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了的恋爱》九径旬

1、第 1 章

　　三月里，北国的风雪尚未停歇，凛冬也未退尽，烧暖用的烟囱高耸地插入沉沉的夜幕里，黑云间，灰得发白的浓烟不断冒出来，总能将天气预报的雾霾指数甩出十里开外。

　　姚白安的床在四人寝内侧，正临着窗外漆墨的夜，一弯被烟霾烘得乌蒙蒙的月。

　　她换上睡裙，懒洋洋地歪在床上，将大半个脑袋从栏杆小格子里探出去。
　　蓬松的檀木色长发新洗毕，月华如水，映出她白璧似的脸蛋，垂落的发间波光微漾，如崭新的绸缎。

　　“你给我介绍的那个，纯1的研究生学姐，我今晚去见了。长相倒是我的理想型，就是色眯眯的，刚聊二十分钟就要开.房。拜托……我是找对象，又不是去约.炮……”
　　三个室友还没回来，她没什么顾忌，打开扬声器语音电话。

　　与她清秀温软的外形不一致，她的嗓音很沉闷，像大石块堕入深潭。
　　食指在手机屏上飞速划拨，好看的双眼蹙起，眯成漫不经心的缝，又十分专注地盯着屏幕，像在网上一家家比较商品。

　　屏幕上是一张张真人自拍像，无一不是女生。
　　她正浏览一个专为les创设的社交网站，目的不言而喻。

　　电话那头的女生叫余成，交通学院，同念大一，在姚白安转专业来机械之前，和她做了一学期室友，碰巧也喜欢女生。
　　只可惜两人不是彼此的类型，最后勉强成了能交底的朋友。

　　余成是土生土长的A市人，咬字发音标准到夸张，还带着点无线电也遮不住的戏谑：“工学区统共就那么几个女生，弯的就更少了，按照您那标准，想找女朋友，下辈子吧！”

　　这头，姚白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得入眼的女生，一看对方所在地，竟然和她隔了一个区。
　　掐指一算，见面还要挤地铁。顿时扫兴。
　　——她可不想异地恋，太苦了。

　　她没了兴致，一瘪嘴，退出软件，锁屏。
　　忍了阵，抵不住甜甜的恋爱的诱惑，解锁，在同城的les论坛里翻征友贴。
　　信口回道：“我哪有什么标准，我的要求很普通的好吗？”

　　余成冷道：“哦，是吗？”
　　姚白安厚颜无耻说：“是啊。”

　　论坛里那几个征友贴连带非主流自拍照并伤感暗黑风简介她都快翻烂了，自己又拉不下脸去发帖子，比囫囵咽下发霉的花生粒还难受，潦草逛了一圈，退出。

　　一个正追求她的男生发消息来扯淡，她闲得无聊，和对方周旋。

　　口中则对余成絮絮叨叨，语气陡然轻快，甜滋滋的：
　　“嘛，我的要求也不多，没谈过恋爱的优先，这样就可以和我共享纯纯的爱情。”

　　“长相是其次，清秀就行。身材呢，普通就可以，最好是瘦瘦高高的。”

　　“脾气很要紧，要温柔一点，成熟一点，风趣一点，不过也不能太温柔，可以有一点霸道。能够把我搂在怀里就更好啦，你知道，我一直是个纯0来着。”

　　说到这里，她白皙的脸颊绽放粉晕，眉眼弯弯的，笑靥如花。
　　脑海中一波接一波的美好幻想，心跳扑通扑通，兴奋得扭来扭去，轻盈的羽绒被生出许多沟和褶。

　　余成一阵恶寒，骂她十足十的两面派，人前是气场两米八的学霸兼武协教练，人后是满脑恋爱粉泡泡的傻X。

　　姚白安扭累了，翻转身趴在床上，素色裙摆倏然滑落，白晃晃的小腿一翘一翘：
　　“主要是要有共同话题，工科生最好，理科生次之，文科生……而且得每天都能见面，还要是学生，然后晚上一起去自习，啊——啊，太美好了……”

　　不知不觉已过九点半，陆续有学生从图书馆和自习室回来，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清晰到字字分明的欢笑声告别声响起。

　　姚白安攥着手机慢吞吞下床，喝水，外面传来开门声，以及两人的交谈声。
　　她心里警觉，打断余成能活活气死人的滔滔不绝的与女友合租恋爱细节：“我室友回来了，挂了。”

　　“诶别！”余成吼了一嗓子，嬉笑说，“别挂别挂，我也想听听双一流的学霸都聊点啥，保证不出声。”
　　机械专业是A大的王牌之一，自称“一流学科一流人”，院系分数线比交通足足高出二十。

　　姚白安嗤笑一声，压低声音说：“你会后悔的。”
　　没挂。

　　室友一号是个东北女孩，高挑苗条，五官大开大合，浓妆，染成蜂蜜色的长发新烫了大波浪，很是明艳。

　　如果给她的大脑分区：40%化妆美发，25%衣饰，20%换男友以及吵架，另外那一丁点空间被“学业预警”逼迫着留给学习——通常只在DDL前生效，平常则给减肥和吃吃吃的斗争占去。

