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陪》端木湉

57、并肩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并肩
　　一路上，小舟都在想着，现在冷空山手里能用的人手已经不多了，谢大师身上的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如果是最近，说明荀不惑已经回来。他使毒的本领天下无双，如果他出现在阅微草堂，而且携带了大量的毒剂的话，冷空山翻盘的概率还是很高。
　　除此之外，还有池愈和李故渊等人，小舟不知道池愈已与李故渊同归于尽，因此颇为担忧。此外，最大的变数该当是葛老头，没了阳关令，凭借他当年的威望，冷空山究竟能聚集起多少阳关教众，这还是个未知数。为了能将过去的是是非非一并消解，戚从德以自己的名义给海沙派、丐帮等等都去了书信，邀请他们来见证连山、归藏的重新分配，想必各门派均会抵达。
　　毁掉连山、归藏容易，但是全身而退，且令天下人心服口服，自此不再刀光剑影相向，因为欲望而争夺其余的珍宝，绝非易事。她离开赵州之前，一切机关都已经万事俱备，但事情的发展常常会出乎既定的走向，小舟心中没底。
　　行至一片密林之时，她忽然看见前方树上倒吊着一个人，看起来是个姑娘。她收紧了缰绳，放慢速度前行。那人是被困的人质，还是埋伏在那里准备趁其不备而发动袭击的，她不敢确定。
　　她仔细观察着周围，并没有绊马索一类的机关。她持剑从地面上一挑，一颗石子擦着吊人的绳子过去，绳子开始旋转，小舟看清了那姑娘的正脸，口中被塞了麻布。
　　“易尘？怎么是你？”小舟惊道。
　　易尘发出呜咽的声音，使劲冲小舟摇头，但已经来不及了。左右各闪出一个人影来，一黑一白衣着，正是黑白双刹。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易尘，难道是冲自己来的？小舟心想。
　　这次，是真正的黑白双刹。两人的剑法配合上天衣无缝，可谓是举世无双。一个阴柔一个阳刚，但丝毫看不出冲突矛盾之处，反而相辅相成，恰似一块玉璧分成两半，浑然契合。
　　马儿腹部两侧各中一剑，前蹄高抬，发出长长的嘶鸣，将小舟甩下马背，疾驰十几丈后跌倒在地，四蹄扑腾几下不动了。小舟冲易尘的位置跑了几步，躲开了两人的夹击，和黑白双刹的站位成三足鼎立之势。两人举剑齐齐朝她刺来，她没有回招，顺势踩上了相叠的剑尖，一个回旋拿掉了易尘口中的麻布。
　　“小舟，给我狠狠揍他们！”易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已然十分火大。她从来没被捉过，这次被擒，对她而言是天大的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定得要了他们的命才算罢休。
　　“接着！”小舟已经移到了黑白双刹后方，朝易尘发射了一支袖箭，易尘头略微一偏，将袖箭咬在嘴里，一个鲤鱼打挺，直直起身，头自右向左一划，吊着她的绳子被割断了，她蹦蹦跳跳地落在地面上。但脚踝处的绳子没断，双手被反捆在身后。
　　“现在怎么办？”她还叼着袖箭，说话不利索，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气腔。
　　小舟一人战两大高手，匀不出机会去救她，道：“自己想办法！”这黑白双刹两人的招式其实一模一样，不过互为镜像，又看不清幕离之下两人的面目，小舟心道：难不成这二人是双生。说来也是奇了，明明两人剑法分毫不差，却偏被两人使出了阴阳两种境界，而且瞬息万变，攻势越来越猛。小舟左支右绌，一味抵挡，她没有反击的机会。
　　易尘蹲在树干后面，将袖箭扔在地上，从后面捡起，费了牛鼻子的劲割断了手上的绳子，又麻溜地解开脚上的绳子。不停咒骂着：怎么会有人用袖箭，要是用我的杏花镖，早就脱身了。这箭簇实在是不够锋利。
　　“我来帮你！”易尘嚷道，风风火火地从树后面钻出来。
　　她往黑衣人丢出一枚杏花镖，灵异的事情发生了。那镖非但没有射中黑衣人，反而被弹了回来，易尘敏捷地闪过，镖钉在树干上。小舟还在与他们两人周旋，奈何她只有右手一把剑，却要和两把剑交手，且同时出招，若一人刺左腹，另一人就刺右腹，一人砍左臂，另一人就砍右臂。小舟没法两边兼顾，受了好几处伤。
　　她看到易尘的镖射过来又被反弹出去，大为震撼。一个下腰带一个摘星幻步，从两人之间闪身穿过，两人腿上各被划伤一道。他们的衣服没有问题，为什么易尘伤不了他们呢？
