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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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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总是乍响在平静的夜晚。
正值壮年的皇上驾崩了。
皇上早年间也曾征战沙场,行动间颇具龙虎精气。近年来更是注重养生,于饮食一道颇有研究。素日里常施五禽戏强身健体。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四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只有三十出头。谁知怎么,竟在睡梦中去了,无任何先兆。贴身太监王全丑时照例上前供奉茶水,却发现皇上已然驾崩。
虽然事发突然,但宫中礼制完备,丧仪布置有序。
丘朗入宫时,阖宫上下已是白茫芒一片。他亦步亦趋跟在汝南王妃身后,随宫人往太极殿走去。
皇宫西北角有一个奉国寺,寺中有一口重达九千斤的佛钟。皇帝驾崩,那口佛钟要敲满整三万下。此刻丧钟已鸣。沉闷肃穆的钟声笼罩了整座皇宫,细听之下还有僧众在诵经超度。
殿外雀喧鸠聚,殿内烛火飘摇。
丘朗踏进太极殿,便一眼看到了太子。
太子直挺挺地跪在灵前,一身素缟,形容瘦削。
大行皇帝灵柩近在眼前,汝南王妃再难自持,泣不成声。
为防外戚专权,皇子们自诞生起便离了生母养在皇子所。圣祖皇帝子嗣不兴,为享天伦,是以破了这条宫规。大行皇帝同汝南王妃一母所出,二人自小养在一个宫里,感情自然深厚。
汝南王妃生产时落下旧疾,这些年保养得宜,本已大好。奈何今日大行皇帝猝然离世,汝南王妃痛失兄长,悲恸之下几近昏厥。
丘朗见状连忙轻揽住母亲。灵前跪泣的太子也立即起身,同丘朗一起将汝南王妃扶至偏殿,又唤了随侍的太医。太医仔细诊断确认无碍后,二人才放下心来。
本是许久未见,应有说不完的话。可惜世事始料未及,一时间,二人竟不知从何说起。一左一右坐着,皆是沉默不语。
赵嬴自十岁被立为太子,至今已有八年。这八年来,他身为国之储君,深知江山社稷之重,平日里不敢有丝毫懈怠。今夜逢此大变,激荡之下便有些神情恍惚。
太子呆呆怔怔地坐在太师椅上,像是在人生无常前丢了盔卸了甲。丘朗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疏解安慰之语在腹中转了又转,最终也只是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嘱咐道:“你要打起精神,大梁子民还在等你。”
赵嬴将手覆在丘朗的手上,紧紧地握了。似乎是在传递着他内心的坚定,但他的声音却低哑疲惫:“阿朗--我没事,我明白。我只是--”我只是想逃。朝堂诡谲,深宫孤寂,我只是想逃。可这句话实在说不出口,亦不能说出口。只能烂在心里。
丘朗知他幼年失母,大行皇帝素来严厉,待他少有亲和。宫中又多是拜高踩地之辈,加之他生来温顺,便成了而今的柔弱性子。正因如此,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情,丘朗都挺身而出帮他摆平。
丘朗一直都站在他的前面。可这一次,真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龙椅之上,却少了帝王应有的杀伐决断。不知这皇位于他是福是祸。可人世一遭本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生在帝王家,谁都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一个月后,赵嬴正式登基,改年号永丰,大行皇帝追谥孝文。
新皇继位,邻国、属国纷纷来贺,各国使者齐聚汴京。
畅春园中,此时正一番盛景。赵嬴端坐高堂,下首依次是各国使者和朝中重臣。
言笑宴宴,推杯换盏。席间更有西域貌美舞姬翩翩起舞。那舞姬半面红纱,腰肢柔软,风情万种。
葡萄酒泄玉壶浆。不一会儿,丘朗便觉得有些胸口憋闷,想要透透气。阿元见他起身离席往外走去,怕他着风,抖开披风就要给他披上。丘朗饮酒之后最是忌热,心里满是不耐,抬手拂了它。
只是一个弯腰捡披风的功夫,阿元再抬头,丘朗已不见人影。
畅春园有一个水上凉亭,亭中置了一匹铸铁小马,丘朗小时候顶喜欢骑。星月交辉,他在园中随意逛赏美景,不知怎的就想起那个小玩意儿。许是今夜酒饮得实在多,又许是年岁久远记岔了,他顺着甬道,转了好几个弯,愣是没有寻到那处凉亭。丘朗正想拉个宫人引路,忽听得有人唤“世子爷。”
丘朗回过身,只见廊下站着一个新月般的人。那人生了一双阗黑的眼睛。那双眼睛不仅温柔缱绻,还有着木叶萧萧一缕残。
丘朗不禁好奇,这萧鸿川年纪轻轻,为何眼中竟存有破碎之感。
“原来是萧二公子!”丘朗虽有些迷糊,礼数却没忘,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
萧鸿川眼角眉梢满是笑意,回礼道:“早说上府拜谢救命之恩,谁料世子爷事务繁忙,时至今日才得一见。”
说话间,丘朗已将他仔细端详一番,心说:上一次见他还是在马车之上。那时的他不省人事,见之惊艳,今日的他举止倒更胜风流。
丘朗不大在意地摆摆手,爽快说道:“区区小事,萧二公子不必挂怀。”
萧鸿川却是一本正经拱手道:“救命之恩,铭感五内,不敢言轻。世子爷--”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不远处竟传来声响。
“砰--砰--”
原来为迎各国宾客,夜宴之上准备了花炮。此刻花炮炸裂,流光溢彩,宛若白昼。
火树银花闪烁着,五彩斑斓散在了二人眼底。
许是真的着了风,丘朗突然觉得头有点痛,似有小锤在敲。他轻拢指尖揉了揉太阳穴,懊恼自己适才在席上贪杯。
萧鸿川见他面露难受,两道剑眉微微皱起,关切地问道:“世子爷怎么了?”
