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罪一果一生不换》明月天边

5、弥天大谎（删改）

　　颜奕果在家。
　　已过天命之年的夏管家用一成不变的语调告诉我：“小少爷正在他的书房里办公。”
　　我给颜奕果发了一条微信。十分钟后，他依约而来。
　　我坐在南花园大迷宫中心位置的一张石椅上，看着他在迷宫的拐角现出身影。
　　颜奕果将两只手插在裤袋子里无比悠闲地踱了过来。两边的绿篱比他高出许多，顶部犹如海浪一般起伏的造型倒是很有自己的特色。
　　此处是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平时除了园丁很少有人来，毕竟大家现在都已经是大人了。
　　“焕月，为什么非得来这里？”不等走近，一身休闲打扮的颜奕果就开口问道。
　　“嗯，那是因为这件事实在有点不好说出口。”瞟了他一眼后，我迅速低下头，只敢拿眼角瞅他。
　　“哦，何事？”他扬了扬左眉峰，在对面那张石椅上坐了下来。双手依然插在裤兜里，两条并拢的大长腿笔直地搁在正前方的浅灰色地砖上。
　　“我，我……”
　　十指绞缠在一起，双颊火辣辣的，也不知红成什么样子了。支支吾吾半天，几次鼓起勇气，又几次泄光了所有的气，才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来：“我**了！”没错，中间那两个字是滚过去的，连我自己的耳朵都听不真切，更不用说颜奕果了。
　　“那个**是什么？”他只好委屈自己的舌头滚了两滚，瞪着眼睛问我。
　　哎呀，丢死人了，我怎么能跟他说这些呢！非亲非故，男女有别，难道就只因为他昨天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照顾我。
　　“到底是什么事啊？”发现我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窜红，颜奕果好像领会到一点什么，便轻声建议，“要不，你还是发微信吧。”
　　对哦，这好像也是一个办法。
　　【我怀孕了。孩子他爹是我的初恋男友，也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半月前，他来本市出差，约我出去见面。我们一起吃了午饭。那天，他的心情很差，一直不停抱怨，说家里非逼着他结婚，可他根本不喜欢那个女孩。他说他放不下我，只可惜我和他已经不能在一起了。】
　　编……辑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把头垂得特别低，心虚得不敢看颜奕果的眼睛。
　　【听他这么说，我也感到很难过。那天我们都喝了不少酒，他把自己灌得大醉，我只好送他回酒店。进了客房后，他突然抱住我不放……我心一软，之后我们就……】后面那些应该没必要写了吧。
　　感觉颜奕果应该看完了，我赶紧补充：“情况就是这样。我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孩子很好，生下来是绝对没问题的。所以，我想……我想……”
　　“你想怎么做？”颜奕果盯着手机，沉声问我。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我想把他生下来……”越说越心虚，害怕自己马上被教育。
　　“你……有那么爱他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谈恋爱时，我的确很喜欢他。当初分手也是逼不得已的。他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学习成绩也很好，但他只是一般家庭的孩子。我爸并不看好他。后来，因为爸爸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只能主动提出分手。他是我喜欢的人，事隔这么多年，他依然对我念念不忘。他那天抱着我哭得那么伤心，我怎么可能不动情。”
　　我的脑筋转得异常快，语速也跟着加快。好像以上这些话很早以前就已经储存在我的脑硬盘里了，此时此刻就只是经由我的嘴把它们播放出来而已。
　　自己都佩服自己的编故事能力。大二下，确实交往了同班的一个男同学，但只谈了一年就分手了，因为性格实在合不来。现在这个时候，就只能拿他来顶这口缸了。江湖救急，江湖救急嘛。
　　颜奕果抬起头，皱着眉，说：“就让他一走了之，不用负半点责任。”
　　他这话说得还真没错，元笙何曾想过要负责任！
　　“他是想的，但我坚持让他离开。我骗他说，离开酒店后我会马上去药店买药，那天就当是个回忆了，我们都把它深埋心底吧。”
　　“嗤，没用的男人，女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颜奕果非常不屑，“就算我愿意把你让给他，估计他也不敢要。”
　　“……他马上就要结婚了。”言下之意是，我总不能去抢亲吧，以颜夫人的身份，“我们现在能离婚吗？”
　　我这么问，令颜奕果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现在不行。”他很冷静地说，“我正在准备让苏氏上市。”
　　“哦，是嘛。”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三年后，你会与他组成家庭吗？”
