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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阎罗(修) ...


  •   提到白梓,必然会有一个绕不开的人需要拎出来讲,那就是她的养父黑背老六。

      和我爷爷一样,黑背老六也是老九门之人,与我爷爷同属平三门,居末,但我爷爷与他交往并不深,或者说他与九门里的每一个人都没什么来往,能被排入九门之中,大概是因为他正巧叫黑背老六,而最开始,他们都叫他阿六。

      阿六当然不可能是凭着名字恰到好处排进九门的。九门提督的人有一个共性,就是智慧。不管是阴谋诡计还是正常谋略,这些人都有着人精一样的脑子。在当时的环境里,这是必须的技能。但黑背老六却是个特例,没有这方面的传言,是九门里面唯一一个打手出身者。

      黑背老六出身陕西的刀客团体:刀客会。这种组织是关中地区下层人民中特有的一种侠义组织.其成员通常携带一种临潼关山镇〔今属阎良区)制造的“关山刀” ,长约三尺,宽不到两寸,制形特别,极为锋利,故群众称之为刀客。

      当刀客不需要脑子,因为他们的刀永远要比脑子快。在西北的日子,黑背老六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真正的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天如此。所以他来长沙之后,也只有这一种办事模式,做派完全是个西北人,而且沉默寡言,别人根本无法和他交流。他倒斗就是为了拿东西,然后卖掉,没有徒弟,只身一人。

      这么一个孤单侠客,往往会沉浸在一两个人的温柔乡里,然后争风吃醋,黑背老六便是如此。

      温柔乡是个英雄冢,他吸鸦片,整夜住在妓院里,只找一个老妓女。有一回那个老妓女被强卖,黑背老六居然千里走单骑,凭着一口单刀把抢她了回来,还抢一送一带回来个小姑娘,后来被叫做六姑娘。

      这件事当时在长沙城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成了几乎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对象是一向独来独往的黑背老六,刀客、妓女、千里走单骑,各种因素汇聚在一起,完全满足了世人对江湖浪侠的无限遐想。

      大家都在热烈讨论这件事,并猜测六姑娘是从来哪来的,心里除了鸦片、刀和白姨再容不下其他人和事的老六是出于何种心理留下了她。

      爷爷猜测这应当是白姨的主意。在经历过那么多波折之后,曾经心比天高的白姨终于下定决心和老六好好过日子,考虑到她和老六这把年纪是不可能有后了,就不知道从哪里收养了一个。在这动荡的年代里,最不缺的就是流离失所的孤儿,能组成一个家对他们彼此来说应该都是件好事。

      想到这爷爷还暗自为黑背老六感到高兴,以为他的生活就要走上正轨了。

      但疯子毕竟是疯子,没有人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黑背老六还是经常吸食鸦片,他时常进入一种癫疯状态,每天半夜都要练刀,练到精疲力尽,白天则缩在一边,好比乞丐,与过去没有任何差别。

      听说白姨起初几次还会上街去寻他,后来渐渐就看不见她了,倒是六姑娘会频频出来寻她养父回家。有一次爷爷在大街上溜达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们父女俩,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六姑娘。

      第一眼,爷爷就觉得这姑娘有几分霍仙姑的影子,面容清冷,气质不俗,只可惜身有残疾,右手不知是被刀还是剑的利器齐腕砍断了,仅剩下的一只左手正拽着已经抽鸦片抽迷糊过去的黑背老六的胳膊往外拖。

      爷爷自然是不能见之不顾的,赶紧让伙计上去帮帮忙。六姑娘察觉到有人上来,瞬间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伙计,眼神冰冷得好像风刀霜剑,看得那伙计冷不丁就是一颤,忙解释自己是来帮忙的。

      六姑娘听了,回头看了看我爷爷,又看了看那伙计,像是在判断他们是好是坏,过了许久,才缓缓地道了一声好。

      伙计顿时如蒙大赦,和六姑娘一起抬着六爷就走了,不一会儿就跑回来对着我爷爷连连叫苦,说那姑娘一直盯着他后背,他被盯得汗毛倒竖,感觉二两肉都要被剐下来了。幸好六爷家不远,他一把六爷放下就赶紧跑回来了,以后也不想再去了。

      爷爷听完,一边给手里的三寸钉顺着毛一边感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黑背老六是个怪胎,找的养女也是个性子古怪的,真不知道这一家子日子怎么过。

      之后的几年,爷爷再没见过黑背老六和他家里人。因为日本人进攻长沙,九门中人大多跟随张大佛爷参与抗战,我爷爷也不例外,四年内三次长沙会战耗尽了大家所有的心力,没人有暇再去顾及黑背老六这样一个异类。

      45年8月中旬,日军投降,不到一个月后长沙被收复,老九门终于又回到了他们曾经居住的地方,在新的一次九门会议上,爷爷他们望着六爷空空如也的椅子,才想起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位的消息了。

