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文症》朴灼

4、第 4 章 他们谁也不

　　“洋哥，你还好吗？”

　　白乙回过头，对上小助理关切的双眼。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平淡道：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而已。”

　　他当然睡不好了！

　　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从赏金黑客白乙，突然变成了小明星林非洋。昨天一睁眼，他身为黑客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他没在那个叫陈子欣的女经纪人面前露出马脚，含糊着糊弄了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他回到林非洋的房间，开始尝试从网络世界中寻找到一点线索。林非洋的生平信息并不难查，他本名林振国，通过选秀节目出道成团，近期刚刚主演了一部青春悬疑偶像剧《暗行者》，在其中扮演男主角白乙。

　　看到“白乙”两个字的时候，真正的白乙本尊差点没把电脑掀翻在地。他愣愣地看着电脑上的剧集，手指一颤，点了进去。

　　夜深人静、孤身一人，他按下播放键，旧日的回忆和挚友，包括曾经的他自己，一起在屏幕上动了起来。

　　「可是，」白乙忍不住在心里想，「我在这里，那真正的林非洋去哪儿了？」

　　他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真正的林非洋，恐怕代替自己，成为了《暗行者》世界的白乙吧。

　　***

　　“洋哥，昨晚发给你的新行程表你看了吗？今天我们多了一项工作，是……”

　　还在兀自发呆的白乙回过神，只听见后半句：“是什么？”

　　小助理把话说完：“是代表《暗行者》剧组上综艺《明星对对碰》宣传剧目，何睿知和丁于一也会一起参加的。”说完，小助理还贴心地补了一句：“洋哥，你的黑眼圈有点重，一会儿让化妆师帮你盖一盖吧，不然粉丝们看到，又要起风波了。”

　　白乙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惊起惊涛骇浪。

　　什么？上综艺？上综艺该做什么？他们会看出我的不对劲吗？如果他们发现我不是林非洋，会把我送回去吗？

　　想到这儿，白乙的脑海里浮现出困住他的8月31日。那循环往复的同一天，那逐渐浮现出来、甩也甩不掉的漂浮文字……他的胳膊上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他不想回去，他不想回到那没有终止的一天。

　　然而，就在这时，萧清湄和方泽雨的脸却出现在了白乙的眼前，他仿佛能听见他们在叫他的名字。阿乙……阿乙……那声音越来越遥远，白乙心生出难以割舍的怀念来。

　　「别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底说。「别离开我，我很想念你们。」

　　他困在自己两难的情绪里出不来，最后只好长叹一口气，先把一切都暂时搁置。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现在占据了林非洋的位置，那么就让他代替他，好好扮演“林非洋”这个角色。

　　***

　　《明星对对碰》的录制地点在市郊的摄影棚里，白乙到的算早，化妆间里基本没其他人。他按捺住自己想要把化妆师拂开的冲动，强忍着化妆刷扫在他脸上又痒又奇怪的触感。

　　化妆师倒像是跟林非洋很熟悉，自如地跟他搭话：“诶，几天不见，你的皮肤怎么变得这么好了？”他凑近了一点，手指在白乙脸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记得之前有痘痘或者雀斑的，怎么一下都没了？”

　　白乙：“呃，这个……”

　　化妆师神神秘秘地问：“你是不是做医美去了？”

　　白乙：“啊，这个，我……”

　　化妆师一脸“懂自懂”的表情，总算收回了话头，没再继续追问。白乙松了一口气，闭上眼装作困倦的样子，避开了后续的谈话。

　　何睿知很快就到了，待在化妆间的另一角自顾自化妆。倒是丁于一，赶在节目开始录制的时候堪堪赶到，脸上倒是早就画好了全妆，没有拖慢大家的进度。

　　看见何睿知和丁于一的时候，白乙的心脏不自觉地漏跳了半拍：何睿知那张和萧清湄一模一样的脸，丁于一和方泽雨举手投足间一无二致的神态……他看着他们，差点脱口而出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可是，何睿知那张冷冰冰的脸，丁于一那不屑的目光和神情，无不在告诉白乙，他们不是他的朋友，他们只是扮演他俩的演员而已。

　　他收起了心里的低落，循着节目导演的指示，走上了舞台。

　　***

　　头顶雪亮的灯光打在了白乙等人的脸上，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看见几台摄像设备对准了自己。那一刻，说来连白乙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脑海里浮现出了一行大字：

　　妈妈，我上电视了。

　　他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上的何睿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收住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节目的录制很快开始，主持人拿着手卡，笑容可掬地对着镜头说着开场白。白乙端着僵硬的笑脸，脚尖无意识地在舞台地板上小幅度地摩擦。

　　「这节目要录多久呀……」他百无聊赖地想着，「好无聊啊……」

　　主持人总算念完了一大串冠名的广告商和广告词，转而介绍起白乙等人：“今天来到我们节目的嘉宾，是林非洋、何睿知、丁于一，大家欢迎！来，三位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打招呼？这该说点什么？自我介绍吗？

