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罪一果一生不换》明月天边

11、第十章 再见元笙

　　再次见到元笙是在一个多月以后，也就是距离我们三人分吃草莓软糖的那一晚刚好四个月的这一天。
　　今晚碰巧又是一个月圆之日，非常适合一家团圆。
　　自从把怀孕的事告知颜家人后，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那就是绝不会让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我腹中孩儿的真正父亲究竟是谁。
　　这一个多月以来，在咬牙熬过颜奕果的唐僧式魔鬼训练的同时又经过坚持不懈的自我修炼，如今的我已不再是以前那个说句谎话就会露怯、两下半便被人拆穿的薄脸皮丫头了。
　　于是，我已经做足了十二分的心理准备，准备迎接来自元笙的终极挑战。
　　时隔四个月再次见到他，是在颜府主宅一楼的大餐厅里。
　　今晚，人到的特别齐。
　　除了前文提到过的颜家老太太、颜府二小姐、颜筱珧和颜奕果，列席的自然少不了元笙的亲生母亲——也就是颜府大小姐颜奕茹。
　　再加上元笙，这便是现下颜家的所有家庭成员。
　　我从未见过元笙的亲生父亲——也就是颜府的大女婿。以前曾听李婶说过，他已于很多年前死于一场意外。
　　唉，又是一场意外。
　　元笙的父亲名叫元悠。据说他是一位同元笙一般俊朗的翩翩美男子，也与元笙一样特别招女孩子喜欢。不过，他可是位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一生只钟情于一个女人。
　　当年，元悠与颜奕茹算不上是一见钟情。他们刚认识时，元悠刚考上本地重点大学的研究生。俩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针尖对麦芒，互相看不顺眼。从那以后，元家大少爷与颜府大小姐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对小吵不断、大吵不绝的欢喜冤家。
　　有人说他们是前世彼此欠的债，也有人说他们是性格不合，但有些明眼人可就不这么认为了。
　　什么叫打情骂俏，什么叫打是亲骂是爱，众位吃瓜群众你们就等着瞧吧！
　　结果，这对看上去十分般配的璧人吵着吵着就真吵出感情来了。恐怕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情究竟从何时而起，爱到底由何处而来，不知自哪年哪月哪日开始，彼此眼中再无他人。
　　这原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元悠的父亲是省城的高官。元悠本人大学毕业后也在本市的政府部门中任职。拥有良好出身的他又是一位由国内名牌大学培养出来的经济学博士，学历和能力皆无可挑剔。
　　远悠原本前途无量。可谁知，就在即将由副科转为正科的前一天晚上，他不幸遭遇车祸，在斑马线上被一辆疾驰而来的商务车撞飞了出去。
　　哎，为什么又是一场不幸的车祸呢？
　　心爱之人的突然撒手而去，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半句，一直深爱着元悠的颜奕茹因此大受刺激。从那天开始，她就变得有些精神恍惚了。
　　那一年元笙只有十岁。
　　他们一家三口原本居住在由元颜两家共同出资购买的一套大户型公寓中。
　　元悠死后，颜奕茹一病不起，家里的保姆忙于照顾大人，就难免忽略了小孩，元笙因此过了一段上下学无人接送、晚上回家只有中午剩饭吃的日子。
　　颜老太太眼见女儿每天疯疯癫癫、恍恍惚惚，自己的外孙又被人疏于照顾，便在征得元悠父母的同意下，把他们母子二人接回了颜府大宅。这一住就到了现在。
　　在那之后，颜奕茹曾经被送去国外疗养了长达三年之久。因此，照顾元笙的重任自然落到了颜府二小姐颜奕可——也就是颜筱珧的养母——身上来。
　　那个时候，颜筱珧七岁，所以她与元笙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二小姐颜奕可的性格比她的姐姐更加特立独行。她从大学开始就奉行什么不婚主义，因此直到现在，四十岁了，都没有嫁人。当然，这并不表示她不交男朋友。这么多年来，与她正式交往过的男人从数量上来说，不会比曾与元笙传出绯闻的那些女孩少多少。在这方面的战绩上，颜奕可绝对可以与自己的外甥一争高下。
　　思想前卫的颜奕可也从未打算生孩子，不过其中最重要的那一个原因却与她的刚强性格正好相反——她其实特别怕疼，所以最后她选择领养颜筱珧。
