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罪一果一生不换》明月天边

4、我想要他（删改）

　　手机屏幕上，一颗红红的大苹果配上了三个字——颜一果。
　　父亲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这颗完美无缺的大红富士，只有在我无聊的时候，才会翻它出来念咒：“颜一果，颜一果，随我心意，变成一颗人参果。”
　　“呼呼，他找我做什么？”按下接听键时，我小小声嘀咕了一句。
　　“喂喂，焕月吗？你在哪里呢？那么早出去干什么？我在家里到处都找不到你。”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明显有些急躁的男声，仿佛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似的，他以前有这么爱说话吗，“后来我问了管家，他说你今天很早就起了床，吃完饭以后便不知去向了。他说他没有瞧见你出门。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昨天也没听你提起过啊。”
　　越听我的头皮越紧，太阳穴也隐隐疼了起来。
　　人跟人相处就是这么奇怪。他不搭理你时，你觉得他既无情又可恶；可等他忽然剃头挑子一头热了，你又有些受不了了。
　　“……的确有点事……但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含含糊糊地敷衍他，“就是出来走走逛逛……”
　　“你现在在哪里啊？”颜奕果的家长似追问继续。
　　“嗯……在古萃书铺，一家书店。我就是想看看书，听听音乐，顺便参观一个立体画展。”隔着电话撒谎，脸颊照样发烫。
　　古萃书铺的确存在，我也去过不只一次。那里头有个3D投影的小展厅，经常举办各种展览，最有趣的是，人与展品之间还能互动，深受年轻人的喜爱。不过，我敢肯定，一向只玩高大上的颜才俊是绝对不会去那里的。
　　“古萃书铺？”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后，颜奕果开始兴师问罪，“你为什么不用家里的车？家里那个司机成天闲着没事干。颜家雇他，可不是让他来住别墅吃大餐的。”
　　晕！不愧是最精明的大老板，满脑子都是“划算与不划算”。
　　“我就想随便逛逛，司机跟着不太方便，所以……”我小心措辞，生怕惹恼了他。
　　“哦，买完书了吗？现在是午饭时间，你吃饭了吗？可千万别学筱珧，玩到深更半夜才想起来，自己竟然还没吃过晚饭。”
　　这是刚领了上岗证的颜保姆吗，什么事都要问！
　　我吐了吐舌头，说：“书没买，因为没看到喜欢的……我正在吃午饭。”
　　“哦，是嘛，非常好。嗯，饭后你打算去哪里呢？”
　　没完没了，扶额……心里叹了一大口气。
　　老天爷，今天是不是黄道吉日呀，赶快开了天眼，把猴子收回去吧！
　　我被爱心泛滥的颜奕果搞得心烦意乱。手里的电话变成一个烫手的山芋。
　　“嗯，应该，应该会去商场。”
　　我是这么想的，男人天生排斥陪女人逛商场，必须毫不留情地把他那点小盘算狠狠地扼杀在摇篮里。但愿这个颜奕果不是例外。
　　幸好……
　　“哦，是嘛。我知道了。”原本激昂澎湃的声音一下子衰减了一大半的能量，他兴趣缺缺，“好吧，你慢慢逛，喜欢什么就买，别舍不得花钱，玩得开心一点，回来我给你全、额、报、销。”
　　呃，这个……
　　“不、不用……钱……花不了多少……也不一定会买什么……”
　　我浑身不自在，很想大声冲他吼上一句：“颜一果，咒语解除，赶紧恢复原样吧！妈咪妈咪哄！”
　　“这样啊。嗯，出去散散心挺好的，不要老闷在家里。好吧好吧，我不再打扰你啦。你安心吃饭，下午好好玩。对了，晚餐前你会回来吗？”
　　“还不能确定。”我快要抓狂了。胃的一个角被无形的手拧着转了一个九十度，疼！
　　“我让司机过去接你。”真是体贴又周到！
　　“不用不用，也不知道会逛到几点。”
　　脑子里忽然连着跳出一长串的问题来。
　　对啊，该去哪里做那个手术呢？做完以后能直接回家吗？会不会露馅？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在外面住上一晚？要知道，我可是一点经验都没有的。
　　挂断电话后，我如释重负地吐出长长长的一口气。炒饭早就凉透了，味同嚼蜡。
　　哎呀，好累！身心俱疲。不过，只要熬过了今天……最多还有一个明天……我与元笙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一个错误的开始绝不可能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以后只要少见面，脸皮再厚一点，两耳不闻窗外事，撑过三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坐在B超等候区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用孩子拴住男人心的女人，不见得每个都能如愿。
