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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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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正是踏青好时节。
丘朗被父亲禁足在府,苦熬一个月,终于见了天日。
正好前几日尹朔来信约他草庐品酒。丘朗天生是个富贵闲人,哪能错过这等雅事,一早就带着阿元策马奔西郊去了。
况且那信上特特写明,品的是桃花醉。
桃花醉,出自婉儿姑娘之手。
婉儿姑娘,原姓纪。祖上世代酿酒,声名远播,酒水一直供奉宫中。其中最为人称道的,就是桃花醉。
只是前些年生了变故,纪家无端卷入了是非,世代传承险些断绝不说,族中血脉也只剩了婉儿姑娘一人。幸得丘朗等人帮扶,婉儿姑娘得以在草庐安身。
说是草庐,其实并不简陋。背靠鹿儿山,前有左江河,确是一处风水极佳的庄子。
一路纵马,莺飞草长。丘朗禁足一月的不快一扫而空。
左江河边杨柳垂绦,随风轻荡,河面水波涟漪,碎银铺撒。呼吸之间,还可闻得幽幽花香。
眼前这一派春和景明,让丘朗不由得驻了马,吩咐道:“阿元,咱们且在这稍作停留。”
阿元点头称是,伶俐地将马牵到一边拴好。回头看到丘朗已向河堤走去,似全然忘了尹公子的约。他知道自家世子爷最是率性,自然也不开口提醒,安安静静等着。
丘朗闭着眼睛,细细感受拂面春风。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慌乱,随即阿元跑了过来,忙道:“世子爷,是国舅爷的二公子突发心疾。”
丘朗眉头微皱,心道:早就听闻雷厉风行的国舅爷有一个生来自带心疾的二公子,唤作萧鸿川。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想到在这碰上了。按理说,那萧二公子患病已久,身边自有人妥当看护。但瞧着那群人竟慌乱不止,应对不迭,真真奇怪。
只是丘朗素来古道热肠,便不再多想,快步走上前去,道:“我是汝南王世子丘朗,你家公子现在如何?”
萧家一众小厮听丘朗自报家门,称是汝南王世子,险些惊掉下巴,一时间竟没人答话。
其实也不怪他们惊讶,在朝中汝南王丘天和国舅爷萧景然针锋相对已久,两府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丘朗见状,也不再废话,直接跃上马车,掀帘子进去了。
马车里很是宽敞,堆了不少的书册。靠窗处放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是一幅未完的画,瞧着像是一只狐狸。脚下铺着一张颜色深重的长毛毯子,毯子上躺着一人。
那人穿着一袭白衣,许是病发突然,发髻散乱,遮住了他的眉目。
丘朗见他身有起伏,想是还有得救。忙自怀里掏出一丹药瓶,倒出一粒喂给他。
汝南王妃生产时艰难,母子二人差点没命。幸运的是,汝南王妃先前同菩提寺的住持道恒大师有一番奇遇。道恒大师曾为她卜卦,卦上说:本是不归客,情重留风尘。其中深意大师并未言明,只是临别赠送汝南王妃三粒丹药,嘱咐她带在身上。生产时正是这丹药相救,母子二人才转危为安。
丘朗年幼时,身子骨并不壮实,时发病痛,常有险情。汝南王夫妇曾带他求上菩提寺,庙中师父却说道恒大师早已远游,至今毫无音信。丹药珍贵,汝南王夫妇二人不敢亦不舍乱用。无奈之下,汝南王只得狠下心,亲自教习他武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循序渐进,丘朗的身子这才渐好。
只是随身携带“保命大还丸”的习惯留了下来。
丘朗看他将丹药咽下,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有了功夫上下打量他。
饶是丘朗纵横汴京,见多识广,也不禁一怔。
许是深宅大院里闷久了,萧鸿川的肤色极白。鼻梁高耸,眉似墨,唇似雪。常年患病,却没有瘦弱微薄之感。长身俊秀,疏展朗润。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沉沉夜幕中的一弯新月。
自家世子爷突然上了国舅爷二公子的马车也便算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下来。而且周围这群萧家人的脸好像有点难看。阿元再也忍不住了,出声问道:“世子爷?”
