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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失联 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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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失联
石门坠落的时候,所有人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出去,活下去。人的一生中能够经历决定生死的时刻并不多,大部分人都是平静地离去的。但假如你经历过那么一个刹那,你就会明白,所有的欲望都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人的本能就是求生,而面对勾魂的锁链,人力所及真的太过有限,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的,世间生灵万物,最终的结局都逃不过尘归尘、土归土几个字。有人或许无比凛然,死的十分从容,但你若偏不信命,自然可以与阎王较量一番,赢了就能延长几年阳间的寿命,与心上人共度多一些的光阴。
横川发现,自己承诺给小舟的“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奉陪到底”,此时成了一种奢望,他食言了。
他们估量错了甬道的宽度,越往前走,甬道越发狭窄,只比铁笼宽了大概两拳左右。小舟在前面开路,横川断后拼命推着。石门落下来的位置,刚好在铁笼之上。
千斤重量将铁笼压得逐渐变形。
“横川!横川!”石门挡住了小舟的视线,她俯下身来大声喊着,石室仍然在剧烈震动,时不时有巨石砸下来。
“我在。”横川回应道,声音有些低沉。
谢大师吞了凌夕花制成的药丸,视力恢复了大半,他抬头看见上面压下的石门,伸展双臂托举,没有任何反应。
横川又道:“来不及了,你带谢大师赶紧离开这里。”横川将十步剑捅进石门与铁笼之间的缝隙里,朝剑上灌注了最后的内力,伴着一声低喝,横川将铁笼推到了小舟一侧,而他则被隔在石门另一边。十步剑压在石门下面,段成三截。
“不要!”小舟瞠目欲裂,声嘶力竭。“横川!横川!你回答我!”
谢大师朝石壁拍了几下,没有回应。
甬道摇晃着,随时都有坍塌的迹象,小舟后来回想,当时的自己竟然能镇静到那种地步。谢大师恢复了些力气,她将谢大师拉出铁笼,背着他爬出了洞口,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妥帖。
荒村就在不远的地方,她去找了方执古,协助她将谢大师带回了荒村,由方执古照顾。“方叔,给你添麻烦了。”小舟淡淡地说道,语气平和。
“傻丫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方执古给谢大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替他将伤口简单处理过。又找了套男装递给小舟,“你也换上吧。”
“方大叔,能不能麻烦你,过些天将谢大师送到赵州去,找一个叫空释的人,或者是裴长庚,戚从德也行,他们都会安顿谢大师的。”
“好。”方执古见小舟的神色,十分担心她,但她固执地拒绝了他的所有提议和挽留。
小舟将衣服罩在身上,谢过了方执古的好意,只身返回了甘宁寺地底的甬道。“我一定会找到他的,哪怕是尸骸。”她曾经对死亡看得淡漠,将骨灰一把扬进海中岂不畅快,谁也不必悼念她,所有的亏欠和拥有,都随着骨灰消散。但她一直记得,横川说过,人死了要有个坟冢,有人惦记着,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若冷冷清清地离开,未免太凄惨了些。
所以,她一定要找到他。
她沿着甬道返回,沿途将石块搬运出去。现在震动已经停了,一面寻找着开启石门的机关,一面敲击着石壁喊横川的名字。她想:或许他从别的出口逃出去了呢?我们只是走散了。
甬道塌陷得非常严重,巨石很多,尽管她只需要开出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路,但还是不得不往返于甬道深处和出口之间,将里面堆放不下的石头搬出去。这样一来,既耗费力气,又耗费时间。但她的心似乎已经麻木了,除了这样一个笨拙的办法,没有任何妙计。
“横川!你在吗!”小舟靠在一处石壁,飒沓不间断地捣着石墙,除了深处传来的回声,她没得到任何回应。她发现,黑暗是原来带给人的不仅只有恐惧,还有平静。墨色庇护着一切肮脏,掩盖了一切邪恶,蝙蝠贴着她的头顶飞过之时,她也能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其实,这种平静不是黑暗带给她的,而是爱。她以一种极度平和的心态接受了目前的现实,如果找不到横川,她就在这里一直找下去。天大地大,没什么值得她用余生寻找了。
方执古给她带了一壶水,她不敢多喝,抿了两口,站起来继续挖掘了。她想起冷空山曾经说过,蝙蝠是他饲养的,其余岔路还养了别的东西。但小舟只是这么一想,并没有更多的担忧,现如今,最坏的结果就是找不到横川,其余的都不足为惧。
前进了大概十丈多的时候,她走到了石门的位置。石门完整地伫立在那里,像城池的守卫一般,不留情面。两侧似乎留有一点缝隙,但没有透出光亮,说明里面的烛火已经全熄灭了。
她拍着墙壁道:“横川!我回来找你了,你回答我好不好?横川!”意料之中,没有回音。一路寻来,墙壁上没有任何凸起的机关,冷空山是如何将石门放下来的呢?
