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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竭力 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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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竭力
徐行后退几步站稳,但又不敢贴近墙壁,十余支箭穿胸而过,从背心穿出,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叩击墙壁的声音。他感觉到身体中的内力在一点一点的流逝,呼吸越发困难,双目眩晕。他握了握拳,发现自己的刀不见了,对,刚才被自己掷出去了。他折断胸前的几根箭杆,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发现自己的双手汗水、血水混在一起。
视线已经模糊了,周围打杀的声音不断,他发现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好似皮影戏一般。他伸手去够刚才跌落的小盒子,揽在身边,摸索着打开。里面是杜修写给莫秋亭的手札,就是这么个小东西,要挟了他这么久。他太傻了,在十二门屡屡被牵着鼻子走,现在总算解脱了。最后一刻,他甚至怀疑冷空山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那些埋伏的弓箭手原本就是为自己而设的。他支走自己去拿这个物件,他居然还天真的以为里面是威胁横川或者叶归舟的制胜法宝,没想到一直是针对自己的。
冷空山,是个没有心的人,他的眼里只有利用二字,有价值的时候还能多看你两眼,无用之时便如糟粕,弃之都不觉得可惜,完全不念旧情。
原来将死之人是这样的感觉,不知道闻于野和孟停云死的时候在想什么,还有梁开田,她是那么喜欢藕荷色,她死了,将她葬在荷花池里,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徐行吐了一口淤血,已经将自己短暂的人生过了一遍。年少时在街头长大,吃的是腐烂的饭食,穿的是别人扔掉的旧衣。在挨打中学会反抗,然后遇见了那个身着藕荷色衣服的姑娘。他对她一见钟情,她将他引进十二门。可她始终站在闻于野身边,哪怕他爬上了梅花引的位置,仍然得不到她的青眼。再后来,暗杀莫秋亭,带着耻辱回来,苟延残喘地躲避了这么些年。如今,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肮脏的、卑贱的,平日里再假装清高,也没法改变他骨子里的低微。他想:要是自己一开始就没来过这世上,就好了。
好在,这一切就快结束了。
朦胧之中,他看见横川向自己靠近,一面抵抗,一面用脚踢了自己一下,“你醒醒,这个岔道是通往出去的路吗?”
原来,自己还能派上点最后的用场。当年横川还没出生,是他亲手杀害了他的爹娘。最后这一回,虽然是百死莫赎,也算是尽己所能地偿还了。他张开嘴,艰难地发生:“对……这个给你。”他尽可能地将手臂举高,希望横川能赶紧接过。
横川踹了对面那人一脚,那人飞出去,一并撞到两个。右手单独出招,空出左手来接徐行递过来的东西。徐行坚持不住了,抬起的手臂一点点放下,他以为横川会拿走盒子,但他却抓住了他的手腕,道:“你还能坚持吗?你醒醒,我们一起走!”徐行笑了笑,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竟然是难得的温暖。其实这么些年,他杀过的人唯有横川父母及仆人三人,但人人都躲着他。
他想:我和你有着血海深仇,等你看了盒子就会后悔对我说出这种话了。对不起。他的手臂重重地落下,身子贴着墙壁滑下去,头歪在一边,没了气息。
横川喊了他两句,顾不上更多地关照他,他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无暇关注更多的人。他左手拉住一人的手臂,右手一捅,挥剑一扬,那人一口鲜血喷在他的脸上。横川懊悔自己没随身携带小舟送给自己的长枪,长兵器对战长刀定能更胜一筹,而剑与刀差不多长度,要想伤到对方,自己也容易被伤。