      让伙计一打听才知道,黑背老六还活着,并且还在他原来的地方,只是很奇怪,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身褴褛,蓬头垢面,反而衣着得体,面目整洁到让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萦绕的死气和心如死灰的绝望。

      如果说他以前像是一个等死的颓废乞丐,那现在的他就是一个穿着光鲜等死的疯子乞丐,甚至还不如乞丐,更像是一条已经死了的流浪狗,

      眼里连那一点浑浊都失去了。

      造成他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容易料想,多半是白姨出了什么问题。

      只是爷爷没想到,白姨在几年前就去了。

      她并没有什么遗憾。早年白姨姿色平平却心比天高,一心飞上枝头变凤凰,本有被赎出妓院的机会,却因自己的傲慢三翻四次的错过,对于老六,她更是一心只有利用和耻笑,但好在老六不曾放弃她,她也抓住了最后的温暖,得以被在乎着离开这个世界。

      但黑背老六却是真的疯了。他还有一个养女在身边,但显然养女的存在并不能如白姨一般让黑背老六继续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与这个世界断开了,精神自然也就垮了,身体也没落下。

      因为下斗从来不做防护措施,他还五十不到身体的状况就一塌糊涂,在这几年里他就如乞丐和孔乙己的混合体,隔三差五拿一些小零碎出来卖,卖得的钱大部分都换酒和鸦片了,剩下一部分由着六姑娘捡着艰难度日。

      两个人就这样凄凄惨惨地过了一年多,家里卖无可卖了,黑背老六这状态又肯定指望不上,为了生计,六姑娘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为之瞠目的事情。

      六姑娘怎么学会的刀法在道上一直是个迷。比较靠谱的就是猜她是趁着黑背老六癫狂舞刀的时候偷着看的,黑背老六是肯定不会指点她的,也不会去阻止她看,可能舞刀只是一种他缅怀过去的手段,在那个状态下任何人都不在他的眼里。

      六姑娘就每天默默的看,把每招每式都刻在心里。她省了自己好几顿的饭钱,攒起来去铁匠铺打了一把与黑背老六相似的关山刀,趁着黑背老六睡觉的时候就在院里练习。

      她只有一只左手,还不是左撇子,所以练到后来那个地步,无人可以想象她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和艰辛。

      有一天早上,天还没亮,有人突然敲起了陈皮阿四铺子的大门。因为经常有天南地北的亡命之徒来投靠陈皮阿四,他的伙计都对这种黑夜敲门的事情习以为常了,就很干脆的开了门。

      来人一头齐耳短发,身上穿着粗布短卦,袖口绑得紧紧的,背后还背了根用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怀里抱着一个西瓜大小的包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伙,伙计却一眼就识破了她的身份。

      这几年黑背老六没少在街上发酒疯,发完当街倒头就睡,每次都是他养女艰难地用一只手拖他回家,长沙城恐怕没几个人不认识这对父女了,别说换了装扮,化成灰都认得。

      不过识破归识破,黑背老六与九门其他家没有任何交集,但到底是同属九门,伙计对六姑娘便还算客气,直接问她的来意。

      六姑娘沉默了一下,将随身携带的包裹递给了伙计,问:这样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下斗。

      伙计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接过包裹打开,里面装的是一颗的血淋淋的人头,伙计登时脸色一白,手一抖将头颅跌在了地上,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面目正对着两人,脸上犹留狞笑,已经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的是六姑娘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这便是六姑娘出道所做的第一件事,虽然那时还不为大多数人所知。

      陈皮阿四的伙计缓过来之后有些怀疑这人是否真是六姑娘所杀。因为那颗人头的脸上有一道十字形的疤,很像是最近城里通缉的那位犯下灭门血案的犯人,任谁能相信一个姑娘能只凭着一只左手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再来就是人头的伤口极其平整,一看就没挨过第二刀,头颅的表情说明这人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脑袋突然搬了家,得是多大力道、多快的刀才能办到,怎么想都只能是黑背老六动的手。

      思来想去,得不出结论,伙计只能去找了陈皮阿四让他来定夺。陈皮阿四听了这事也不废话,直接将六姑娘引进来,指着他的一个弟子,说:跟他打一场,赢了,我就带你下斗。

      那个被点到名的弟子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

      他觉得陈皮阿四在开玩笑,偏偏六姑娘倒是挺认真,竟然还点了点头。他瞬间觉得六姑娘好玩极了,笑得越发大声,直到六姑娘刀拔出来一半了,这位弟子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没想到的是,他以后都直不起腰了。

      两天后,陈皮阿四集信守承诺,带着六姑娘加入了他的队伍,出城下地。至于他的那个徒弟,谁也没再见过,也没人再提起。

      有一件事情道上的人一直在怀疑,就是黑背老六是否会在地下和粽子对砍?