话音刚落,只见丘朗若无其事地掀帘而出,说道:“你们二公子应是没有大碍了。不过,还是要赶紧回城看看大夫。”
听世子爷这么说,萧家众小厮稍稍定了心,一个个抱拳道谢。看那架势,若不是事情紧急,简直就要三拜九叩了。
待萧家人驾车离开,阿元问道:“世子爷,你什么时候通了医术?莫不是,用了......”
丘朗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心中轻叹:把此药用在这样的人身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折腾这一番,赶到草庐时已然有些迟了。
尹朔倚在门上,摇着手中玉扇,看丘朗翻身下马,笑道:“世子爷!怎来的这样迟?我刚跟婉儿打了个赌,赌你定是被美人缠住误了时辰。”
尹朔一向没有正形,丘朗听他这样打趣自己,慢悠悠回道:“这汴京城中有什么美人能入了我的眼。”
尹朔正要回嘴,只听得院中婉儿姑娘大声道:“世子爷,别听尹公子胡吣。他门框都扒了一个时辰,等你等的着急发牢骚罢了。”
尹朔见她不留情面地揭穿自己,并不恼怒,大笑道:“婉儿啊婉儿,你真是无情!我的脸面分文不值,你就这样把它薅下来踩在地上。”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丘朗闲适地摆弄着酒器,衣襟微皱,眼眶发红,看着似是喝多了。只有了解他的人清楚他的酒量深不可测。
尹朔凑过来,轻声道:“太子的伤已无碍,问你何时去见他一见。”
丘朗叹气道:“现在怕是难有机会,王爷不许我进宫。”
尹朔道:“你也实在倒霉,只是带太子出来偶一玩乐,便遇上舞刀弄剑之事。偏偏太子还受伤了。”
丘朗也是无奈摇头,心说,是啊,真倒霉!还被王爷禁足在府一月,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
汝南王妃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丘朗自小在皇宫行走,同皇子们算是相伴长大,感情自是不一般。
太子此人恪守礼节,德行宽裕,少有出格。丘朗见他日日苦读,却无娱乐,便心血来潮提出带他出宫见见世面。
谁知道,刚走出宫门一个时辰,就遇上了恶霸当街作恶。
丘朗这一行人最好打抱不平,虽是带着太子,但还是动了手。
教训恶霸本是小事,不会有什么差错。偏偏太子殿下手无缚鸡之力还运气差,偏偏被无眼刀剑划了胳膊。
伤倒是不算重,只是终究见了血。
回宫之后,龙颜大怒自是不必说。
汝南王宠妻爱子,整个汴京城谁人不知。难为他一把年纪,得知爱子正在殿前“瑟瑟发抖”,连忙进宫在皇上面前演了一出“棍棒教子”。
皇上看破不说破,最后开恩,禁足一个月算是惩罚。
丘朗从草庐回到汝南王府已近戌时。一进王府,下人便把他引到了玲珑阁。
阁中焚着檀香,芳香馥郁。
灯影绰绰,汝南王妃正在书桌前虔诚地抄写佛经。
丘朗向母亲请了个安,安静地垂手站立在侧,规矩地有点反常。
汝南王妃抬眼看他那样,便知他有些疲累,停笔道:“禁足刚满,你就跑出去喝的一身酒气。亏得你爹爹不在家,不然又要训你。”
丘朗清楚这是母亲的关心,随即拱手作揖,讨好道:“娘,饶了儿子吧!儿子知错。”
汝南王妃看他的精怪样,也不再故作严肃,说道:“今日你在西郊救了萧公子之事,我已知晓。萧二公子专程递了拜帖,明日要登门拜谢。你待在家中,别再跑了,以全礼数。”
丘朗点头称是。
汝南王妃接着道:“虽然你爹爹同国舅爷不和,但此事你做得没错。正所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母亲七窍玲珑心,既然如此说,想必已猜到他是如何救治萧鸿川的。母亲的反应平常,全无责备,丘朗早已心中有数。
汝南王妃从小被已逝的端敏太后养在身边,悉心教导。虽贵为金枝玉叶,并无娇奢之气,反而惠心纨质。
有这样的父母亲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丘朗自是高山景行,倜傥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