对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有人站起来向横川攻击,须得想一个速战速决的法子。横川选了一处站定,双脚分开,内力从丹田处涌往四肢百骸,左手化为掌,配合右手的剑法,似双人合击,威力登时加倍,对方频频败下阵来。
小舟那边同样不轻松,她虽只须全心对付一人,但那人可是武林公认的高手冷空山。她明显察觉冷空山只使了不到七成的功力,就已经将小舟困在一定的范围内,无法施展全部的招数。她屏气凝神,虽万分关心横川的处境,他此刻的位置不在小舟的视野里,但却不敢丝毫分心,全力盯着冷空山的一招一式。
她想起叶振声在西溪斋门前与冷空山交战的场景,亦想起自己与他试练的招法,沉着冷静地应对。其实,这段时间在赵州,小舟与裴长庚、空释、阿今、贺朗月,包括戚从德在内的人都交过手。互相切磋,取长补短是最能短时间内提高功力的办法,因此她恢复得也快了很多,内息也比以前更加稳固顺畅了。叶振声以前从来没亲自教授过她武功,通常都是丢给她一本秘笈自己琢磨,因此她的悟性比别人要高得多,十分擅长从别人的功夫中得到新的领悟。
叶振声还是不能下床,但他口授了小舟不少练功的诀窍,因此小舟在使剑的过程中更加得心应手了。现在的她,早已与以前不同,今非昔比了。可她最缺乏的,除了实战,还有对自己的信心。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个一往无前的人,怯懦的时刻占据了每一个选择之前的思考,因此出招之时也常常从心,盘算对方的招式,暗忖自己下一招该出什么才能克敌制胜。
裴长庚曾经同小舟说过,恒山派的功夫讲究身心合一,不要计较招式是否精准,最重要的是听从自己的内心。脑海中不要想着自己的手在指挥着剑,而是自己本身就是一把剑,才能化有形为无形,化一招一式为连绵不绝。这一点,戚从德也再三与小舟强调过。人如江海之水,武功便是涓滴细流,唯有将溪水汇于汪洋之中,水才能获得真正的生机。
石室过于昏暗,刀剑所过之处生风,因此烛火始终摇曳着,在石壁上映出长长的影子来。小舟觉得视线有些干扰,索性闭上了眼睛,但凭声音判断冷空山银鞭的方位。
因为夜间视物能力弱的原因,她的听力比常人的要好许多,闭上双眼反而更加心无杂念。她已经将身边烛台、长椅等障碍物的位置记在心间,闪避之时得以顺利地避开它们。
银鞭从左侧横向卷过来,小舟想象着自己手中的飒沓与手腕融为一体,柔软得仿佛绸带,贺朗月的夺魂绸带是极为柔韧的兵器,与银鞭归属同宗。小舟右脚点地为轴,左脚划了半圈,手腕顺时针转了两下,将银鞭绕在飒沓上,顺势向后拽,试图将冷空山拉倒在地。对方同样使力后撤,银鞭上带着倒刺,发出叮叮的声音从飒沓上剥下来。冷空山右手高举,使劲下甩,银鞭如同蛇身一样在空中形成一个波浪,小舟感觉银鞭的力道自头顶坠落,向右一闪,那里是长椅的位置,她双脚依次一蹬,恰恰好从银鞭之上翻过,落在另一侧。
紧接着又是一个上挑,飒沓将银鞭勾到近处,离脸的距离只有大概三寸。小舟左手不知何时已将剑鞘握在手中,与飒沓平行相对,夹住银鞭,又扭了两圈,迫使冷空山松手后再度握住螭首位置。这一招借鉴的是双锏的用法。
冷空山见小舟似乎功力忽然之间增强了不少,觉得没必要再谦让她,遂用上了十成的功力。殊不知这才是她真实的实力,此时丝毫不怵,反而更加得心应手。这正应了戚从德曾经同叶振声说过的话,“小舟这孩子,将来在武学上的造诣定会比你还高,她是遇强则强的人,每一次的对战都能激发她的斗志,并且从中汲取到对方的精髓。”
冷空山向银鞭输入内力,一股热流沿着银鞭直抵小舟。她刚一撤掉对银鞭的钳制,冷空山就抖动银鞭向她的脖颈缠绕,小舟双臂伸展,身体后仰贴近体面向前滑步,勾到了冷空山的脚踝。他赶忙压低鞭子,小舟已经从鞭下钻出,绕到了冷空山身后。
冷空山遇见的对手不少,头一次发现自己手中的银鞭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控制对手,有些焦躁起来。倒是小舟,少了视觉上的干扰,此刻心无杂念。这银鞭的方向?小舟暗想,这方向竟不像是冲着自己来的,难道说?