      如果你向陈皮阿四的人打听,他们或许会告诉你,黑背老六会不会跟粽子对砍,他们不知道,但黑背老六的女儿,真的会在地下跟粽子对砍。

      如果你经常跟六姑娘一起下斗,你一定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砍粽子,好像跟砍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冲着脖子一刀,手起刀落,咕噜,头就掉了,但记住,错觉永远都是错觉。作死不是什么好事,从心也不是什么坏事。

      六姑娘在倒斗的队伍里越来越受欢迎,一是因为你永远可以在她身后看她和粽子对砍,视觉效果比西洋皮影戏可好多了,而且你是绝对不会被危险光临。其次是因为六姑娘的报酬永远是最少的,倒不是陈皮阿四转了性子变得吝啬了,而是她跟她那个养父一样,永远只拿自己需要的那一份。

      以前黑背老六的作风是换的钱必须够他抽鸦片泡妓院,多出来的你占了他便宜也无所谓。六姑娘则是如果今天想吃顿好的,就拿几枚大洋的饭钱,如果想添点家具那就再拿几枚大洋,多的她不要,说与其拿回去被黑背老六换鸦片,还不如只留点仅供生活的钱。对此陈皮阿四不置一词,他的弟子们对六姑娘的孝举表示非常赞赏,然后心安理得的分走了多出的那部分钱。

      之后六姑娘的名声在道上越来越盛,而且大部分都挺正面的,毕竟人家钱也给你分了雷也给你趟了,平时话也不多,再厚脸皮的人也不好意思去胡编乱造什么,倒是都在传她比她爹能耐,什么刀快得能分水断流,杀人如喝水,砍粽如切菜,粽子见了她都会自己掉头跑之类的夸张流言络绎不绝。

      黑背老六后面一直都没下斗了,就干闲着。鸦片六姑娘是绝对不给他抽的,但以他的症况不给他个支撑或者麻醉作用的物品,自毁是迟早的事,六姑娘就没制止他酗酒,只是在他把自己喝死之前去街头找他,要是喝晕过去了就拖回家,还在喝就把酒瓶子抢过来照着后颈给他来上一下,拖回去,第二天给他打理好了再放出来,所以现在黑背老六才成了我爷爷看到的样子。

      失去了白姨,他唯一拥有的一件东西就是“活着”,而六姑娘的存在明显给他这份“活着”增添了许多温暖。爷爷以为,也许长此以往,黑背老六会意识到他与这个世界其实还有联系,就此重获新生也说不定。

      只是可惜,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黑背老六日益老迈,却还是没有变过。六姑娘倒也不在意,听说始终也没有结婚,就一直这么和他爹住在一处,在道上也渐渐被叫成了六姑。

      吸取养父的教训,她下斗的时候对自身的保护措施做的极为周密,还从陈皮阿四的身上学到了许多下地的本领,所以四十多岁的时候黑背老六身体已垮,她却还经常在外奔波,谁也没想到,意外往往就是出现得那么始料未及。

      解放后期,一批卫兵某天突然闯入了六姑娘的家,想把黑背老六抓去批斗。黑背老六已经几十年没有动过刀,但他从未忘记自己是一个刀客,没有人能料到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还能暴起连杀三人,这事最后惊动了军队,黑背老六被击毙,六姑很快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当时她人在广西,当天就返回了长沙。

      因为是被批斗的反动分子,黑背老六的尸体一直无人敢收埋,六姑回家后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给养父好好安葬,这件事被看守的卫兵发现了,很快又有人找上门来,院子里的喧闹响了没几分钟却突然停了,紧接着邻居就看见六姑从自家院儿里走了出来,看着外面围着一圈圈地卫兵,无比平静地问了一句:都在这里了吗。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都在这,一个没少。

      六姑突然就笑了。

      道上很多跟六姑共事过的人常说,六姑什么都好,就是脸上总没什么表情,让人琢磨不透她的情绪,若是有一天她笑了还是哭了,必定会发生点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正所谓“闹市一路过,沿街落人头”。她走在街上,走过你身边,你的脑袋就掉下来了,没有人能发现是谁挥的刀。这很像是一句夸张的传说,但当传说变现实,所有人都会为之胆寒。

      据说当天,所有目睹惨案的人在被盘问的时候,都惨白着脸,说他们看到了阎罗王,阎罗王走到哪里,谁的命就会被收走,从街头走到结尾,血把道路都染红了,变成了一条黄泉路。

      六姑很快就被通缉了,她消失得无隐无踪,又好像无处不在。关于她的通缉令发遍了大江南北大街小巷,因为情节过于恶劣,在社会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所以至今还挂在公安局的重案档上。

      值得一提的是,六姑六姑地叫了这么多年,所有的人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六姑娘有名字,叫做白梓。

      道上的人便根据她的姓氏,再一次修改了对她的称呼。

      如今,他们称她为白阎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白阎罗(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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