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罪一果一生不换》明月天边

12、第十一章 午夜闹剧

　　这顿颇为丰盛的晚餐让颜家人个个都吃得很开心。
　　他们在大餐厅里谈笑风生，我则坐在一旁静静地嚼着自己的饭菜。除了颜奕果偶尔会与我笑嘻嘻地说上几句话，其他人再没闲工夫搭理我了，那是因为元笙讲了很多他在国外听到、看到或遇到的趣事。
　　元笙的确非常懂得该如何讲故事，一番声情并茂、绘声绘色的演绎下来，把颜家的四个女人逗得咯咯直笑。
　　这种场景在颜家也是难得一见的。大概过了今晚就还得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再次出现。
　　不过，这样的颜家显然更有生气，也更容易让人产生想加入的冲动。
　　可即便是这样的颜家依然不欢迎我。
　　从我和颜奕果身上收回目光后，元笙就再没拿正眼看过我。他依旧当我不存在，也许此时他正在心里泛着嘀咕，不住埋怨说：“这个讨厌的人干嘛还这么不识相地杵在这里？！这个多余的人为什么不赶快主动消失呢？！……”
　　于是，我特别生他的气，后果就有点严重了。
　　因为以上这个原因，在接下来直到散席的那么长一段时间里，不管他如何卖力地把那些故事讲得生动诙谐，不管他的声音多么抑扬顿挫、多么高亢激昂，也不管他如何夸张地眉飞色舞以及手舞足蹈，都硬是没能让我笑出半声来。
　　在场的所有听众里，估计就只有我一个人没给他好脸色看了吧。
　　在这种状态下的我也没有心情去想别的。
　　比如，他这次回家以后还会呆多久？他会不会再次出国？会不会用其他法子继续躲着我？还是，他是否会想尽各种办法不把我从颜家赶出去誓不罢休？……
　　不过，我隐约感觉到在那之前我与他之间必定会有一次私下的面对面谈话，而那将最终决定他以后所做的一切。
　　盛宴结束后，元笙负责送颜老太太和颜奕茹回她们各自的房间。这是颜老太太的提议。
　　我知道元笙很快就会知晓我胡编的那个故事了。不过，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不会轻易相信吧。
　　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后，我也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颜奕果突然握住我的右手腕，提议说：“焕月，我们几个打算去小沙龙再坐一会儿，尝尝元笙这次从国外带回来的顶级香槟酒。不如你也一起吧。”
　　我们？……
　　我飞快扫了一遍依然留在餐桌旁的人。
　　就见颜奕可和颜筱珧正仰着头冷冷地注视着我。她们脸上可并未流露出半点希望我参加的意思，而且等一下元笙必定会过来加入到他们之中。他如果发现我这个讨厌的人竟然还没消失，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呢。
　　因此，我很识趣地回答说：“哦，不了，我有点累，想早些休息。”
　　“那好吧。需要我送你回去吗？”颜奕果并不打算强迫我，便又亲切地问道。
　　“不用啦，又没有多远的路。”我淡淡笑了一下，再次拒绝了他。
　　颜奕果略显失望地松开了手，又交代了我一句：“行。记好了，千万慢慢走，别着急。”
　　“我会的。”
　　冲他点了点头，又与在坐的另外两个人简短道过晚安后，我就立刻转身朝餐厅门“慢慢”走去。
　　“妈，瞧她那样……”背后很快传来颜筱珧低声抱怨的声音。
　　“嘘——别太过分了。她又没招你惹你。”颜奕可马上阻止她说。
　　“去——她那是在装，不然小舅如何能上当呢。小舅真傻，偏偏对她百依百顺的，竟心甘情愿拿颜家的钱去替她养野……”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楚，也不想听清楚，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就在我刚刚走到门外时，就听颜奕果突然大吼了一声：“闭嘴！不许你再这么说她！”
　　在此之后，餐厅里彻底没了声息。
　　唉——我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许我对颜奕果应该再多一些包容，毕竟，在这个家里，目前也就只有他一人是真心希望我好的……可我们终究不是一家人……所以，我并没有权力要求他们人人都要对我好，只要能安稳度过余下的时间，平安把孩子生下来，现在的我是绝对不会与他们中的任何人发生任何形式的正面冲突。
　　趋利避害是我当下的处事原则。
　　经中厅的大楼梯缓步上到二楼后，我并没有马上回房，而是站在走廊的栏杆后，一面用手轻抚着凸起的腹部，一面望着一楼大餐厅的门发着呆。
　　只要再等上四五个月，我就能够拥有一个真真正正的家人啦！现在他正乖乖地藏在我的肚子里。只有他才是我未来人生的新希望。
　　胡思乱想间，餐厅那两扇高大的门忽然都被人从里面迅速拉开，颜筱珧带头走了出来。
