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文症》朴灼

3、第 3 章 他感觉自己

　　白乙坐在椅子上，他看见半半拼接的窗帘翻飞，脚下是飞溅着颜料的水泥地。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心脏重重地跳起来，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失落感在他的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循着地板往前看，不远处，一条奇异的三八线分隔开整个房间；分隔线后，干净精致的木地板上，一个男人站在画板之后。

　　不自觉地眯起眼，他伸着脖子往前凑了凑，男人的面孔隐藏在飞舞的帘子下面，不甚清晰。遥远的地方飘来几缕缥缈的乐声，那声音荡过来，白乙的心都为止一颤。

　　Take me to shanghai……

　　乐声戛然而止。

　　***

　　白乙睁开眼，看见一双放大的眼睛，冲着他眨巴眨巴。他登时吓了一跳，迅速地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剧烈的动作把椅子带倒在地。

　　“你干嘛呀！”他摸着心口长出了一口气，“吓了我一跳！”

　　方泽雨无辜极了：“我就是好奇，你怎么这么能睡呢。就刚前面还跟你说这话，一转头，你又睡着了！”

　　萧清湄在一旁接话：“是啊，这几天阿乙确实挺嗜睡的，会不会是上次中的药物的后遗症啊？”

　　方泽雨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都帮阿乙清干净了，准保血检都检不出来。”他想起什么，又转头问白乙：“你刚才是做梦了吗？我看你嘴里念叨着，什么，‘不要醒来’？”

　　听见“不要醒来”四个字，白乙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脑海里立即浮现出窗帘后若隐若现的人影的画面。他努力回想，可那些梦里的画面像是含羞草，迅速地收敛起枝叶，一点碎片也不留给他。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举到了太阳穴边上，手指微屈，轻轻敲了两下。

　　“我……”他皱着眉道：“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啦，梦嘛，醒了就忘了。”萧清湄拍了拍白乙的肩膀，“阿乙，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

　　“你要给我看什么？”

　　白乙走进房间，萧清湄却一闪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他哑然失笑，不知她又要玩什么花样，索性转过身，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此时正是下午，阳光茂盛，被放下的窗帘阻了一阻，才显得不那么耀眼。房间正中，支着一个画架，用白布蒙了起来。

　　瞧见那画架，白乙眼角一跳。他的心突突地打起鼓来，伸手抽掉了那层白布——画架上摆着一幅画，此时露出真容，赫然是一幅白乙的肖像画。

　　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梦境碎片纷涌上来，眼前的画和梦里的另一张被烧焦了边角的画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当当当！”

　　白乙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萧清湄端着蛋糕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方泽雨跟在后面，手机正放着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

　　他们把蛋糕举到白乙面前，点燃的蜡烛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

　　“快许愿！”萧清湄活泼地说道：“看到画了吗？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我可准备好多天呢……”

　　“清清，”白乙打断了她，“这幅画是你画的吗？你之前给我看过这幅画吗？”

　　萧清湄一愣，霎时有些无措：“阿乙，你在说什么呢，上次我找你当我的模特，你不记得了吗？这幅画我昨天才刚画好，怎么可能给你看过呢……”

　　白乙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看着这幅画，他有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对他叫嚣着，他下意识地觉得……

　　这是另一个人为他画的画。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起来，方泽雨立即打起圆场：“好了好了，赶紧吹蜡烛分蛋糕吧，我都等不及了。小湄，你也真是，阿乙中了药物精神恍惚很正常，你怎么也跟着认真起来。”

　　“是啊。”白乙也顺着杆子往下爬，笑道：“清清，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萧清湄咽下了心中的犹疑，强自欢笑道：“没有，快许愿吹蜡烛吧，我也等着吃蛋糕呢。”

　　***

　　接下来几天，白乙重振旗鼓，把精力重新投入到了对BVMax的调查中。廖宜欣那张额头带血洞的脸成为白乙的新梦魇，时不时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白乙索性把廖宜欣当作切入口，仔细调查廖宜欣。

　　奇怪的是，在网络世界里，名为“廖宜欣”的个人轨迹仍在继续延伸：她的社交网络仍在继续更新，偶尔还会出现一张带本人的照片；她的外卖软件依旧活跃，每天掐着饭点准时点餐。

　　就好像，她仍旧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变过。

　　白乙闭上了眼，眼前再度浮现出了廖宜欣临死前的那张脸。那张脸上，眼里的光伴随着死亡迅速熄灭，她手一松，成为一滩倒地的软肉。

　　不可能，廖宜欣绝对死了，死得透透的。

　　有人在伪造廖宜欣“生活”的痕迹。

　　白乙睁开眼，一些灰白色的影子从他眼前划过。大概是用眼过度了吧，他没在意，打开衣柜，给自己换了身外卖员的衣服。既然有人在假冒廖宜欣，那他干脆去会会“她”。

　　这是一个临时性的计划，白乙没有告诉方、萧二人。临走前，他已经用技术拦截下了“廖宜欣”的外卖，索性轻装上阵，只带了一个用于接单的破手机。

　　在店家处顺利领到饭菜，白乙便往外卖软件提供的地址赶去。然而，即便只送这一个外卖，白乙还是比系统预计的送达时间迟了一些。到了门口，心脏不安地加速起来，他咽了口唾沫，摁响了“廖宜欣”的门铃。

