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佩》朝如暮雪

2、 鸡心螭龙佩1

　　珏朝宣武八年，宣武帝郁良瑜殡天，大将军郁良璞，先帝十一弟，率五百轻骑入帝都奔丧。
　　天下人不敢说，但事实就是事实，天下皆知，珏朝内战六年，当年还是瑜王爷的郁良瑜是如何篡了弟弟的皇位，郁良瑜的几个儿子是如何死伤殆尽。至郁良瑜登得大位，以通敌之罪杀了四弟，又将七弟软禁起来，时郁良璞年不足十岁，却被先帝以学习之名送往边疆，不管死生。郁良璞一口硬气，八年间以一己之力登上了大将军之位。
　　现如今，这大珏朝，能登九五之位的只有两人，一位便是这位少年将军郁良璞，还有一位是先帝的老来子，年仅六岁的太子爷郁辰璟。据说这位太子爷幼时聪慧，敏而好学，小小年纪便有帝王之风。但再如何的有帝王之风，不过是六岁孩童。郁良瑜殡天的第一个月，全天下的目光都留在了帝都。
　　金缕铁甲，郁良璞带着满身风尘，连佩剑也未取下，便策马进了皇宫。宫人未敢阻拦，当年边疆大捷，先帝招大将军回都领赏，被大将军以“边疆不稳，未敢擅离”为由拒绝，连先帝都敢拒绝的人，他们又怎么敢去阻拦。
　　敬郁良瑜三柱清香，郁良璞以着战袍不便为由，并未行君臣的跪拜之礼。随后去到后宫拜会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着素袍，搂着太子爷郁辰璟，接受了郁良璞的行礼。堂厅正中，皇后娘娘居右座，大将军居左座，若此时有人出入，必大惊，嫂叔之系、君臣之间竟是平座之礼。
　　“您就是本宫的十一皇叔吗？”皇后手中孩儿唇红齿白，一副天真烂漫，胸口一块鸡心螭龙佩方才显得他身份不凡。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风？郁良璞只觉好笑，不过一个奶娃娃罢了，比之年画上的金童更漂亮三分而已。
　　“太子爷有何指教？”嘴角上翘，郁良璞一句话说得不亢不卑。
　　“本宫听说十一皇叔是个大英雄，武功极高，很是会打仗，您愿意教本宫吗？”郁辰璟只觉皇叔的眼睛十分漂亮和善，很是亲切，这下师傅有着落咯，一伸手便握上了郁良璞的手背。手面粗糙，却比那些宫人的手让他觉得舒服。
　　“璟儿，皇叔军务繁忙，你不许去打扰他。”皇后放下太子，“去找你莲嬷嬷玩去。”
　　看着郁辰璟离开，皇后将视线转向郁良璞，定定看了郁良璞，突地转身对着郁良璞跪了下来。
　　“皇嫂，您这是做什么？让下人看到，是什么样子？”话是这样说，但郁良璞却是动也没动，任由皇后跪在他的面前。
　　“皇叔应该已经知道遗诏的内容了，本宫也不说其他的了，只求皇叔给璟儿留一条命，其他的要求，本宫都会满足您。”
　　“遗诏上的内容不是立太子爷为帝，以大将军十一王爷郁良璞为辅政大臣，六部大臣与左右丞相组阁，辅议朝政吗？为什么皇嫂的话，我听不懂呢？”几上是上好的香茶，与边疆的草茶完全不同，边疆八年，帝都的一切他都不太习惯了。
　　“皇叔，朝廷内外的局势您也清楚，璟儿这个王位根本坐不稳，您何苦位居臣下呢？放我与璟儿一条生路，这个地方不适合一个六岁的孩子。”皇后哀戚之声并未引起郁良璞的任何同情。
　　“皇嫂，您错了，这个皇位普天之下只有郁良瑜的儿子坐得。而我只会当好这个辅政大臣，今后八年之内，只会四海升平，唯有这个皇座日日如坐针毡，轻松不得。您懂吗？”放下香茶，吃不惯的还是吃不惯，郁良璞以军人之姿，大踏步出了皇后殿。
　　刚出殿门，郁良璞就见着小太子在院门边上向他招手，果真是个小孩子。走到郁辰璟的身边，郁良璞蹲下，让郁辰璟可以平视自己，“小璟儿，找皇叔有事吗？”
　　“皇叔，他们都说您武功了得，您就教教璟儿吧！璟儿要去行侠仗义，书剑恩仇。”出不了皇宫的太子爷却要行侠仗义，真真滑稽，郁良璞笑出了声。
　　“小璟儿，知道什么叫书剑恩仇吗？”郁良璞看着茫然无措的小娃娃，“现在是大丧之期，不得动刀剑，皇叔教你一套军营里练兵用的拳法可好？”
　　“皇叔，您真好。”小娃娃扑进了郁良璞的怀里，铁甲硬邦邦的，却比苏绸更让郁辰璟欢喜。