　　白乙还犹自稀里糊涂，话筒已然传到了他的手中。他犹豫了下，对着话筒说道：“大家好，我是林非洋。”刚想把话筒放下，就见众人望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说点什么。

　　他的表情有点迷惘，举着话筒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何睿知倒是先看出什么来，自然而然地冲他伸出手；白乙如蒙大赦，将话筒传到了何睿知手里。

　　何睿知拿起话筒嫣然一笑，温温柔柔地开口道：“大家好，我是何睿知，在《暗行者》中扮演女主角萧清湄。《暗行者》每周五、周六在天鹅视频更新，大家可不要忘了追更哟~”

　　啊……原来是要说这个。

　　白乙恍然大悟，对何睿知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何睿知倒像是没看见，自然地把话筒传到了丁于一手里。丁于一接过话筒，眼角余光瞟了白乙一眼，继而转过头，一脸笑颜地自我介绍起来。

　　白乙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原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却没想到更多令人尴尬的瞬间在后面等着他。

　　自我介绍完，主持人很快抛出了新的问题：“说到拍摄，大家在剧组拍戏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白乙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避开主持人的视线；可主持人环视一圈，最终还是将话头抛给了他：“非洋，不如你先来说说吧。”

　　“啊？”被点名的白乙迫不得已地抬起头，心生出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无措感来。他绞尽脑汁，也没法挖出一点本就不属于他的记忆。他支吾了半天，眼角余光觑见提词板上大大的“吃烧烤”三个字，这才张皇地开了口：“啊，我记得，我们有次晚上去吃烧烤……”

　　“啊，我记得我记得，是拍下雨天那一场的那天晚上。”何睿知迅速接过话头，帮白乙补全了没说完的话：“我记得那天我哭得特别惨，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真的差一点就感冒了，多亏……”

　　白乙看着何睿知谈笑着叙说拍摄的故事，神情有些发愣。眼前的女人，和他记忆中的青梅竹马很相似，却又透着完全不同的气质。他看着何睿知说着故事，一边又笑着把话头递给丁于一，两人一起把故事补全，现场的气氛很好。

　　她像是看出了白乙的不自在，特意绕开了白乙；每每有些话头递给白乙，也只需要他点一点头或回答一个“嗯”字。主持人也看出白乙不在状态，在之后的提问中也避开了他。白乙总算放松了一点，对何睿知和主持人也心生出一点感激。

　　「就快好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很快就熬过去了。」

　　节目的录制接近尾声，主持人最终抛出了一个与剧情相关的问题：“最近《暗行者》的剧情刚刚播到白乙潜入BVMax的地下工厂。作为主创，你们觉得哪个事件是对白乙这个角色从心理上造成最大影响的呢？”

　　大概是意识到了白乙今天，丁于一抢先开了口：“这个的话，显然应当是白乙在行动中误食的毒品气体。这次中毒事件，对白乙的身心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是导致他之后坚持调查的重要因素……”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白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里说道。他抬起头，发现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就连喋喋不休的丁于一都住了嘴，转头一脸阴郁地望着他。

　　“看来非洋有不同意见。”主持人脸上带笑，示意白乙拿起话筒，“让我们来听听看，作为白乙的扮演者，在表演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他顿了顿，拿起话筒，听见自己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出来：“中毒事件的确对白乙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是白乙作为一个久经各类行动的资深黑客，对于意外事件有一定的消化能力。中毒对白乙来说，并不是一个不可接受的个人失败。”

　　扩音后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白乙举着话筒，眼前却浮现出了廖宜欣的脸。

　　“在这次行动中，给白乙留下难忘痕迹的，其实是廖宜欣的死亡。一直以来，虽然白乙参与了很多事件，但这一次，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承诺了要带廖宜欣一起出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廖宜欣被开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死在他面前。”

　　“这是令他最难以忘怀，也最难以放下的伤痛。廖宜欣的死把白乙钉在了这个任务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一定不会放弃，直到BVMax这根毒刺被狠狠拔除。”

　　白乙回过神的时候，发觉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对他投来赞许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话筒被弄得滑溜溜的，险些抓不住。

　　节目录制顺利节目，在镜头撤下、灯光关闭之后，丁于一的脸迅速垮了下来。他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切，前半段耍大牌，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后半段倒是想起自己的好演员人设了。踩着别人往上爬，舒服吗？”

　　说完，他也没等白乙回应，自己先扭头下台去了。

　　何睿知仍旧一副平淡地样子，她冲白乙笑了笑：“刚才那段，说得挺好的。”说完，她对白乙点点头，自己先离开了。

　　白乙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对着镜头说出了压在自己心底的感受。这些天来，方泽雨和萧清湄生怕他因为中毒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谁也不知道，压在他心底真正的心魔，其实是廖宜欣那张无辜死亡的脸。

　　眼下把真心话说了出来，白乙自觉内心松快了许多。离开摄影棚，他上了保姆车，发现经纪人陈子欣在车内等着他。

　　她递过来几张纸，不由分说地命令道：
　　“准备一下，晚上有个饭局，你得出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