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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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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皇宫仅三条街的双桂巷中,坐落着一处庄重华丽的院落,正是国舅爷萧景然的府邸。
府门口蹲着两个大石狮子,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只书“萧府”二字。此二字虽极简单,却是金粉所作。
坊间传闻:萧氏银,布天下。可见不是空穴来风。
入正门往西,建筑风格与别处不同。绕曲回廊,林木蔚秀,水石清奇,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韵味。
两小厮捧着自四林斋购得的宣纸,穿过游廊匆匆往书房去。书房门口站着一个黑面魁梧少年,正是萧鸿川的亲随萧审。因萧鸿川不喜旁人进他的书房,两小厮将宣纸交于萧审便退下了。萧审轻叩房门,听得里面人叫他进,才推门而入。
书房里陈设简单,除去文房四宝、桌椅书柜,竟无旁物。连金玉装饰都罕有,更别提四时花木、茶道熏香等怡情养性之物。国舅爷生性好客,萧府日日群贤毕至、宾客如云。但萧鸿川跟他的父亲截然不同。他性子寡淡,也无相交好友,平日里只醉心作画。
萧审自觉打开书房东侧一个紫檀木柜将宣纸仔细放好,随后站定回道:“主子,刚传来的消息,汝南王世子已于辰时出发了。”
桌面宣纸铺展,其上压着一块水晶镇纸,造以虎型。桌后的萧鸿川正细细添水研墨,听萧审如此说,右手稍顿,白玉指尖便染了一抹浓黑。
匈奴和亲之请已过月余,庆阳公主陪嫁之物一应妥当。为显庆阳公主尊贵,也为表大梁对和亲的重视,皇上特命汝南王世子丘朗一路护送庆阳公主西行。
自汴京而出,和亲队伍便一路北上。浩浩荡荡一走就是十日。如此长途颠簸,庆阳公主虽咬牙坚持,但毕竟久居深宫养尊处优,还是起了高热。恰逢临州官驿,便在此停驻。
更深夜静。
阿元麻利地铺设枕席。丘朗斜倚在榻上,就着烛光正翻看一本闲书。翻来覆去皆是老生常谈,很是无聊。他随手将书掷在一旁,抬头看了眼滴漏--子时已至,心想庆阳公主已服药多时,该是有所好转,遂问道:“阿元,公主现在如何?”
阿元手下不停,回道:“世子爷不必忧心。孙太医刚传话来,说公主已无大碍,休息几天即可。”
丘朗听闻心下稍安,端起桌上茶瓯,饮了一口凉茶。而阿元不知想到何事,丢下活计巴巴地凑到了他身前。还目光炯炯,一副憋不住话的模样。丘朗觉得好生逗趣,笑道:“有话快说!”
谁知阿元脱口而出竟是八卦:“世子爷!那孙太医世家出身,医术精湛,年纪轻轻官至太医院院判,为何会请命随行和亲啊?大家都说他是为了--”
丘朗看他满脸好奇不见稳重,神色一变肃声道:“孙时此行为何,我不清楚。我只想知道阿元你何时属了鹦鹉?怪能多嘴多舌。幸好现在离家未远,明日你便回王府去吧!”
阿元是汝南王府管家之子,比丘朗少上几岁。打小就是丘朗的跟屁虫,感情不似一般主仆,自然知道丘朗只是揶揄吓唬他。他嘴巴一撇就退下了。
丘朗踱步至床边,合衣躺下。日间赤卫送来了汝南王的密信。信上写明:南诏、西域、匈奴暗里往来频繁,所谋深远。
大梁同南诏交好已有百年。孝文皇帝甚至与南诏国主张迁以异性兄弟相交。除了免去南诏每年岁贡,大梁更与之贸易互通。这百年来南诏可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西域多大漠黄沙,难以履涉。来往中原的通道仅有两条,且环境恶劣。早年曾被匈奴统治,之后同大梁加强联系,改良生产,国力才有所提升。
而此三国中,彪悍强横属匈奴为最。匈奴单于呼衍智年近六十,仅有三位嫡子。长子名曰呼衍斜,年三十五;次子名曰呼衍车,年三十;幼子名曰呼衍拓,年二十。呼衍智颇具政治手腕,年轻时统治四分五裂的呼衍部,之后又陆续兼并周边部落,在位期间匈奴版图扩大一倍。
此次和亲,呼衍智正是为其长子呼衍斜求娶庆阳公主。
呼衍斜的正妻前年亡故,有十数姬妾,儿女并十五个。传言呼衍斜对他的正妻一往情深。自他的正妻死后,很是沉沦了一阵子。其他倒无特别之处。
次子呼衍车懂计策、擅征战,在匈奴军中威望素著,是呼衍智的左膀右臂,最受倚重。
而三子中最像呼衍智的是其幼子呼衍拓。呼衍拓聪颖好学,少年英才。呼衍智曾言,得子如此,不枉此生。
相比之下,长子呼衍斜最是平常。可呼衍智却为他求娶庆阳公主。
战局一触即发,汝南王已暗中派人前往南诏、西域、匈奴。
此去匈奴,前路凶险、明暗难测。丘朗心中盘算着,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丘朗方用罢早膳,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他唤阿元取来油衣,收拾妥当后便出门去往庆阳公主居所。
孙时果有真才实学,一夜用药,庆阳公主便霍然而愈。丘朗到时,庆阳公主精神大好,正同侍女顽笑。见丘朗冒雨前来,庆阳公主倒是有些惊讶,开口问道:“世子爷可是有要事与我相商?”
