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佩》朝如暮雪

5、桂枝琉璃扣2

　　两百年前。
　　我是一块很简单的琉璃扣，简单的一节桂枝怀抱着一轮明月，我被拿上货架的时候距我做成之时，不过三天，店主却注明我是后汉古物。然后我被一个笨蛋买回去讨好他的夫人。
　　深夜之时，我被他轻柔地戴在了他夫人的胸前，夫人醒了，嘴角勾笑，翻身，双手环上了男子的颈脖。人类的体温让我觉得安心。
　　他的夫人称不上极美，却极有味道。什么叫极有味道？
　　夫人会做很好吃的甜品，有时候黏黏的糖浆不小心落在我的身上，那味道让琉璃难忘。连石头都动容的味道，岂不是极有味道？
　　老爷很忙，夫人会在老爷快回家的时候，脱下穿了一天的围裙和灰色布衫，换上一件藕色旗装，露出长长的颈脖，这样我也就被露在了外面。看着这个院落，不是很大，中央种了一棵桂花树，看来这家人真的很喜欢桂花。夏天的时候，夫人会放一碗桂花糖粥藕在院子的石桌上等老爷回来，老爷每天回家，会先嗅一口气，一脸满足地喝下夫人替他熬的一片心意。冬天是赤豆桂花元宵，春天是桂花糯米糕，秋天是桂花糖芋苗。年年酿桂花酒，年年熬桂花蜜，整个屋子都是香甜。我喜欢这户人家。
　　几年后，大清改朝换代，时局动荡。下人传出老爷在外包养外室的时候，我不信，夫人也没信。她还是日复一日地做她的甜品，但老爷回来的日子真的少了，那碗放在石桌上的心意，从热转冷，然后落回了夫人的肚中，她总是节俭的。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人跟着老爷进了院子。石桌上没了桂花糖粥藕，没了赤豆桂花元宵，没了桂花糯米糕，没了桂花糖芋苗。桂花酿放在酒窖里，年复一年，主人也遗忘了它们的存在。整个屋子的香甜没有了，我依旧喜欢着我的主人，却不喜欢这个院落了。夫人收拾了包袱，带着年幼的那个孩子，离开了没有香甜的院落。
　　我们没有走远。但老爷一家被处斩的事情还是晚了三个月才传到夫人的耳里。于是真相大白。每一个皇帝的上台总是多风多雨，只是那个风雨谁也想不到会落到自己头上，老爷想到了，夫人被留了下来。
　　新一任的湖广总督很快就到任了。春去春来，花开花落，谁也不会去记得这所庭院里，原本住了怎样的一户人家。夫人成了府上最会做甜点的女厨。院落又有了它该有的香甜。每日，夫人会多做一份，别人来讨，她就给来人，还会说，“甜的东西，若是放冷了，就不好了。”
　　我就一直陪着这份香甜，直到夫人去世的前一天将我埋在院中这棵桂花树下。她说，来世，来世，还会有人回到这里，替她带上桂枝琉璃扣。
　　一百年后，我没有等到老爷夫人，只是等到了龙佩。看见他掌中的三味真火，我就猜到他的身份了。我们玉器的老祖宗，只有他才会神仙特有的三味真火。
　　他说，很难得见到，一百年就有了灵气的琉璃扣，要带我离开去修炼。
　　他说，凡间太多浊气，离开了，对谁都好。
　　我拒绝了，我答应了夫人要留下来等她和那个帮她带上桂枝琉璃扣的人。玉石都是实心的，没办法。我从树下把夫人酿得桂花酿搬了出来。那一夜，龙佩喝得很尽兴，他说他很少醉，今日却一定要醉。于是乎，他醉倒在了我的桂花树下。
　　龙佩拉着我，要听我的故事，他说，世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故事。我见他醉的不成样子，也乐于有人与我分享这一百年的等待，尽管我并不相信他会听进去。
　　“璟儿璟儿，为什么你还没有回来？”龙佩坐在桂花树最高的树杈上，反反复复地说。
　　我站在树下，仰望着龙佩。
　　原来老祖宗也在等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可我却相信他和我都一样，注定了的，要一直等下去。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等的总会有一个结果。结果早已来了，却是不想承认。