　　黑白双刹同时转身，长剑自上而下劈过，对准她的双肩，她将剑一横，绕腰身一周斜递出去，又将剑换到左手中向外一推，朝白衣人小腹刺了一下。脚步快速腾挪，右手手腕一转，飒沓在空中旋转起来，令人眼花缭乱之际，小舟右肘牵引一收一放，枪头直戳白衣人眉眼处。
　　这一招，正是横川展示给她看过的枪法——盘龙柱。
　　易尘偏不信邪，接连扔出六枚杏花镖，东西方向各三枚，还是一样的结果，六枚镖齐齐反弹回来，易尘双手一扬，将杏花镖收回手中。
　　她注视着小舟和那两个“无常鬼”的位置，似乎他们三人外围有一道无形的结界，将镖阻断在外。小舟亦发现了这一点，她再次陷入两人的夹击之中，三人刚好成一条直线。黑白双刹在外，步法为顺时针旋转，周身溢出逼人的真气，小舟有些头晕目眩。这难道是太极两仪阵法？糟了，如果不能赶紧离开脱阵，很快就会被这阵型吞没的。
　　小舟告诫自己，不要慌乱。易尘眼看自己帮不上忙，急得抓耳挠腮，她攀上了树的高处，试图从上而下攻击，但镖还是反弹回来，看来这阵法并未局限于圆周，连上空也一齐涵盖了。怎么办？还有哪里是突破口？她这个时候想起了戚从德，可是此处离赵州还有一段距离，搬救兵定是来不及了。
　　太极八卦，小舟一面继续防守，一面飞速地寻找破阵的办法。她想起小时候在藏书阁读书，曾经在《易传》中读到过：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的观念实则是以迷离恍惚的视野看待万事万物的现象和本质的人生态度，以及这种思维方式本身，实则包含着最为清醒睿智的哲思，其终极目的是希望百姓顺应大道至德和自然规律，不为外物所拘。无为而不为，最终才能达到一种无所不容的宁静和谐的精神领域。
　　这么说，要想破解此阵，自己当前这种抵抗的状态最是不可取，小舟心想，感觉周遭的一切速度都慢了下来。所谓从心所欲，既然如此，她索性站在原地不动了。黑白双刹分别举剑朝小舟心口而去，眼看着就要洞穿她的心脏。
　　易尘觉得小舟一定是疯了，将手中的杏花镖一股脑地丢了出去，这次却没有弹回来。因为她看到，小舟在双剑即将此种自己的一刹那，蹲下身来使了一招无影脚。黑白双刹失去平衡刺中对方，而易尘的杏花镖齐刷刷地扎中两人，仿佛两只刺猬。
　　她高兴地从树上跳下来，去找小舟。
　　小舟掀去两人的幕离，果然长得一样。两人一起转头看她，蹭的一下拔出剑来，继续攻击小舟。怎么会有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小舟心想，黑白双刹不依附于任何门派，往常都是劫财居多，这般追杀自己所图究竟是什么？
　　“我们就此休战吧，你们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小舟边退边喊。
　　易尘已经赶了过来，双手各执一枚杏花镖朝两人脖子抹去，但偷袭未果。“他们被冷空山收买了！问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她在回答小舟。
　　“看来冷空山是铁了心要先铲除我了。”小舟苦涩地一笑，再拖下去，自己怕是要错过销毁连山、归藏的场面了。
　　“小舟，我师父让我告诉你，叶振声他还在等你！”易尘见小舟心生退意，决定激她一激。这话确实是戚从德让她转述的不假，但她没想到这句话这么灵验。小舟刚刚还满目愁容，一听这话马上振作起来，春雪回、苍穹击、盘龙柱三招接连使出，黑白双刹终于输了一招。
　　易尘移到小舟身边，与小舟并肩作战，现在是二对二的局面，只不过小舟与易尘的默契度要远低于黑白双刹。
　　忽然之间，小舟扔掉了手中的飒沓，从易尘手里抢了一枚杏花镖来，在她身边耳语道：“我们跟他们出一样的招式。”
　　“好主意。”易尘欢快地笑了。
　　黑白双刹显然没料到两人会这样出招，双方过招讲究有来有往，若对方复刻自己的招式，无异于逼自己出招来拆解自己的招，对方只要轻松地跟上出招的节奏便好。这让黑白双刹措手不及，乱了方寸。
　　实则要想复刻对手招式，也并非易事，须得在武学上有较高造诣，要么就是天赋异禀。小舟和易尘配合越发默契，且二人使的杏花镖原本算是暗器，捏在手里十分灵巧，以这样袖珍的兵器复刻剑招，只会让黑白双刹更加局促，很快便露出了马脚。
　　他们的招式不同步了。
　　小舟和易尘双手执镖，各自钳住一把剑，顺着剑意朝前一推，划到剑柄处时，右手朝对方手肘处猛击，左手抓住他的腕子向上一折，将对方的剑卸了下来。然后将杏花镖抵在了黑白双刹的脖颈处，右手化掌在后心一劈，黑白双刹跪在地上晕倒了。
　　一套动作下来，宛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易尘转头向小舟挑了以下眉，甜甜地笑了，小舟头一次觉得这个孩子还挺讨人喜爱。
　　应易尘强烈要求，小舟没有杀他们。
