个有贼心没贼胆，膝下黄金堆得比个子还高的人，她会默默关注每一个尚且入眼的女生，但不做任何表示，而且她的记忆力本身就不错。

　　这个女生，她上节课没有见过，是新选修这门课的学生，还是只是借教室自习？

　　今天天热，女生大约是北方人，只穿了一件修身的风衣外套，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隐约像是在学习课件。

　　背影很纤瘦，即便简单随意地坐着，也能看出她身量的颀长。
　　她束着好看的马尾，发梢轻轻扫过一丝不乱的挺括的风衣领，透出沉凝的气质。
　　冷调白光下，乌墨的长发间闪烁着犹如碎钻般的光芒。

　　姚白安看着看着，齿关便不由扣住下唇瓣，目光不深不浅地在女生的背影流连。
　　她是一个很容易心动的人，每当有旖旎的想法时，就会下意识作出这个小动作。

　　她的神魂已被女生勾去，抬手摁着桌沿，小心翼翼挪动位置，从一个视线范围更全却又不会被发觉的角度，细细打量女生的侧脸。

　　她的耳廓偏单薄，碎发将耳型修饰得柔和美好。
　　下颌线有明显的倾斜弧度，鼻梁端正挺秀，没有戴眼镜，因而显出浓密的睫毛，专注静谧的眸光。

　　好想看她的正脸……

　　姚白安将粉嫩的下唇碾磨得一点血色也无，心痒难耐，万分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