　　我又等了一百年。
　　前几日见着龙璟，明明不是夫人，却在桂花树下做了一个桂花梦，而且他的身上有龙佩的气息。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既然夫人已经忘了我，那我就自己去找她。我需要力量离开这里。这所学校风水摆得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即使我法力低微，也能借地形吸收灵力。然后，龙佩循迹找到了我，因为我动了不该动的人。
　　我已经没有桂花酿了，就好比没有了的耐心。越是佳酿，越是容易挥发，少了夫人的照看，谁又会去记得那三两坛的酒？我从未替龙佩沏过茶，他却说我的手艺越发好了。不知道一杯茶又让他忆起了谁。
　　他说，又是一百年了，桂枝琉璃扣，你的答案依旧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那些女学生都是无辜的，可我等不及了，想走出这个困局，想去见老爷夫人。于是我沉默了。怎么说都是诡辩。
　　他说，两百年里，见了我三次，一次比一次凄惨。
　　是的，最先给我灵力的人就是他，他跟着我的小主人，夫人带走的那个孩子，今世的龙璟。要不然，我怎么可能会两百年就可以化人形？
　　他说，带我去见夫人。
　　我们飞身去了寺庙。舍利塔边有一棵桂花树开得极盛。
　　龙佩看着我奔向那棵桂花树，什么也没有说。
　　天快亮了，从山上走下一个老僧人，手提一桶山泉水，第一瓢水洒在了桂花树根上。
　　“老爷……”我躲在树上看着这一切。
　　“这两百年来，你家老爷转世三次，次次都是在这家寺院落发做了僧人。你家夫人始终是一棵桂花树。他们并非不来找你，而是身不由己。马上这里要做景区改建了。他们很快就会转世，下一世绝不会让你等很久了。”龙佩站在我的身边。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当初想象的结局是这样的吗？或者不是？
　　石头没有眼泪，我不知道是什么湿透了我的衣袖。
　　龙璟早上迫不及待地将龙佩拉到了学校。学校门口停了一辆警车两辆救护车，据说失踪的女孩子找到了，全都昏睡在桂花树下。学校的桂花树一夜之间落尽了桂花，几个女孩被埋在黄色的花瓣雪中，睡得香甜。
　　失望地与龙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龙璟总觉得这件事十分诡异。
　　“怎么不说话？精神还是不好吗？”在开车的龙佩看旁边的小人儿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觉得很是有意思。
　　“不啊，我精神好了很多的说。只是总觉得……”
　　“有什么问题吗？”一个红灯，龙佩把车停了下来。
　　“也没啦。”龙璟调整了一个姿势。
　　“送你的。”一串东西丢在了龙璟腿上。
　　金色桂枝怀抱着一轮圆月。
　　“这种东西好像应该是送女人的吧？”龙璟嘴上这么说，可还是将桂枝琉璃扣戴好。
　　“先放在你这里保存着。要还的。”龙佩看着琉璃扣，笑得开心。
　　龙璟托起胸前的琉璃扣前后看了又看，然后放下车窗，“真小气。”
　　红灯转绿，龙佩的车瞬间便消失在了车流里。
　　“老祖宗，替我向璟儿道歉吧。”桂儿说。
　　“道歉要是让别人代替，会显得很没有诚意哎。”龙佩坐在桂花树最高的分叉上，一晃一晃地说。
　　“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好心地帮我。”桂儿寻思一阵，“在夫人回来之前，我会好好保护璟儿少爷的。这样可以了吧？”
　　“我可没勉强你哦！”龙佩一副地奸计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