　　等黑白双刹醒转的时候，二人皆被倒吊在树上，打的是捆猪的结。易尘砍断了两人的手，他们再没有为非作歹的机会了。
　　“其实，他们也不全是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事情也没少干。”小舟同易尘并行赶路，说道。
　　“救济穷人理应是官府的职责，我师父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快意恩仇确实是我们江湖人仗剑天涯的方式，但救济穷人却不能侵害别人的利益。”易尘说道，她难得这么正经。
　　小舟很想问，当初是谁对自己和横川下了那么狠的手，杏花镖的滋味他们可都亲自尝过。
　　易尘哈哈一笑，道：“被我骗了吧。我师父那个糟老头子的话不能全听，譬如说劫富济贫这件事，我就觉得做得对！”
　　“那你还？”小舟有些诧异。
　　“我的原则就是，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他们做过不少恶贯满盈的事儿，我就得替天行道。以后劫富济贫的活儿，我帮他们干了！”
　　小舟不能苟同易尘的做法，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呢？少年子弟江湖老，一入江湖岁月催。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清清白白的小舟了，自己的手上也背负着不少人命，那些死在她剑下的人，也是别家父母疼爱的儿女，也许他们膝下还有稚子，家中还有至亲。
　　她无数次的问过自己，杀死恶人，自己算恶人吗？又有谁能确认自己杀死的就是恶人呢。没有标准。江湖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为了活着，只能断送别人的性命。她能做的，就是不做不择手段的事，不背信自己心中的道义和原则。
　　“对了，我要告诉你几件事。你想先听好的还是坏的？”易尘撞了撞小舟的胳膊，说道。
　　“先说好的吧。”小舟回答，她这几天经历太多了，希望能有个好消息让她缓一缓神。
　　“池愈和李故渊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小舟惊道，虽说他们一死，冷空山便少了两个帮手，但池愈毕竟没伤害过她，就算李故渊害死了横川父母是死有余辜，池愈并不算恶人。这不能纯粹地归结于好事。
　　“同归于尽。”易尘大致地将她目睹的过程以及查到的池愈身世一并说了。
　　到头来，池愈也不算是解开自己的心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为什么有的父母，会以那么扭曲的心态对待自己的子女呢？甚至可谓残忍至极。她想起了自己一样不快乐的幼时光阴。也不知道朗月知道这消息，会有什么反应。他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爱过的人，她也曾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她对他的感情，实在不是只言片语能描述清楚的。
　　“那你说的坏事呢？”小舟又问。
　　“裴长庚回天枢军了。”打心眼里说，易尘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把这件事归结为坏事。她与裴长庚见面的时间委实不多，彼此之间也不算熟悉。她入恒山派的时候，裴长庚已经是参将了，后来她在江湖到处闲逛，与他也没有很多交集。因此也不肯称呼他一句师兄，但得知他要回天枢军的事，还是有些失落。她知道他喜欢自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回去。
　　“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那贺朗月呢？”
　　“他给朝中命官写信，请他们帮忙调任李故渊，那些人开出的条件就是让他回去担任将军。罗培一走，将军的位置空了出来，以他的才能足以胜任。但师父说，其实他们是看在他年轻，觉得他易于操控，想拉他入己方的阵营。以后，裴长庚可能躲不过党争了。他五天前就已经离开赵州了，现在在哪里我也不清楚。朗月姐姐不太好。”
　　“出世又入世，他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吧。”小舟叹道，只怪这世间无可奈何之事实在太多，哪有什么潇洒自由，人人都是笼中囚鸟，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