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佩》朝如暮雪

6、鸡心螭龙佩3

　　小顺子派人去一趟护国寺，带回来两个消息，护国寺主持大师已登西方极乐，他圆寂之时留下了一封给皇帝陛下的信，并嘱咐，只有当皇帝派人来寻他的时候才可以把信奉上。
　　这封信明显不同寻常，主持大师似乎很确信皇帝会回头寻他。小顺子没有把信交给太后，而是直接放在了郁辰璟的手上。郁辰璟看完信，二话未说，就着桌上灯盏，烧了个干净。
　　护国寺主持大师四十多年以前不过是一个小沙弥，一日受当时的主持大师命令，下山化缘，途径和县时被一户人家留了下来。待到中午太阳正辣的时候，主人家将他引进了最亮的一个屋堂，揭开桌上的白布。小沙弥惊呆了，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中央包裹了一块无暇白玉，最特别的地方在于，现在正是正午，可是那羊脂白玉熠熠发光！竟是连那夜光明珠也比不上！
　　那户人家偶然得到这块玉石，卖了，怕引来祸事；不卖，这妖物放在家中终究不妥。今日恰逢小师傅前来化缘，总觉得这石头就是小师傅化的那份缘。
　　小沙弥环抱玉石回到了护国寺，主持师傅让他从此日日雕琢，练得一手好技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剖得此石。这么一等就是四十年。那日，当年的小沙弥，现在的护国寺住持收到了帝都送来的盘龙图，他忽然觉得这四十年的等待有了一个结果。一年的时间，一块盘龙佩只剩一双龙目空在那里。每日，护国寺的钟响一次，主持大师便在心里将那双龙目雕琢一次，护国寺的钟声一日便要响它一百零八下，到第十日，主持大师花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双龙目牢牢地镶在了龙佩之上，最后一笔完成，羊脂白玉的通体光亮消失不见，盘龙佩此后与其他玉石别无二致。只有主持大师目睹了这一切，恍恍惚惚间，雪白胡须的老僧望见了抱玉回寺的小沙弥。
　　就如当初约定的一样，盘龙佩被搁置在大雄宝殿正中，日日受暮鼓晨钟，佛经三千，无数善男信女祭拜。主持大师心愿得报，不过一年，便圆寂在寺中。
　　“龙佩授之于天地，功法未知，福祸不明，望圣上慎之。”这是信的最后一句。郁辰璟反复思量不得其法。那日侍卫救他的过程他也已知晓。这龙佩的眼睛是郁良璞的，莫非真正福祸不明的是郁良璞？
　　前几日母后在卧榻之侧说的话，现如今依旧声声入耳。郁辰璟爱慕十一皇叔摄政王郁良璞，这已经是太为久远的事情，久到他以为他已经爱慕了那人一生一世。既然已经过了这么久，那么也到了该决断的时候，大珏朝的皇位只有一个，他不知道郁良璞想不想要，若是郁良璞要，那他是否会有先帝当年的决断，就这么给了呢？若是郁良璞不要，那么还有什么理由能让郁良璞在他成人之后继续留在他的身边？
　　龙佩啊龙佩，你若真有个灵性，就给朕出个主意吧。
　　将龙佩取下放在书桌上，对着宣纸又是一张描摹，却始终画不出佩中神情。郁辰璟开始相信主持大师的话了，这块佩不寻常啊。
　　将龙佩的事情搁置一边，现在他的身体已经痊愈，明日恢复早朝，第一件要议的事情就是左丞相贪污案，不能让左相就这么死了，他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来代替这个老好人，或者说这个平衡朝中势力分配的棋子。
　　听下面人说这几日左相的儿子们一直在六部里走动，这钱与其去行贿给官员，还不如行贿给他这个皇帝。将小顺子叫进来，一番提点之后，小顺子奸笑着频频点头，很快出了皇宫。花钱消灾这种事在哪里都是行得通的。
　　第二件要议的事情就是边疆告急，郁良璞回来做他的摄政王，边疆就有些蠢蠢欲动，郁良璞请命要委派他的旧臣前去镇压，这兵符一旦给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收回来了，虽然只是形式而已，边疆重兵早就在郁良璞的控制之下了，可有些形式还是必要的，否则名不正言不顺。其实这些事情，完全该由摄政王自己决定，别人也不好置喙，毕竟皇帝还未亲政，但事实是郁良璞事事都往皇帝这里禀告，一副要将大珏朝好好托付的忠诚样子。
　　他不想这样算计自己深爱之人，但处在其位，不得不谋划其事啊。
　　罢了，反正自己也不过是个甩手皇帝。拿起龙佩系回自己腰间，还好，还有你陪着我。
　　次日早朝。果然先是对左相一案进行朝议。