　　我不想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瞧见，就急忙退后离开了栏杆，并马上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通向卧室的长长过道里空无一人。
　　这个时间段，佣人们应该大部分集中在一楼的大餐厅与负一楼的厨房，极少有人会到这里来。更何况，今晚颜府摆了一桌如此盛大的宴席，估计够他们忙上很久了。
　　两侧墙面上的西洋古董壁灯正散发出柔和的淡黄色光芒。过道里安静得好像就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粉红色的软拖鞋踩在质地柔软的高档地毯上，竟连脚步声都发不出来。
　　低垂着头，让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粉红色家居长裙的裙摆上，我专心致志、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着。
　　……我是一团粉红色的幽灵，正孤零零、轻飘飘地飞向自己独立的小窝……
　　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喊我。
　　我的反应绝对不只慢了一个八拍。等我转回头，仿佛瞧见一道灰蓝色的影子在十米外过道拐弯处一闪而逝。待我定睛细看时，通道上哪里还有半个鬼影啊。
　　是我的错觉吗？我无法确定。
　　应该不是真的遇上鬼了吧？不会又是那个女鬼吧？呸呸呸！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于是，在无奈地晃了晃头，又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之后，我回头继续自己的旅程。
　　……我就是一团粉红色的幽灵，正带着我的孩子轻飘飘地飞向我和他的独立小窝……
　　对，应该这么说才对！其实我已经不再孤单了，因为我的腹中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生命，我的身子也已经不如从前那般轻飘飘的了，所以，我的未来也比从前多了一点希望，即便那里没有孩子的父亲。
　　这样想，我的心登时好受了一些，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轻快了不少，我甚至想马上蹦跳起来。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最好还是平平稳稳、踏踏实实地继续朝前迈着步子吧……
　　回到房间，洗过澡后，我就坐在大沙发上看电视。
　　九点钟，李婶过来送药时，我没忘记问她关于小沙龙的情况。
　　李婶说包括元笙在内的四个人好像都有点喝高了。
　　呃——我可是知道颜奕果一旦喝醉了会变成什么样的。
　　于是，等李婶离开后，我第一时间将门反锁，再把那张平时放在门边的靠背椅挪过来挡在门前，最后又干脆在椅面上加搁了一个有点重量的铜花瓶。
　　忙完这些后，没过多久我就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而且还睡得特别沉，所以，酒鬼颜奕果后来到底有没有来砸我的门，我根本不得而知。
　　对于我来说，这一夜是风平浪静度过的。
　　第二天清晨，诺大的餐厅里竟然只有我一个人在用餐。
　　听李婶说：“老太太的老毛病又犯了，昨天半夜血压突然飙升，还把她的私人医生连夜叫了过来，幸好没什么事。我想昨天吃晚饭时她大概是有点开心过了头吧。唉，人啊，年纪大了情绪就不能太过大起大落，还是悠着点好。不服老不行啊！”
　　“哦，那其他人呢？”我好奇地问道。
　　今天是周日，现在是早上九点，估计他们全都赖床了。
　　“都在床上呢，呵呵，昨晚闹得实在有点凶。”李婶呵呵笑着，然后用她那双小圆眼睛盯着我问道，“没吵到你吧？”
　　“没有啊？我很早就睡了。发生什么事啦？”我感到有些诧异。
　　难道昨晚颜奕果真的来砸我的门啦？！
　　“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四个喝到了大半夜。凌晨一点时，就在这个房间外面的走道上大喊大叫的。小少爷忽然提出说要去你的房间陪你和孩子，结果，小小少爷一把拉住他，说小少爷不能去，还说应该去的人不是他。那小少爷就问啊：‘你说该谁去呢？’……”
　　府里那些以管家和李婶为代表的年纪大一点的佣人们也喜欢喊元笙为“小小少爷”。
　　我一听马上有点慌神了，万一元笙说漏了嘴，那可怎么办才好呢，就赶紧追问李婶：“那元笙是怎么回答的？”
　　李婶笑着回答：“小小少爷可逗了，他用手依次点过其他三个人，最后指向了自己……”
　　“啊——！”我吓得低声轻呼。
　　李婶会错了意，急忙安慰我说：“你别紧张啊，小小少爷可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啊：‘咱们四个都别去，应该喊她出来！’”
　　哦，好吧，我的心脏刚刚差点儿从胸腔里蹦跶出来啦！