她与石门之间还隔了一个铁笼,笼子变形得厉害,卡在甬道两侧的石墙里,难以移动。小舟将飒沓插进一边,用力一撬,铁笼往一侧斜了一些。她伸展双臂测量了一下笼子的长和高,发现铁笼已由原来的方形变成了扁状,假若把笼子调转,她应该可以侧身靠近石门。
“砰砰”,小舟以剑作锤,反复敲击着,铁笼逐渐松动,一个时辰过后,铁笼被移向侧边。小舟拍着石门,石门是那么冰凉,发出清脆的击打声,唯独没有横川的声音。
小舟将能触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可以按动或者扭动的机关,随即蹲下身摸索着,清走了脚底一些碎石。“嘶——”小舟疼得一缩,她的手指被割伤了,脑中却轰然明亮,她捡起了一截残剑,那是——十步剑。
小舟瘫坐在原地,忽然泣不成声。
她想起第一次同横川面对面坐着,那时候陶然师兄还活着,阿今还兴冲冲地给她讲梧州的山川风物、风土人情,她猜中了十步剑名字的由来,“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可如今,她已经走了上千个十步,仍然是一片黑暗,她的光明在哪里呢?她没有丧失希望,也没有想过放弃,只是拿着一寸长的断剑,想起与横川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他多么令人心安,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信任她,不顾一切地护着她。他在她喝醉酒的时候抱着她,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大胆地敞开心扉说那么多话,将心剖开给他看。这世上,再没有人像横川一样懂她,理解她,坚定不移地支持她。
可这个人,如今只留给她一截断剑。
“横川,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要送我礼物的,你还欠我的,你拿什么来还?”小舟带着哭腔,对着石门说着,祈求着对面能给她一点音信。
但是,没有。
泪水就像决堤了一般,小舟抱成一团,从嚎啕大哭转为小声啜泣。自她有印象起,从来没有如此哭过。一直以来,她都觉得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要勇敢、振作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式,她发泄的方式通常都是练武,疲惫能转移疼痛。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一点,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但现在这个地方,哭得再大声,也没有人会责备她,会看不起她。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流泪,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与偏见。
哭累了,她就咬着虎口的位置,肩膀一抖一抖的,抽着鼻子。她靠在石门的位置,假装横川也靠在另一侧,回忆着他们共同的曾经,渐渐地困倦了,迷糊之中入梦。
梦里,横川是那般不真实,周身带着一圈光晕向她走来。“小舟,不用等我了,你回去吧。回去照顾好叶伯父,替我对阿今说对不起,替我劝劝空释,帮他突破世俗的束缚,好好与阿今在一起。还有你自己,要好好地活着,肆无忌惮地挥霍生命,每一天都要开心快乐。”说完这话,他就消失了。
小舟扑腾着去追他,发现他躺在了一片草坪上,周围不再是黑黢黢的,反而花团锦簇,草木葳蕤。不远处有一棵桂花树,香气萦绕,细碎的花瓣飘了一地,落英缤纷。小舟蹲在他的身边,食指抚过他的眉骨、鼻梁,一路向下,是嘴唇、下颌。他的喉结有拇指关节大小,脖颈很白,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小舟从来没这么仔细地欣赏过他的样貌,原来他有着如此英气俊朗的一张脸,身量颀长,睡着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她低声地唤他:“莫听。”
他其实很在乎自己的名字的,但她一直没怎么叫过他的真名。莫听出口之后,他再次消失,小舟面前矗立着一座墓碑,上面写着:莫听之墓。
小舟站起来往四周环顾,到处都是绿色,一望无际的绿色,没有横川的影子。她终于相信,也许他真的离开了。
小舟悠然醒转,腿上隔着那截断掉的十步剑。是梦,梦都是反的,横川一定还活着。她将十步剑别在腰间,在狭小局促的空间里寻找能够开启石门的办法。她想起,孟停云在这里待过那么久,这机关说不定是他设的。如果自己是孟停云,会将机关设置在哪里呢?小舟眉头紧锁,将与孟停云相关的都想了一遍,他最重要的东西应该就是箜篌了,可机关与箜篌会有什么关系呢?