　　她手里提了份香气四溢的烤冷面，姚白安猜测是绕道去校北的美食街买的。

　　美食街南是A大工学部，北面则是一所全国知名的美术学院本部。
　　一到夜里，那里便摆起长长的美食接龙，全国各地的风味小吃都有，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姚白安猜测她吃完这份明天会绝食一天。
　　果然见她将烤冷面往书桌上一搁，猛地坐进椅子里，一边叹气，一边飞快扯开塑料袋：“我就吃一半儿，明儿我就不吃饭了！”

　　室友二号把帆布包扔在书桌上，嘿嘿一笑，啐道：“就你，你要是能忍住不吃完，我跟你姓！”
　　室友一号立马呸了回去。

　　她们俩同姓，性格也合得来，所以分外亲厚，同进同出。

　　室友二号是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宽厚的女生，五官精致小巧，性情随和爱说笑，处事圆滑，称得上“百事通”。

　　姚白安私下里也给她的大脑分区：40%人脉社交，30%学习，10%煲肥皂剧外加言情小说，余下20%则为了找男友而对付着打扮——可惜她一直等不到男生主动向她示好，所以这20%结合40%的社交区持续高速运转。

　　余成在那头忍不住，发出轻轻的笑。
　　虽则不甚清晰，姚白安还是赶紧调成静音，顺手点进即将开放的选课系统，严阵以待。

　　她们这学期需选择两门选修，大二上再选一门就足够学分。
　　不过姚白安大二打算辅修双学位，因此打算趁这学期有空，一口气修三门。

　　她听从热心学长的建议，已经提前选定两门好过的课，还剩一门选修，因为想选感兴趣的，所以迟迟定不下来。

　　只听室友二号笑着喊了她一声“安姐”，随后如同打开水龙头一般：“我们俩晚上去隔壁美院逛了一圈。欸你知道吗，隔壁校园环境也太好了吧，跟世外桃源似的，不愧是搞艺术的！你去过吗？”
　　姚白安摇头：“没去过。”

　　室友一号的烤冷面已经不负众望见了底：“一街之隔，一街之隔啊！再看看我们，弄得跟市中心的工厂似的！那些资金是全用来搞科研了吗？”

　　室友二号附和：“人家校园里走着的是长发飘飘，腰细腿长的小姐姐，走近时候那股香水味啊，可真好闻。我们呢？”

　　姚白安被戳中槽点，阴阳怪气说：“您可以看到一件白T穿到发黄，头发一周不洗，头皮屑常年下雪的小哥哥。”
　　其实她说的多有夸大，但她正因找不到女朋友而闷气，先前那个男生的对话框又如饥似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她便下意识迁怒。

　　两个室友被她的讥讽式冷幽默逗得一阵乐，捧着面盆，聚在卫生间里洗漱说笑。

　　室友三号挟着室外寒凉的烟气进屋。

　　她是东南沿海的大都市人，家境优渥，已经定下要出国留学，磕磕绊绊的普通话不仅有颇为别扭诙谐的儿化音，还常掺杂英文单词。
　　她学习刻苦，每晚和图书馆老师一起准点下班，平时姚白安从自习室踩点出来，与她常一前一后进寝室，今晚是个例外。

　　她见三人都已收拾完上床，急匆匆去洗手间刷牙，不久贴在门框上，满嘴泡沫含糊说：“我听说，咱儿们学院下学期要加一个包装工程系？”

　　室友二号是最先有反应的，她消息灵通，便展开详说：“是啊，我听辅导员说，那些工科的课程还是由咱院儿老师来讲，美术方面的课程是从国外重金请回来的老师，厉害着呢！这学期先搞两门选修课当试验，看看效果。”

　　姚白安还没挂断通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一心二用在和余成的聊天界面里打字。

　　余成冷不丁发来一条将近60s的语音，没多久又咻咻两条，激动得发现新大陆似的。
　　姚白安不耐地翻出耳机塞上，只听余成哇哇乱叫。

　　“我家北鼻贼机智，她对我说，你可以去隔壁美院找女友。听说学艺术的女生同还挺多！你就……”

　　姚白安暗骂了句，回忆纷至沓来，多方因素合力之下，她心里不大痛快，毫不留情地摁下“不可能”三个冷冰冰的字，连标点都不加。

　　“安姐？”
　　两盏亮得晃眼的白炽灯不知何时已熄了，有人在漆黑的夜里喊她。

　　姚白安抽回神来，调节好情绪：“怎么了？”
　　室友二号不厌其烦地复述：“我们在说，你不是还有一门选修定不下来吗？听说包装工程新来的老师会开一门平面设计的选修课，新老师肯定不会为难学生，估计也挺好过。”

　　姚白安很是抵触，半张脸埋进枕面，带着鼻音，意味不明地嗯了声，打算敷衍过去。
　　室友二号又说：“我们仨儿都选，到时候咱寝一块儿去上课。正好这课是周五晚上，到时候咱一起去吃个宵夜啥的。”

　　姚白安便有些犹豫，她刚搬进新寝室不久，正好需要多一点集体行动相互熟悉。
　　她猜测几个室友也有这个意思，在心底编织了好几条不伤人的借口。
　　排除来排除去，最终还是决定把融入集体置于个人情绪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