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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解脱 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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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解脱
自从将连山交出去,池愈就没再离开过判司。李故渊一直被软禁在家,除了做过一场法事之外,再没有别的风吹草动。
如果他这辈子都无法再回朝堂,就安心待在府中颐养天年,池愈倒是也乐意这般陪着他。说到底,李宅的防卫能拦得住别人,可奈何不了他。能隔三差五地去看看他,日子一天天消磨着,也很好。
说到底,他是想毁掉他没错,但若是能看着他当个废人,再也无法实现那些所谓的野心,这种折磨绝不亚于让他遗臭万年。
直到朝中传旨到李宅,命他到扬州去治水,随行的人还有罗培。李故渊是文官,罗培是奉命前去保护他。扬州现在水患肆虐,还引发了瘟疫,他此去至少半年光景。灾民遍地,任是扬州官员再励精图治,要想平息这一切,重新回归鱼米之乡的盛景,恢复往日的生机,恐怕需要三年五载。就算不是这样,随便一个由头,李故渊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朝堂了。
池愈哈哈大笑着,这一天终于还是让他等到了。人在做,天在看,他废了那么大的力气都没能成功,现在停下了,反而将他请下了神坛。笑过之后,池愈又恢复了平日里惆怅的样子,李故渊去了扬州之后,他会幡然醒悟吗?他会想起自己有愧于亲生子嗣吗?他不会。李故渊,就算是天地塌陷之后,他也不会认错。他的人生里,没有回头两个字。
池愈握着拳头狠狠地锤向桌子,将铜镜之类的东西一并掀翻在地。
“来人!去打听一下是谁从中运作将李故渊调到扬州的。”
“遵命。”
池愈喘着气,忿忿不平地闭上眼睛。
李宅,现在全府上下一团乱,易尘轻而易举地就混了进去。她乐呵呵地坐在房檐上,看着来来往往奔忙的下人。所谓树倒猢狲散,现在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李故渊这棵大树已经倒了,大难临头各自飞,能揽在怀里的值钱东西都收拾上。若不是卖身契还在管家手里,现在宅里一定空空如也。
李故渊坐在书房,盯着面前的一杯冷茶,心想:我这一生,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现在的位置,没想到最后还是输的一败涂地。扬州,确实是富庶之地。但我去了又能有什么好处?重头再来?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凭什么要将现在的基业连根拔起,去那边建立新的人脉,还得处处受制于什么扬州知府。我,朝廷命官,根本不可能受这个窝囊气。
莫秋亭,是不是你在地府里诅咒我,活着的时候你就处处比我强,死了还想拉我下水,这么多年了,阴魂不散。杜修,你一直就偏心,只有莫秋亭是你的得意门生,我在你眼里狗屁都不是。你到底是不是把连山给他了!啊!
李故渊咬牙切齿地嚷着。门外有人胆怯地拍门:“老爷,您没事吧,老爷。”
“滚!”他将茶盏丢了出去,那是御赐的青瓷釉盏,象征着无上的隆恩。但天子之怒,谁人能揣测清楚,想要铲除一个人的时候,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莫不如一根白绫到此为止,李故渊将白绫甩在了梁上,缓缓站在了圆凳上。
闭上眼睛想要结束自己的时候,却忽然明白,我这么做,也不知道是趁了多少人的意,我不能便宜了别人。只要活着,就一定能东山再起。而且,他还有冷空山,他们之间的合作还没有结束。他一把将白绫扯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枚杏花镖割断了白绫,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柄折扇。
门窗上糊的素宣划烂了好大的破洞。李故渊看见对面的房檐上跃下去一个人影,面前还站着一个戴面具的男人。正是暮春宴上拔得头筹获得彩头的那个少年,长身玉立,玉树临风。
“是你,你来做什么?”李故渊问道。
池愈没说话,心中组织语言,双脚就像钉在了地面上。他的行动比思想快了一步,折扇飞出的瞬间完全不由自己控制,哪怕是现在站在他面前,也怀疑自己怎么会如此莽撞冲动。
李故渊便又问道:“连山拿到了?天下人都想要的东西,你最开始就知道线索了。”他明明对归藏的下落心知肚明,但还是要说出来讽刺他,也是在讽刺自己。
原来当初他指的彩头竟然是连山?池愈一直以为,李故渊所指是归藏,横川与叶归舟走得近,定然可以接触到归藏。后来人人都在抢夺,他心生厌烦,干脆将连山也一并交了出去。可当时自己已经盗取了连山,他怎么会说连山在横川手里呢?便道:“连山?”