　　“怎么才到啊？”一个女孩开了门，一脸不耐烦地接过外卖，“你这都晚了10分钟了，我要给你差评！”

　　白乙的目光快速地掠过女孩的脸，赶忙把头低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的车坏了，真的不好意思，求求你不要给差评，拜托拜托……”

　　那个女孩哼了一声，用力甩上了门。门关上之后，白乙停了下来，他抬起头，从外卖小哥舒展回淡定自如的白乙，目光好似能穿透这扇门，直接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她果然不是廖宜欣。

　　***

　　回到家以后，白乙换下外卖员的衣服，拿起手机，这才发现方泽雨打来了好几通电话。他回拨过去，方泽雨很快接起，声音焦急：“阿乙，出事了！快看新闻，云城码头……”

　　“新闻？”白乙用遥控打开电视，电视台如常地播放着天气预报。他皱了皱眉，心里并不在意，轻描淡写地对方泽雨说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今天很累，先休息了。”

　　说完，他挂断了方泽雨的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着“8月31日20：37”，也许的确是上次中毒的后遗症，即便时间尚早，白乙却实在地感受到了困倦。他放下手机，好好地清理了下自己，回到床上，很快坠入了香甜的梦乡。

　　梦里，他又回到熟悉的地方。他记得自己盯着窗户上方那只剩半个的西洋钟看，那钟摆来回晃动。嘀嗒，一下晃进虚无，消失不见；嘀嗒，又一下从虚无中荡回来，凭空出现。

　　嘀嗒，嘀嗒。

　　白乙这一觉睡得黑甜。他苏醒过来，感觉浑身都恢复了力气，便又拿起了电脑，准备继续昨天的调查。

　　咦，怎么回事？怎么昨天查到的资料都不见了？是我什么时候误删了吗？

　　还是说，昨天的调查只是我的一个梦？

　　白乙拿起手机一看，8月31日。他皱了皱眉，即便昨日的记忆仍旧清晰，他还是不敢托大，又循着记忆重新调查了一番。查到的资料和昨天的没什么区别，他松了一口气，觉得还是再去假廖宜欣那里确认一下比较好，于是再次换上外卖服，预备出门。

　　临走前，不知为何，白乙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一种古怪的既视感弥漫上来，他停下脚步，看向自己随手放在桌边的手机。

　　没等多久，手机准时响了起来，是方泽雨。白乙接通电话，方泽雨焦急的声音顺着听筒传了过来：

　　“阿乙，出事了！快看新闻，云城码头捞上来3具无名尸！网上都说这三个人的头都被砍了，内脏也全被掏空了，你说会不会是BVMax干的？”

　　白乙的心一点一点地落下去，他沉默着掐掉电话，打开电视。电视里，新闻女主播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这条新闻。

　　“近日，本市警方云城码头发现三具无头女尸，为核实死者真实身份，查明尸源，警方发出通报征寻线索。”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条新闻，他心底弥漫起无边的孤独感，眼前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灰白色的东西。那些东西慢慢脱去迷蒙的滤镜，逐渐逐渐地显出一点身形，像是诱着白乙，往一处来。

　　那一天，白乙什么都没有做。

　　他坐在电视前，睁着眼看着日落、天黑，又看着月亮一点一点挪过夜空。他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清晰了，竟显露出文字的模样。

　　方泽雨仍旧坚持不懈地打开电话，白乙试着接过几个，一开口，就又是云城码头这事儿。到后来，萧清湄也加入了打电话的行列。到了深夜，他们总算消停下来。

　　白乙再次检查了日期，今天是8月31日。他没有睡觉，卯着一口气坐在那儿，看着时针一点一点往后拨。再然后……

　　他睁开眼，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床上。他拿起手机一看，8月31日早上9点——他又回到了8月31日，他被关在了这一天。

　　白乙不记得自己那天后面是怎么过的了。他陷入了巨大的迷茫，没再继续调查，也没心思做别的事。巨大的荒谬感从他心底升起，将他全身搅得酸软发麻，使不上力。他再次准时接到了方泽雨的电话，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焦急，念叨着云城码头的无名尸，不知在紧张些什么。

　　他真切地看到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是一排一排漂浮着的、倒置的文字。

　　他的大脑也开始不受控制，一些不知来自于何处的画面从脑袋的角落里翻出来，在他眼前快速闪过。他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中毒，弄昏了头脑，现在已然是个疯子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洗手间，在镜子里，他看着自己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竟觉得有一丝混乱。他抬起手，想要触摸镜子里的自己，可他没有摸到镜面，手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感觉自己被吸进了难以名状的漩涡，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非洋，醒醒。”

　　白乙迷蒙地睁开眼，他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他边上，模样精干，正皱着眉。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他怔愣了几秒，张了张嘴，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将心中的疑问吞了下去。

　　“嗯，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