　　“他说：‘就她一个人最没劲，再好玩的笑话都逗不乐，再名贵的美酒也不高兴喝，所以，就该把她叫出来好好问个清楚明白，为什么她就这么难伺候？！难道她是什么公主皇妃吗？！’”李婶复述完元笙的话后，又怕我多心，马上解释说，“你别介意啊。他就是喝醉了乱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明白，不过是些醉话罢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我表面上佯装大度地回应她，其实——哼！臭元笙，你那些笑话是说给我听的吗？！你那酒是买给我喝的吗？！我又没让你来伺候我！——我的心里可是没少发牢骚的。
　　“那后来呢？他们有去敲我的门吗？”我不放心地继续问。
　　“有。”李婶很肯定地回答说，“哎呀，昨晚我和管家在一旁拦也拦不住，就怕你会开门出来，那样场面就更加不好收拾啦，得亏你估计是睡熟了。你不知道啊，小少爷和小小少爷在你的门外是又拍门又喊话的，后来大概因为你很久没回应，他们也觉得累了才停的手。之后，他们四个人又絮絮叨叨地互相喊了一会儿的话，直到觉得没多大意思了，才各自回房去的。”
　　呼——老天保佑！宝宝保佑！……我暗自庆幸着。
　　“也不知小小少爷这次到底带回来什么好酒，竟让他们四个全部醉成那副德行，瞧，到现在都还没起床呢！”李婶有点担心地埋怨着，说话时还扭头透过半掩的餐厅门看向二楼的方向。
　　“自然是好酒啦，估计花了不少钱吧。”我略带嘲讽之意地感叹了一句，紧接着又低声抱怨道，“竟然说我不肯喝酒，难道他见过哪个孕妇天天离不开酒的吗？！这酒分明就不是给我买的，竟囔囔得好像是我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似的。”
　　哪知就在这时，有个原本不在餐厅里的人突然不怎么客气地大声怼我说：“我当然知道孕妇不能喝酒啦。可我事先又不知道你怀孕了。那两瓶香槟酒是非常难得的，想说买回来至少全家人都可以尝一尝，谁又能知道你竟这么不给我面子！”
　　这语调，这口气，就好像是我欠了他八百亿似的！
　　“我怎么不给你面子啦。孕妇就是不能喝酒嘛！”我转头瞪着那个刚走近门的男人，没好气地顶撞他说。
　　元笙穿着一身浅灰色大格子的纯棉睡衣，双手插在上衣的大口袋里。此刻他正略歪着头，双眼带怒地瞪着我。
　　“尝一点总行吧。抿一口又伤害不到宝宝。”元笙估计真有点生气了，他的音量瞬间提高了许多，“你就算是给个面子到沙龙室里坐上一坐，也算对得起我万里迢迢、费尽心思弄回的那两瓶酒吧！”
　　你，你这是冲谁发火呢？！我心头的气一下子翻涌了起来。
　　“你弄你的酒，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毫不示弱地呛他说，“又不是我指名道姓让你去弄的！莫名其妙！”
　　“我莫名其妙！我，我还不是记得你……”说到这儿，他好像突然被喉咙里的痰噎住了，连咳了两声后就闭上嘴站在门前生闷气。
　　我？我怎么啦？！
　　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我忽然记起一件事来。我竟然几乎忘了自己过去最喜欢的酒，不正是有着漂亮浅金色的法国香槟吗。
　　其实这个过去也并没有多久远，大约两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我还是很喜欢的。可自从父亲过世后，我就再没有独自饮过香槟，因为以前陪我喝酒的那俩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但是，元笙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
　　“嗯……你说你记得什么？”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他。
　　“哼，没什么，是跟你没任何关系的事。”
　　元笙一噘嘴，直接将我与“那件事”之间撇得一干二净。说完，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子。
　　被他这么一堵，我就不好再开口询问下去。
　　只见他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依然有些气呼呼的样子，那神情就像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大小孩。
　　没想到自己无心的话竟引发了一场不太愉快的争吵，李婶此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就用眼神示意一名女佣赶快过去服侍元笙用早餐。
　　接下去的时间里，大餐厅的气氛很沉闷。元笙不再说话，我也不再跟李婶聊天。
　　赶紧低头把早饭吃完后，我就起身离开了。
　　走出大餐厅的门，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向沙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