　　当然啦，如果元笙能够接受我和孩子，天底下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给他打个电话吧，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从通讯录里找到元笙的号码，盯着看，发着呆，脑子里面天人交战。
　　到底打还是不打呢？……
　　那天清晨一睁眼，豪华清冷的大房间里只有我一人。还以为就是一场梦，直到瞅见一个灰色的身影定在玻璃门外的大露台上。
　　白雾里若隐若现的一抹深灰，落寞，孤寂，好像随时都可能散去。
　　元笙背对着我抽着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猜不到他的心理活动，也许是懊恼，也许是冷漠。会有歉疚吗？
　　我不怪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照样那么没出息。
　　半躺在床上盯着他看了很久，追随着那个身影转着眼珠子，我按捺着性子，等着他说话。
　　在床边站定，双手看似随意地插在睡袍的大口袋里，头发蓬乱，神情憔悴，元笙盯着我看了半晌。目光相触时，他又躲开了。酝酿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与小舅，你们真的……？”
　　“嗯。”我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他沉默了。
　　此事显然出乎他的预料。
　　这就有点搞不懂了，这个人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颜总是个正人君子。他一直信守诺言。”我心情复杂地解释说，“他很忙，就算见了面也未必能说上几句话……”
　　排除一方对另一方图谋不轨，再排除双方都是出来浪的，俩个几乎不交流的人随随便便就睡到一张床上去，不是因为酒，就是因为药，再有只可能是因为两颗寂寞到无可依托的心。
　　元笙与颜筱珧即使不信我，也该清楚自己小舅绝不是那样的人。
　　花心男的心思没法猜。皱着眉头沉默良久，元笙不再说话，转身又去了大阳台。
　　乳白色的晨雾萦绕在他的身边，犹如母亲的手轻轻拥着他，乳白色的香烟自他的指间袅袅升起，慵懒的睡袍让原本挺拔的身形显得有些佝偻。那个时候的元笙仿佛在下一秒随时可能迈步向前，消失在眼前那片云遮雾绕的世界里。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幅奇美的画面，思绪随着它慢慢融入了梦幻之中。在那个次元里，有一个元笙会笑着回过头来对我说：“焕月，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任的。从今往后，我们就在一起吧。”
　　童话般的美好。
　　想到这儿，我郁闷地闭上了双眼。那个若隐若现、似真似幻的背影好像就在眼前……
　　这个时候，候检室的广播里报出了我的号码。
　　“瞧，你的宝宝！”超声室的女医生笑嘻嘻地指着电脑屏幕上灰白影像中的一个点对我说。
　　这也太小了吧！哪怕把两只眼睛瞪到了极致也没能真正看个明白。但他确确实实已经住进了我的身体里！我的心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孩子，我的孩子，他还这么小，这么一丁点……”
　　小心翼翼捧着那张检查报告，我喜不自胜，喋喋不休，兴奋得已经找不到北了。我忘了之前的打算，整个人都沉浸在源源不断的喜悦当中。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身在六院附近的一个大公园里。我放纵自己，随心所欲地走着，心情好到了极点。
　　湖面吹来清爽的风，张开双臂就能乘风而起；和煦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金黄色的斗篷在风中展开；大树沙沙地响着，那是喝彩的掌声；鸟儿唧唧啾啾叫个不停，这是庆功会上的四重唱；湖里的鱼儿纷纷游来，吐着泡泡向我道贺。飞到天上的我，披着斗篷，哼着歌，七彩的泡泡伴我起舞……
　　有点高兴过了头，烦恼皆被抛诸脑后。检查报告里的小生命被阳光染成了黄金色，我眯着眼笑得就像一个刚换上新裙子的小姑娘。
　　初为人母的兴奋让我有些忘乎所以了。
　　我想要他！要我的孩子，我唯一的亲人，最亲的亲人！
　　要么马上离开颜家，要么把孩子生在颜家。
　　打死都不能承认孩子是元笙的……
　　对啊，只要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一切都好办。
　　打定主意后，我马上从最近的公园门走了出去，拦了辆车往颜家赶。
　　必须趁热打铁，在颜奕果的同情心还没有完全消耗掉之前，一鼓作气。
　　最差的结果也考虑到了，出国躲上三年，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