“他是莫秋亭的后人,连山大概是在他手里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是猜测,设置成彩头迷惑你们,上当的人还真不少。”李故渊冷冷说着,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池愈忽然觉得李故渊十分愚蠢,而自己将这愚蠢完美地遗传承袭了下来。江湖这个乱局,终究将他二人玩得团团转。
“上当,你以为你自己没上当吗?连山是我盗走的。”池愈和盘托出当初盗走连山的全过程。
李故渊跌坐在地上,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望着他,带着惊恐,带着怀疑,带着不可思议。“你?”
“你上的当还多着呢。”池愈哼了一声,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托住李故渊的下颌,将他的脸掰向自己,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你猜猜看,我是谁?”
李故渊满腹疑窦,这人自始自终戴着面具,却让我猜他的身份。难道说,是我认识的人?他能帮我解决目前的燃眉之急吗?只要能让我留在渭城,不要去那什么劳什子扬州,现在让我给他磕几个响头也愿意。“你是能帮我留在渭城的人。”李故渊以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是多么滑稽。
池愈握住李故渊的手,抓着那双枯枝一般的手伸向自己的面具。他按住李故渊的四指,道:“敢不敢拿下来看看?”
李故渊觉得,池愈的声音仿佛带有某种致幻的能力,他的语气变了,像是来讨前世的旧债一般,咄咄逼人。因而颤抖着,不敢动手。
“拿下来!”池愈怒吼道。
迫于那种强大的震慑力,李故渊缓缓地揭下了池愈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孔,李故渊扔掉面具,手撑在身后退了两丈。池愈步步紧逼,他退一步,他便往前移一步。
“你不认识我吗?”
“你,你是……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李故渊声音变了一个调,正要张口喊人,被池愈堵住了嘴。
“你果然还记得我,怎么,你以为我死在大火里了。”池愈玩味地一笑,脸上的疤痕都扭曲变形,像是陈年的蠹虫寄生于他的脸颊之上。“你还没死,我怎么好意思先走呢?你是长辈,我不得送你一程吗?虽然不能亲手替你养老送终,但是送你进坟墓还是十拿九稳的。”
“孩子,爹对不起你啊。”李故渊扑上来抱住他,忽然动情地痛哭流涕,开始陈述自己这些年来如何后悔,如何整日以泪洗面地缅怀他和他生母,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都是在思念他们之中度过,“家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请人来做法事,就是为了超度你和书儿的亡魂,让你们能在地下活得安宁。我知道你记恨我,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啊。你原谅我,原谅我吧。”
李故渊变脸的速度堪称一绝,此刻的他将池愈箍在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往,听起来情真意切地忏悔着。池愈却只觉得他恶心,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做法事是因为他于心有愧,白日里行路都怕撞上鬼,自然要做法事求一个心安。他还记得生母的名字,那也是因为胆小,因为怯懦,名字代表不了什么,百花从中过,他能叫得出每一个染指过的姑娘的名字,不足为奇。
但是他也痛恨自己,因为他竟然并不抗拒这个怀抱。原来,父亲的拥抱是这样的感觉。不,他不是自己的父亲。他不配。池愈想起那日在甘宁寺时,严风失控地辨认自己的孩子,真正的父爱,绝不是李故渊这样。他是装得,他担心自己杀了他。
“别自我感动了,你是什么人我这些年看的很清楚。你就是个衣冠禽兽,你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你残害忠良,亲近奸佞。你看起来光风霁月,那都是你刻意塑造自己的形象,佯装完美。别傻了,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不图利益的事儿,别人恭维你,你就信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利用你,你不想知道你是怎么被调往扬州的吗?”
李故渊没吱声,池愈继续说道:“吏部、兵部、工部,都有人推波助澜,串联起他们的人是裴长庚。一个曾经的小小的天枢军参将,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你搬到,可见他们嫌恶你多久了,逮到机会就立马下手。好在,他们还给你留了情面。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怜?”