丘朗轻轻摇了摇头,回道:“无碍。”话毕,鼻端传来一股隐约香气。幽幽淡淡,闻之竟莫名定了神。丘朗定睛看去,原来萧鸿川已移至他身前,此刻距他不过一尺,而那股香气竟来自他飘飘衣袂。
或是酒气作怪,纵心恣意的丘朗竟不自然地后退一步,口中不由喃喃道:馨香盈怀袖。
花炮未尽仍震耳欲聋,萧鸿川自然听不清,追问道:“世子爷说什么?可是头疼?”
丘朗正欲开口,阿元终于找了来。
只见阿元脸憋的通红,性急忙慌地说道:“世子爷!你让我好找!出事了!匈奴要庆阳公主和亲!”
孝文皇帝在位近二十年,这期间大梁国力日益强盛,军力愈发强劲。汝南王的神机营更是神威在外,所到之处谁不闻风丧胆。周边诸国无不臣服,和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丘朗气道:“和亲?这匈奴好大的胆子!孝文皇帝新丧,他们就按捺不住了!”
萧鸿川思索道:“匈奴胆敢在这个时候公然要求和亲,其后必有原因。如果--”
萧鸿川所指不言而喻。匈奴胆敢堂而皇之地要求和亲,必是做了十足准备,如若大梁不同意,便与大梁撕破脸。匈奴这底气从何而来?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资源匮乏,生产低下,国力根本不能同大梁相提并论。若是单枪匹马,必不敢与大梁一战。所以必是有所同盟。
勤政殿。
龙案之上堆满了奏章。杨嬴翻了翻,大致分为主战、主和两派。其中主和派以国舅爷萧景然为首。杨嬴讪笑道:“这些老家伙哪里还把祖宗江山放在眼里?竟还肖想主和。”
国舅爷萧景然不是无脑之辈,他主和的理由很充分。现今的大梁国库并不充裕,战之勉强。
户部的账册,一笔一笔记载的清清楚楚。东修水利,北治干旱,南救洪涝,处处是几十万几百万两银子的花费。
原来孝文皇帝将银子都花在了民生民计之中。
国库现状虽不胜乐观,但总有应对之策。但匈奴--
丘朗坚定道:“匈奴来犯之心已起,和亲只是一个开始。即使将庆阳公主远嫁匈奴,此战还是不能避免。既然避无可避,那大梁就要早做准备。不如先应了他们,我在赤卫中选一人易容作公主,由我护送至匈奴和亲。此举既能深入敌营,又能将计就计把战时尽量往后压。这样大梁才不至于打无准备之仗。”
赤卫是汝南王府暗卫,不乏能人。训练有素,皆是精锐,个个以一挡百。
杨嬴思索道:“你说的对。还是选一人替庆阳去往匈奴。庆阳毕竟是弱女子,我也不能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二人正就此事细细谋划,忽听得殿外一阵疾步声,随后殿门大开,太监刘开走进来,弓腰道:“皇上,庆阳公主来了。”
杨嬴想是庆阳听了和亲一事,心内不安,遂道:“让她进来。”
少顷,一个娇俏华贵的少女迤逦而进,正是庆阳公主。她先向赵嬴屈膝请安,随后站定,神色凛然道:“皇上,瑾如愿往匈奴和亲。”
此话一出,倒是出乎赵嬴、丘朗二人意料。
庆阳公主身居后宫,丘朗身为外臣不能随意出入,与之并不常见。但庆阳公主之母德妃出身名门,同汝南王妃是手帕交。丘朗见庆阳公主如此讲,情急道:“公主,你想清楚了吗?这不是儿戏!即使和亲,皇上也不会真的让你去。”
庆阳公主听出丘朗的弦外之意,回道:“皇上!世子爷!你们的爱护,瑾如明白。但瑾如身为大梁皇女,身为孝文皇帝之女,受万民奉养,受父皇教导,就该为大梁倾尽心力!再说那匈奴点名求的是我庆阳,送一个替身过去,如果不巧败露,给了匈奴出兵的由头。瑾儿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赵嬴只得应了。
虽为女儿身,却存报国志!大梁皇女,都有如此脊梁,匈奴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