冷空山就是从这里离开的,一定在这附近。
石门完全光滑,于是她转向侧边石壁摸索着,不放过一处角落。箜篌,形如木梳,音箱设在下方的横木上,向上的曲木则设有轸,用来紧弦。对了,她想起来,孟停云弹奏箜篌曲时,右手的甲缝里常塞一块竹片拨奏,这里说不定留有缝隙,通过竹片的插入拔出控制石门开合。
果然,墙壁上一排极其细密的小小凸起,连成线的话刚好形似半边木梳,她伸手向下够,这里一定就是设音盒的横木了。她一路往左,有一条两寸长的窄缝。小舟蹲下身来,取下腰间的十步剑,插了进去。
“轰隆”,石门缓缓地上升了。小舟激动地搓着手,紧张蔓延全身,她既希望横川就好好地躺在那边,又希望他不在,已经另寻出口逃离了。她焦灼地揉捏着手指,等石门上升到半人高的时候,弯腰钻了过去。
横川不在。
小舟再次哭出来,脸上又挂着笑。她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情绪失控过,一只手扶着额头在石室里打转。她取出火折子,摸到烛台的位置点亮了蜡烛,石室亮了起来,地上满是血痕,有不少十二门弟子的尸首,没有横川。
她辨不清地上哪条血迹是横川留下的,这里却有三个出口。小舟在地上找了一通,石门下面有大概一掌长的残剑,另外一截带剑柄的却不见了,一定是横川带走了。她盘点了刀的数量和尸体的数量,是一致的,看来横川身边的武器只剩那半截十步剑了。虽说他没用过刀,但总比残剑要管用些吧,小舟叹了口气,暗想横川也太笨了。
虽然眼前只要三个洞口,但每条甬道往深处走,都有很多岔路,而且应该有不少路都被落下来的巨石堵住了,也许将这整个地宫翻遍,需要一年半载。
小舟先进了最左边的洞口。
前面的路很通畅,也没有多少石头,但走着走着小舟就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某种大型的动物。小舟想起贺朗月在暮春宴上搏戏时的猛虎,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飒沓,随时准备出鞘。她举着一根蜡烛,自己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忽大忽小,有些毛骨悚然。
那声音越来越大了。
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小舟拐了进去,里面是一排同样的铁笼子,共五个。里面关着的不是猛虎、不是雄狮,也不是什么野兽。
而是,人。
小舟想起孟停云曾经掳走了严风的孩子,为此严风丧了命。而孟停云死后,这地宫之中竟然还有这么多孩子。笼子里有不少饭食,但看起来并不能下咽。时间久了,冷空山想必也无意于好好照料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撑到了现在。只要想活下去,万不能低估人生存的意志。
他们大多数都饿得脱了相,没了人形。小舟快步上前,打开笼子将他们放出来。但看长相,他们确实只有八九岁的样子,但小舟知道,也许他们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被孟停云囚禁了这么多年,过着暗无天日的时光。
“姐姐,你是来救我们的吗?”一个小姑娘软软糯糯地问道。
“对,快出来,我带你们离开这里。”小舟拉着她的小手想将她牵出来,但是她却不肯挪动脚步。
“我们这样回去,爹娘还会认我们吗?”小姑娘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她。
这是个现实而残忍的问题,但不论如何,这里绝对不能待了。小舟说:“会的,相信我。”她拽了拽她,将她抱出来。
眼下有四十多个孩子包围在她身旁,她往甬道深处看了看,问道:“你们有看见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哥哥,大概这么高,从这里经过吗?”
“有好几个,姐姐你说的是谁?”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小舟叹了口气,道:“没事,我先带你们离开。”
她将孩子们送到渭城官府,处理好官府要履行的一系列常规的文书,已经消磨了五日的时间,等她再回去甘宁寺之时,整个地宫已经完全坍塌,没有再进去的可能。
她站在青天白日之下,忽然觉得天昏地暗,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