　　“不可能。他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妻子了，很快也会有自己的孩子。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子过自己的生活。”我摇头，跟着立刻向他保证，“颜总，你放心。三年后，我一定会带着孩子离开颜家，可能带着他一起出国。孩子会随我的姓，我会让他入苏家的户口。如果你们仍是不放心，还可以等孩子出生后立刻做一次亲子鉴定。鉴定报告交由颜家保管。如果你们需要我写一份声明，或者签几份协议，我都可以照做。总之，我的孩子与颜家没有半点关系，将来也肯定不会给颜家带来任何麻烦。”
　　颜奕果很耐心地听我说，没有插嘴，只是表情有些凝重。
　　“颜总，我要的只是这个孩子。我想有个亲人伴我左右。不管以后会不会结婚，我现在可以非常确定的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放弃了这个孩子，我将来肯定会后悔。颜总，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
　　颜奕果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好像呆住了，又好像有些气愤。
　　“……你果然没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他闭上眼嘟囔了一句。
　　家！有点可笑。2.5年前，又是谁无情地把我“拒之门外”的。
　　“我不姓颜！”心里有气，冷冷地回了一句。
　　好像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颜奕果猛然睁大眼睛。
　　“是，你的确不姓颜，”他说，“但你依然可以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只要你愿意。”
　　“……”我欲言又止，一股气瞬间涌了上来。我攥紧双拳才没让自己脱线。寄人篱下，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撕破脸。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好一会儿了，天边的余晖正在逐渐散去，气温骤然低了不少。晚风顺着树篱间的步道灌了进来，吹在身上竟然有点冷。
　　我抱住自己的手臂，尽量以柔和的声音问：“关于这件事……?”
　　颜奕果抬头看了看天，站起身说：“太阳都下山了，咱们回屋吧。现在的你可是千万不能着凉的。”他一边就要脱下自己的外套。我慌忙摆手说“不冷。”他这才住了手，走过来把我扶了起来。
　　在返回大宅的路上，他接着说：“关于你和孩子，我保证认真考虑。应该是明天吧，我肯定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如果你能认同我们的安排，事情就好办了。别担心，颜家绝不是蛮不讲理的封建大家庭。我们肯定会替你和孩子考虑周到的，也会尽全力安排好一切。”
　　听完他的话，我赶紧点头，面露感激地说：“我自然是信得过你们的。”
　　把我送回房间后，颜奕果立刻把夏管家、保姆李婶和厨房的大鱼师傅都喊去了他的书房。他应该交代得非常仔细吧。
　　当天晚上，我的颜府“超级VIP”生涯就此开启。
　　首先，一进餐厅，我就被夏管家直接领到正对主位的那个大位子上。
　　其次，眼前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专门为我一个人准备的八道孕妇营养餐。
　　其三，夏管家安排李婶全程守在我的身边，还让她拿着一个小本本，把我的口味偏好以及品尝过每道菜的反应都如实记录下来。
　　我受宠若惊。其中最让我心惊的不是别的，正是夏管家与李婶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笑意。
　　为了颜家的名声和股价，颜奕果是肯定不会跟他们说实话的。现在在他们的眼里，我肚子里怀着的正是他们盼望已久的颜家嫡孙，因此他们都会从今天开始尽心尽力且满心欢喜地照顾我和孩子。那么将来呢，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们又会失望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我的心忐忑起来。
　　哎呀，不对，不对，孩子分明是元笙的。
　　我竟一时犯了糊涂，把自己胡编的故事都当成真的咯！
　　不禁哑然失笑，叼着筷子自我安慰：好歹是元笙的孩子，在这三年里接受他们的关照，应该是可以理直气壮的。这么想来，心就安了。
　　今天晚上在家里用餐的只有三个人——我、颜奕果，以及颜家的老太君。她是三姐弟的亲生母亲，是一位特别威严也特别有风度的美妇人。虽然已是古稀之年，却一点不显老，脸上白净细腻且少有皱纹，身材也保持得非常好，全身上下只有那头银发与她的年纪最相符。
　　颜老太太的优质基因在三姐弟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无一例外都继承了母亲出众的容貌以及不凡的气度。尤其是颜奕果的大姐与二姐，与颜老太太就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丹凤眼、吊梢眉、高鼻梁、薄嘴唇，不怒而威，这便是颜家三朵牡丹的共同点。