池愈不吐不快,要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块垒尽数吐出,“和你那颗肮脏的心相比,我这张脸实在是干净得很。”
“呃”,池愈抽搐了一下,握住折扇捅进了李故渊后背,扇骨一根根地刺进去一寸多深。他推开李故渊,解脱似的看着他,死在一起也挺好,互不亏欠了。这辈子的债,下辈子还用还吗?他跌倒在地,身上插着杏花镖,是李故渊刚才偷偷地捡起藏在手心的。
池愈伸手去够面具,轻轻地将它盖在自己脸上,露出个祥和的微笑来,他这一辈子,总算走到尽头了。虽然是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但绝对称不上死得其所。即便是死在李宅,尸首还是会被丢出去喂狗,根本不配进李家的宗祠,他这一辈子都没机会认祖归宗。他也不稀罕了。
死,就是一了百了。
他偏了头去看倒在身侧的那个人,他身上流淌着和他一样的血液,腥臭的血液。其实他没什么资格审问李故渊,因为他自己也不是个好人。李故渊双目睁着,未竟的野心没有完成。
奇妙的是,池愈闭上眼睛,等待着阎王牵走他的魂魄。这漫长的刹那里,脑海之中却满是一个紫衣姑娘的影子。他知道她爱着她,但他从来就没有爱人的能力,他带给她的伤害,唯有来生再弥补了。
易尘坐在房檐上,恰好目睹了这一切。她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右手拿着个酒坛子。叹了一句:“人啊,活着太苦了。孑然一身最好,看我,多么逍遥自在。”她灌了一口酒,袖子抹了一下嘴,往北面去了。
此番来渭城,既定的目的是找横川和小舟。戚从德终是觉得不放心,解救谢大师是顶要紧的事,若是遇上冷空山,他担心两个孩子应付不来,剩下的人又必须死守赵州阅微草堂,因此派了易尘下山相援。
谁想到她刚来渭城就遇见了颁圣旨的一队人马,因此先来看了场热闹。原本是想救人的,看来是白救了。自己的杏花镖被李老头当武器使了,真是晦气。
易尘一路施展轻功,往甘宁寺赶去,却只瞧见一片废墟,乌烟瘴气。
“人呢?”易尘疑惑道。搜寻一圈不见人之后,她便按照戚从德的交待,去找葛老头或者荀不惑,要是能找到冷空山最好。戚从德答应她,如果她能做到,整个恒山窖藏的好酒,都留给她喝。
小舟已经在废墟前没日没夜地挖了三天三夜,但因为甘宁寺上部建筑都坍塌了,整个地下甬道完全倾覆。凭她的力量,没机会找到横川了。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具尸骸,已然无望。
她记起自己以前幼稚的想法,绝处逢生。这世上的奇迹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没人能永远创造奇迹。绝处逢生这样的事情已经上演过几回,她竟然就以为老天爷是垂怜她的。可现在,报应来了,降临在横川身上。
小舟还是放弃了。
她走走停停,腰间一直别着一截残剑。她是在找一处桂花怡人,草木丰盛的地方。一天之后,她寻到了。她将横川的十步剑埋入地下,替他立好了墓碑,上面写着:莫听之墓。
“横川,如果你死了,你的魂魄就来这里看看。如果你没死,希望你也能来这里给我留个记号。我会一直等你的。”小舟喃喃着。
这些天,她想了很多,现在她不是为自己而活的。毁掉连山归藏一事,她一定要亲眼见证,就当时替横川一并看了。她相信,他一定会透过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江湖平息纷争,四海安澜的那一天。
算算日子,方大叔一定已经上路了,此刻估计已快到赵州境内,她现在往回赶,应该还能来得及。冷空山,他一定会如期赴约。赵州,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小舟从墓前站起,去附近的市镇上买了一匹快马,疾驰而去。
依稀之中,她好似听见了清平调曲子的声音,横川,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山间的风,晴空的云朵,落日的晚霞,都是你。世间万物,星辰寰宇,只要我心中的意念不灭,你就不会凭空消散。
横川,横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