　　凑巧的是，颜筱珧的亲生父母也是死于一场非常严重的车祸。
　　就在那么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辆旅游大巴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环山公路的护栏，整辆车滚下了悬崖，最终车上无一人幸免。事后调查得知，事故的起因是大巴司机疲劳驾驶。
　　颜筱珧的父亲恰好是颜奕可当年的男朋友的好朋友。
　　他们夫妻俩之所以会坐上那辆大巴连夜赶路，其实就只是为了回男方老家去参加族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堂叔爷的八十岁寿宴。因为路途遥远，年仅三岁的颜筱珧便被自己的父母暂时寄在了一个朋友家中，她也因此逃过了一劫。
　　事情发生以后，颜筱珧就成了孤儿，因为她的父母碰巧都是独生子女，而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皆已在几年前相继因病去世了。
　　由于他们家并没剩下多少拿得出手的财产，因此两家的远近亲戚都坚决拒绝收养颜筱珧，自然也包括男方老家的那些人。
　　因为不想让颜筱珧就这么被人送进孤儿院，那对暂时照顾她的夫妻便向自己的亲朋好友发出了求助。颜奕可的男友一次有口无心地提及此事，却怎么也没料到，平日看上去似乎不大喜欢孩子的颜奕可竟马上表示自己非常愿意收养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之后，她果然成功收养了颜筱珧，却在半年后与这个男人分了手，而其中的原因竟是因为他们经常会为了这个孩子争吵不休。哈哈，还真是世事难料啊！最终，幸运的颜筱珧留在了颜家，而颜奕果则很快结交了新的男朋友。
　　就是这样的一家人今晚齐聚一堂，当然还包括我，以及我肚子里面那个已经四个月大的小宝宝。
　　大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面摆出了几十道不亚于年夜饭的美味佳肴，就只是为了欢迎那位离家多日的颜家小辈。由此可见，家宠的地位果然特别不一般！
　　全家人都在餐桌旁就坐后，元笙还迟迟不肯出现。不过，今晚颜老太太的心情好得没话说，哪里舍得为这种小事责怪好几个月不在身边的乖外孙呢。
　　等了约有一刻钟吧，姗姗来迟的元笙才迈着轻松的步伐走进了餐厅的门。颜筱珧马上迎了上去，娇笑着挽住他的右臂。元笙当然不会拒绝她。
　　满面笑容的元笙径直朝颜老太太走去，与她行过贴面礼又亲切问候了几句后，他才绕过主位走向自己的母亲。
　　元笙的母亲颜奕茹平时都在自己的房间内用餐，像今晚这样露面，一般只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每次出席家宴，她固定坐在颜老太太左前方的第一个位置，与颜奕可面对面。
　　见到阔别多日的儿子，颜奕茹自然是看不够的。她仔细端详他的脸，口口声声说他肯定瘦了许多，皮肤也黑了许多，肯定在外面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过的就是非人的日子。
　　好吧，这又是打算给我的功过簿上再添一条罪吗！
　　元笙笑着安慰他的母亲，说她根本是想多了，说他在外一切都好，还说他之所以变得又黑又瘦，那是因为在国外时经常去参加户外体育活动所致。他说话时凝视着颜奕茹的目光别提有多温柔了。
　　安慰完母亲后，元笙就依次与坐在对面的颜奕可和颜奕果打招呼，然后，他的视线匆匆地从我面前扫过，旋即不做任何停顿地收了回去。
　　哼，他根本就当我不存在！
　　之前元笙在自己的母亲身边坐下后，颜筱珧也照例坐在元笙的右手边。看到元笙完全无视我的举动，她笑得特别得意也特别开心。
　　罢了，元笙越是不搭理我，我就越能泰然处之。对于我来说，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索性不去看他们，只顾低头吃自己的饭。
　　为了让今晚的家宴显得更圆满，颜老太太一早就下令让管家把我的位置换回到颜奕果的左边。
　　接下去的时间里，他们一家人聊得十分热闹，说来说去，谈论的大部分都是关于元笙这几个月在国外的工作生活以及所见所闻。
　　我一边吃一边听，然后就走了神，脑子里面其实啥也没想，却再也听不进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
　　这个时候，只怕是我的整个人，特别是我的思想，已经完全游离在了身边的这个世界之外。我的五感仿佛与现实断了联系，不过耳朵里还是能感受到身边的嘈杂之声。