　　那几日，大珏朝皇宫之内，一大一小，大的教得仔细，小的学得认真。很多年以后，斗转星移，时过境迁，两个人的身份立场几经转变，心中总有那么一段岁月不可磨灭。
　　出殡那日，遗诏公告天下，太子郁辰璟继位，改年号承武。大将军郁良璞封摄政王，辅佐幼帝。一场全天下都关注的政变，却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朝堂之上，各个文武大臣心思不一，表情各异。
　　很快地，郁辰璟迎来了平生的第一个早朝。昨日，母后千叮咛万嘱咐，要有帝王之仪，目不斜视，走上金銮宝殿。皇帝之位就在眼前，郁辰璟却是傻眼了，那个金灿灿的座位竟是如此之高，一个六岁的孩子根本无法以“帝王之仪”坐上去。太监宫女已是分立两侧，低头敛目。
　　郁辰璟立于皇座之旁，四望之下，除立于右方之首的郁良璞外，列位臣工，无一人是郁辰璟认识的。无可奈何之下，郁辰璟也顾不得母后叮嘱，开口唤了一声，“十一皇叔。”
　　郁良璞仿佛早有准备，大步上前，将小皇帝抱起，放在皇位之上。满座皆惊。这皇位之前，怎容得他人侧立？
　　不知是谁高呼万岁，众臣子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与摄政王一同生生受了这万岁之言。
　　大珏朝从此有了二王之说，凡是到帝都办事之人无不上摄政王府拜见郁良璞。一时之间，流言四起。
　　大珏皇宫之内，御花园满目海棠，郁辰璟正在练习丹青，小顺子在旁研墨，不多时，一幅盘龙图栩栩如生地跃于纸上。
　　小顺子伸头看宣纸上的龙，奇怪这龙似乎少了什么，仔细之下，发现少了一副龙目，也不敢多言，继续磨他的墨。
　　郁辰璟的心里有一个人的眼睛，朝堂之上的冷冽，宫廷之内的温和，微笑时的暖意，动怒时的冰寒，只是一个分神，那双眼便镶在了盘龙之上。
　　“这个……”小顺子一声惊呼，立即捂了自己的嘴。这双眼太让人难以忘怀了。摄政王郁良璞的眼睛。
　　郁辰璟将墨吹干，把图递给小顺子，“给敕造府，按图给朕雕一个玉佩，作把玩之物。”
　　不出几日，敕造府回报，那盘龙图太过细致，羊脂白玉细软，难以成型。郁辰璟似要动怒，小顺子连忙上言，护国寺主持大师，雕刻技艺天下一绝，但唯有缘之物，他才愿意施以刀笔。
　　护国寺主持大师回复愿意为新帝雕琢，但这盘龙图太过邪气，成佩之后，要在护国寺待过一年，日日听暮鼓晨钟，佛经三千。
　　四年之后，郁辰璟十岁，武功学识皆有小成，朝廷内外之事也多有明了。这一年，郁良璞上奏增加边疆军资，六部辅臣皆议不可，郁良璞竟拔剑横指，此事不了了之，不出一月，军资涨了三成。
　　那日，又是早朝，几大臣为江南弊案又是吵得不可开交。郁辰璟摩挲着腰间的龙佩，不发一言。郁良璞见小皇帝无动于衷，不由怒由心生，“郁辰璟！”
　　“啪——”龙佩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早朝终于安静了下来。
　　很久没有人这样直呼郁辰璟的名字了，这一声把郁辰璟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平日他听母后之言，白天爬树摸蛋，夜晚挑灯苦读，可夫子也没告诉他，如何处理这样赤裸裸的挑衅，而且这挑衅还来自于母后千防万防的皇叔——摄政王郁良璞。
　　“不知皇叔有何事，需如此直呼侄儿的名字？”郁辰璟一言，将君臣变为叔侄，辈分反而比郁良璞低了一辈。
　　郁良璞后背发凉，自己这一次是孟浪了。像四年前一样，走上皇座，捡起地上的龙佩，也不细看，径自系在了郁辰璟的腰间。
　　返身回到臣工之间，郁良璞单腿弯曲，却不着地，“皇上，听臣下一言，玩物必以丧志。”
　　“朕心中清明，摄政王多虑了。”郁辰璟起身，对小顺子使了一个眼神。
　　小顺子得令，对着宫门喊道，“退朝。”
　　一级一级的命令传递下去，直达帝都十三内门，今日早朝之事也会很快地传遍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