　　至于颜奕果嘛，应该是成功揉和了父母双方的所有优点。
　　我不曾见过颜老先生，因为他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听说他是一位特别和蔼可亲的人，脾气好得没话说，这样一来，他就只能是“灰太狼”的命。嘿嘿，颜老太太才是家中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每到用餐时，只要这位尊贵的妇人往主位上一坐，大餐厅便会立刻安静下来。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元笙和颜筱珧也会马上紧闭双唇，乖乖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我的这位“婆婆”为人严厉，不喜夸人。她唯一一次夸我，是在我与颜奕果度完“蜜月”回家吃第一顿饭的时候。
　　那顿饭刚吃到一半，“婆婆”突然面露赞许之色，开口夸了我一句：“还是苏家的女孩懂规矩。”
　　这话显然是说给颜筱珧听的，因为她老人家总认为颜筱珧的性格太过活泼，怎么看都不像一位大家闺秀。
　　可即便如此，颜老太太心里最疼爱的依然是这个外孙女。即便她的身上没有流着颜家的血，却不妨碍她与元笙长期并列颜家家宠榜的榜首。又因为她到底是个女孩，从小又像个洋娃娃般讨人喜欢，所以，如今的颜家也只有她一个还敢在威严的老太君面前偶尔撒撒娇卖卖萌而不会因此挨骂。
　　自从夸过我那句话后，颜老太太再不曾主动跟我说过什么。我清楚地知道，她从未把我当成她的儿媳妇，也从未把我当成颜家的一份子。她用不着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也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为了不惹她心烦，向来笨嘴拙舌的我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颜奕果在花园里说的那句话特别可笑。有些事情不是只要“我愿意”它就能马上变成真的。
　　今晚，缓步走进大餐厅的颜老太太一眼望见我竟然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便马上用那对视力依然很好的丹凤眼飞快地扫了一遍摆在我面前的那几道菜品，不禁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她刚想开口说话，便被主动离席迎上去的颜奕果扶住了胳膊。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妈，此事容我饭后再与您细说。”
　　老太太皱着眉头横了儿子一眼，总算把嘴边的话都忍了回去。扶她入座时，颜奕果咧开嘴冲着自己的母亲感激地笑了笑。
　　也许是角度问题吧，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竟会觉得他的笑容中带着些许苦涩。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颜家老太坐镇餐厅时的氛围，太压抑，太严肃，太故作姿态了。虽说“寝不言，食不语”的确有益身心健康，但一味闷头吃饭也不见得就会更有利于食物的消化和吸收。最新的研究已经证明了，心情愉悦才能让肠胃功能处于最佳的工作状态。
　　每当这个大餐厅的空气呼吸起来不那么畅快时，我就特别怀念过去与父母一起吃饭的快乐时光。那种轻松自在的氛围何时才能重新回到我的生活中呢？
　　我望着坐在餐桌另一头的颜家母子，一边咀嚼着嘴里的绿叶蔬菜，一边想象着不久之后，当老太太得知我怀孕时，她的那张近乎完美无瑕的脸上将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呢。
　　那张永远雍容淡定的脸上是否会因此生出几条褶皱来？我不禁有些期待，只可惜没办法亲眼见证。
　　她会大发雷霆吗？大骂我这个不信守协议的人。她会不会一气之下，下令把我赶出颜家？
　　我倒是无所谓。出了颜府便能名正言顺地回到苏家。然后，只要把以前照顾过我的保姆刘妈找回来，再雇上两名女佣，那便可以待在家里安心养胎啰。那样的日子岂不是更加舒心惬意。
　　远离颜家诸人，我的心理压力应该会小很多。至少用不着每天提心吊胆，担心该如何与元笙面对面。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一直竖着耳朵留意外面的动静。好累啊，却什么都没听到。我困得直打瞌睡，然后一不小心睡着了。
　　这一夜风平浪静，没有半点风吹草动。
　　也不知颜奕果是如何说服老太太的，反正一早起来一切如常。
　　没有人闯入我的房间凶巴巴地让我快点打包行李，也没有人命令我马上穿好衣服从这里滚蛋。唯一有别于从前的，是保姆李婶客客气气地敲响了我的门，恭恭敬敬地问我是否已经起床，是否要在房内用餐，还有早上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如此平静的早晨让我不禁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