　　我不知自己这个状态究竟维持了多久，直到忽然发现耳中一片寂静，仿佛四周的一切突然神秘消失了一般。正诧异时，有人推了推我的肩膀，开口喊我的名字。
　　“焕月，焕月，母亲在问你话呢。”
　　原来是坐在我右边的颜奕果啊。
　　我茫然地转头看他，又听他说：“母亲问你最近感觉可好。”
　　母亲？哦哦，那是他的母亲。
　　我转眸看向餐桌那一头的主位。
　　不出所料，除了颜老太太，其他四人也都齐刷刷地扭着头看我，其中自然也包括元笙。
　　比起其他人，元笙看向我的双目中明显多了几分惊讶之色。
　　嗬，他终于得知我怀孕的消息啦。好讽刺啊！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嗯，挺好的。我的反应本就不大，所以吃得好也睡得好。”我平淡得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就像是在中学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那般。
　　“那就好。”显然对这个回答感到很满意，颜老太太威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头一次特别好心地提醒我说，“不过，你千万注意了，别只是一味地吃，万一把孩子养得太大了，以后分娩时可是要受大苦的。”
　　她的话音未落，就见元笙的母亲急不可耐地点起了头，说：“焕月，这话必须得听。”
　　这可是颜奕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啊！原来她是知道我叫什么的。
　　“当年我就是没注意这些，一心只想多吃点，让孩子长得更好一点。结果就这么硬生生地把肚子里的元笙喂成了一个九斤二的大胖小子。结果到了生他的那一天，是真的惨了！我嘶声裂肺地喊了很长时间，却怎么也生不出来，哎呦喂，疼死我了！最后还是只能剖腹产。唉，那时候不光苦了自己，也苦了我的儿啊！”
　　还苦了在产房外焦心等待、坐立不安的元悠啊！这大概就是颜奕茹没敢说出口的话。记得保姆李婶曾经说过，自大小姐由国外疗养回来后，就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主动提起自己的丈夫。
　　唉——
　　说最后那句话时，颜奕茹用手怜惜地抚摸着元笙的脸。
　　元笙应该与自己的父亲长得很像，也不知她是否是透过了元笙看到了那位深藏心中的爱人。
　　颜奕茹说话时，我一直在不停地点着头。这可是一个过来人的前车之鉴，因此我可是特别真诚地表示接受。既然有法子避免，谁也不想让自己遭遇此等痛苦。
　　“母亲，大姐，你们放心。我帮焕月安排的那位私人医生对这个问题一直很重视，所以她每一餐的菜谱都是由医生和营养师共同制定的。她呀，只要不背着我们偷吃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偷吃！你当我是那只永远吃不饱的日本小猫熊吗？！
　　说话的时候，颜奕果回头注视着我，那一脸宠溺啊，若是换在两个月之前，我只怕又得吐了。好在，现在的我对他的大部分表现已有了超强的免疫能力了。
　　于是，我就如平常那般回给他一个程式化的微笑。
　　照旧把我做出的回应当成喜欢表示的颜奕果照旧伸出了他的大爪子，再次大张着朝我的头上抓了过来。
　　我头顶上的秀发立马飞舞了起来。
　　若是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一定会特别嫌恶地打开他的大爪子，可是今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好让他太难堪，就只能咬牙忍了下来。
　　幸好，在这么多人面前，颜奕果也懂得要收敛，所以，他只是随意挠了几下就收了手。
　　可是，就在颜奕果挠我头的时候，我注意到元笙皱起了眉头，他的视线一直在我与他的小舅之间来回移动着。
　　我想，他大概是误会了吧。颜老太太应该不会在餐桌上当着我和佣人的面对元笙讲那种事。不过，等吃完这顿饭后，他应该很快就会知道那个所谓的“真相”，因此我对此一点都不感到担心，索性就让他再多烦恼一时半刻吧，这样我就还能多享受一时半刻报复的快感。
　　谁让他躲着我！谁让他不回我的讯息！谁让他不接我的电话！ 谁让他刚才直接当我是透明人！……
　　我一边低着头在心里愤愤不平地骂着，一边拿手里的叉子狠狠扎着沙拉盘里的黄瓜、胡萝卜以及香菜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