　　“启禀圣上，昨日左相家的公子上交十万两黄金，充入国库，希望圣上宅心仁厚，记起左相辅佐两朝之辛劳，饶过左相这一次。”为左相求情之人竟是政见之上时时与左相相左的户部尚书。
　　郁辰璟缓缓把玩着小龙配，昨日的那番谈话果然是有效果，一句唇亡齿寒，户部尚书就有了今日的表现。
　　“这样恐有不妥，若是以后下臣犯了错事，都以钱买命，置国家礼法于何地？”郁良璞狠狠盯着户部尚书。
　　“咳咳……”郁辰璟一阵咳嗽打断了郁良璞的话。
　　兵部尚书随后出列，“左相大人的案子已延滞很久，不甚紧急，但如今边疆战事一阵急过一阵，这守城之人还未定下，实在犯了兵家大忌。”
　　郁良璞咬牙怒视面露得色的皇帝，“本王不认为这两件事适合放在一起谈。”
　　“确实不适合。”兵部尚书接话，“还劳烦摄政王先定夺边疆守将人选，军粮正告急呢，也需要人及时送往前线。”
　　这次战事的钱明显是要从左相身上出了，与其杀了左相，慢慢榨他的金子，倒不如放他一命，拿着容易钱，办这容易事，郁良璞这才发现今日早朝，小皇帝将了他一军，让他无可退缩，“守将之人早已定下，十日之后，携粮草赴边疆；左相官位不变，罚奉三年，上交十万两黄金交兵部购买粮草。不知皇帝以为如此可否？”
　　“一切听从摄政王安排。”一句话与之前的两千多个早朝一模一样。让郁良璞不得不叹息小皇帝终究是长大了。
　　退朝之后，郁良璞去见了郁辰璟。郁辰璟正在演武场打拳，那一套当年自己手把手教的拳法，已被郁辰璟练得青出于蓝了。依稀记得那团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时的绵软，八年了，少年天子似乎不再那么依赖自己了。看来，自己已经是少年成长的绊脚石了。不知道少年想怎样搬开自己呢？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郁良璞静静愿望皇帝打完一套拳，然后出了宫。
　　郁辰璟早就看到万年青后面的郁良璞。但他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不过八年，已经是言无可言了，放郁良璞离开，放不开与郁良璞之间的羁绊。
　　回到摄政王府，几位与郁良璞亲近的官员和府里的谋士已经在密室里等候多时了。密室里众人都是一脸忧虑，谁也想不到小皇帝成长的如此之快。
　　密室前堂对称放着两个长颈莲花宝瓶，与一般人家的摆放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一边插了六个孔雀尾羽，另一边只有一个。
　　郁良璞走进来，将自己的那根孔雀尾羽插进了只有一根的宝瓶里。
　　密室里的人神色更加凝重。
　　早先有过约定，一个宝瓶是“反”，另一个宝瓶就是“顺”。
　　那一年是承武八年年末。郁良璞依旧将自己的孔雀尾羽放入了代表“顺”的长颈莲花宝瓶之中。
　　时局却越来越由不得郁良璞顺从下去。
　　皇帝立后之事被提上了议程。立后之后就是亲政。为大珏朝挑一个怎样的母仪天下，是所有臣子的事情，独独不是皇帝自个儿的事情。朝野上下都看的出来摄政王对这件事更为关心。最后选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给皇帝的助力是什么。
　　太后最初定的是右相家的幺女，消息还未外传，右相就急忙忙地跪在了太后的面前，他家幺女竟已不是处子之身。太后大怒，令右相在府中面壁思过。之后太后想起太皇帝时的老将军，家中应该有适龄孙女儿，懿旨拟了一半，竟传来那女子离家出走了，本来这是欺君之罪，可奈何懿旨还没写完呢！
　　郁辰璟的算盘做母亲的哪能不清楚？太后一气之下病倒，去到行宫休养生息。
　　没有太后主持大局，立后看起来更像一场闹剧，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承武九年上元，皇帝郁辰璟下赐了一枚盘龙佩，以嘉奖摄政王的劳苦功高。
　　满朝文武为摄政王庆贺，谁都知道，这盘龙佩皇帝是从不离身的。只有郁良璞心里苦笑地接受众人的祝贺。他日日看着郁辰璟，郁辰璟心绪波动的时候有摩挲玉佩的坏习惯，现在他把这仅剩的外露与人的缺点送到了他的手上，从此以后，郁辰璟就真的是一个不动声色的帝王了。
　　郁良璞谢恩，双手接过盘龙佩，并系在了和郁辰璟相同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混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