自庆阳公主在勤政殿上慷慨陈词,丘朗由衷地对她生了几分敬意。“并无要事。微臣此来,一是探望公主,二是给公主带来一人。此去匈奴,路远迢迢。公主身边的侍女全无功夫,想必照顾公主会有力不从心之处。先前是微臣思虑不周,昨儿微臣特意从赤卫中选了一人,名唤紫金。从今往后紫金便是公主近卫,护卫公主安危。”
庆阳公主这才注意到丘朗身后还跟着一人。这紫金样貌寻常,是个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到的角色。但能被丘朗选中特意送来,肯定是有过人之处。庆阳公主起身绕着紫金打量一圈,而后拍手笑道:“我瞧着紫金极好!能有她同我作伴,这一路上定不会孤单。多谢世子爷!”
“公主喜欢就好。”紫金已送到,丘朗刚想告退,忽然看到桌上放着一套金器,上刻有虎豕咬斗纹样。虎者,百兽之长也,能噬食鬼魅。匈奴人向来崇虎敬虎,常借虎形来彰显权贵,驱逐邪祟。“公主,可是阿勒番来过?”
“没有,这是适才他差人送来的。还说在匈奴,金能辟退邪气病气。特送此金器盼望我身子康健。”庆阳公主见他对一套金器这么在意颇有些奇怪,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这套金器倒是无任何不妥。只是我们的人至今没有查出阿勒番的底细。这太过反常。公主以后还是对此人多加防备为好。”
阿勒番是此次匈奴入汴京的使者。匈奴人普遍身材矮小粗壮,头大阔脸,颧高鼻宽。而阿勒番此人面相文秀颇似汉人。丘朗第一次见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就是说不出来。这一路上丘朗与阿勒番多番接触以后,更觉此人不同寻常。阿勒番不仅功夫不错,对汉族文化也了若指掌,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颇具文采。这样出色的人物本应声名远播,奈何赤卫对他探查再三竟是一无所获。
丘朗对此人更有兴趣了。
潇潇细雨下了整天,直至夜深雨势渐大。乌云蔽月,天昏地暗。树影摇晃中只见三人从官驿后门闪身而出,一人一骑直奔东去。转瞬间行了三十余里,到了青城山脚下。山路崎岖,草木湿滑,再骑马多有不便。三人将马拴在一旁,沿着一条隐秘小道,竟是摸黑上了山。三人一前一后,行进速度颇快,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不多时,来到一处山寨。寨门口不仅有人把守,寨外还有队列巡逻,可见训练有素。其中一人将怀中物事掏给守卫看过,便有人将他们引了进去。
山寨西南方百丈远处有一棵古树,枝干粗壮、树叶繁盛。树后站着两人,正是丘朗和阿元。丘朗一袭黑衣手提佩剑,不住望着寨门方向。阿元小声道:“世子爷,这青城山上早年间曾有一伙山匪。前两年已被官府剿灭。现这寨中约有一千人,尚不知身份。”
“不知身份--与匈奴勾结却是事实。”丘朗得知阿勒番今夜行踪,是因为一封密信。丘朗虽疑有诈,最后还是果断前来。谁能想到匈奴暗中在中原腹地操控了这样一股武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告诉韩剑,立刻去查!将这青城山的鸡零狗碎来路摸清楚!”
丘朗今夜一身劲装,雨水浸湿衣角更添冷峻。阿元觉得自家世子爷好像有些不一样了,闲散骨子里挺拔出傲然英姿。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闻雨声。直过了一个时辰,寨门才再次打开,那三人终于出来顺着原路下山去了。
从古到今,皇家最重血脉绵延。子嗣昌盛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赵嬴为太子时,孝文皇帝已为他册封太子妃张氏以及侧妃李氏、钱氏。赵嬴即位后,太子妃张氏册封皇后,侧妃李氏、钱氏册封如妃、令妃。其中只有皇后诞下长公主,其余再无所出。朝臣进言皇上纳良女、充后宫。皇后年岁尚轻,选秀一事便交由汝南王妃主持。
近日来汝南王妃因着选秀一事需往返宫中,回到王府几近卯时。是日侍女将汝南王妃小心扶下马车,府中侍卫上前回禀到王爷回来了。
汝南王常与家来信,近日信中未曾提过回京。汝南王妃心思细腻,直觉不妥,急往大堂去了。
桌上已摆晚膳,汝南王端坐主位,未曾动筷。汝南王妃心下一沉,问道:“王爷,归家怎不提前派人知会?可是出了事?”
“军务紧急,路过汴京,便回家看看你。”见汝南王妃蛾眉微蹙,夫妻二十载自是通晓对方心思,汝南王随即长臂一展轻揽她入怀,宽厚的大手还在她后背安抚似地拍了拍。
汝南王妃还是有些不踏实。她后撤半步,盯着汝南王的眼睛,问道:“当真无事?”
汝南王无奈笑笑:“你呀你!就是如此聪慧,什么也瞒不住你。”话锋一转黯然说道:“是神机营。营中有个小将士似乎发了虏疮。”
天方荐瘥,丧乱弘多。
虏疮极易传染。初期高热头疼,发病时头面四肢生疮,疮里灌脓变白,全身肿胀,疼痛难忍。得此病者大多等不到遍体生疮就会死亡。如有幸不死,病愈之后也会留下黑色疮疤。
“营中其他人可有症状?”
“暂时还没有--”
神机营扎营在汴京城外十里处,汝南王下令全营戒备,不可随意出入。军医已将病患单独隔离,全营上下也进行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