冷空山见小舟愈发精熟地对战自己,便调转攻势朝谢大师而去。谢大师尚未苏醒,仍然端坐在笼中。鞭稍已经穿过栏杆,朝他的颅后而去,小舟的速度已经来不及了……
横川见状,扔出剑鞘,刚好击中铁笼正中的栏杆,笼子往另一侧移动了一丈有余。
横川这一击力道极大,银鞭上的尖刺勾住栏杆,冷空山不得不随着铁笼走了几步,但仍然无法将银鞭收回来。小舟这才发现,是谢大师抓住了鞭尾,倒刺勾伤了他的手心,鲜血滴答滴答地滴在笼内。他脸上的血痕与手上的青筋都十分明显,格外可怖。
冷空山火冒三丈,从怀里摸出一只杏花镖来扔出去,谢大师闪避不及,右手中镖。冷空山收鞭之时,小舟举剑砍向他的脖颈,落剑位置在靠近剑柄的地方,到像是手中兵器并不是剑,而是斧头。没错,小舟使得招数正是那日严风对战孟停云的技法。冷空山左手出镖搁在脖颈边上一挡,朝一条甬道跑去。
十二门其余的人多数已经死在横川剑下,还剩一部分大多筋疲力尽勉力支撑。横川也体力不支,剑撑在地上作低伏状。
见冷空山已经离开,群龙无首,所有人都不再与横川相抗,匆匆逃去。小舟快步上前,揽住横川,两人齐齐跌坐在地。“你还好吗?”小舟问道。
两人都战至力竭,此刻忽然卸了力气,都觉双腿疲软,身躯阵痛。“还能坚持,你伤哪里了吗?”横川咬着牙齿回答道,忍着腰间的一处贯穿伤说道。
“我还好,都是小伤。”
“孩子们,赶紧离开这里吧。”谢大师幽幽开口。
“我这就救您出来。”小舟以剑撑地,站了起来。
“我本来就大限将至了,你们救我出来,也见不了几天太阳了,还费这么大劲做什么。”谢大师沙哑着说道。
小舟跃上铁笼,想将谢大师拉出来,才发现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都不见了。截面处还钉着两颗拇指粗细的钉子。“天杀的冷空山。”小舟咒骂一句,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轻谢大师的痛苦,将他带离此处。
“西溪斋承过您的恩,这整个江湖中有不少人都受益于您,我们怎么能见死不救呢?空释还在赵州,我得将您带回去见他。”小舟试图从腋下将谢大师拉出来,但无效。
“空释活下来了?”
“对,他还活着。”
横川站了起来,道:“我来吧。”他脚底一滩血迹。
“孩子,你受伤了。”谢大师说。
横川已经竭力隐藏了,但还是暴露了。他说话的语调显然中气不足,谢大师一听便知。小舟一听谢大师说横川受伤,忙道:“你就在那里休息,我自己来。”她咬紧牙关再试一次,但还是不行。
“谢大师,您的眼睛……”横川问道。
“我没瞎,只不过是中了荀不惑的毒粉,日日流血泪罢了,和其他伤相比不算什么。”
横川想起陆昔给他的凌夕花药丸,犹豫要不要拿出来给谢大师。陆昔曾经嘱咐过,这颗药不能分食,定是明白如果遇到关键时刻,众人中毒,彼此都想将生的机会留给对方,分食则都可能活命。但这机会却只有一次,他不知道后面小舟还会不会遇到更加危急的难关,但此刻他知道,若是小舟,一定会选择将解药给谢大师。生命垂危也好,遭逢痛苦也好,都是攸关的。
“我这里有陆昔给的解药,小舟,你喂给谢大师吧。”横川从怀里摸出药丸来,同时摸到了徐行递给他的盒子。
小舟接过药丸,他则拖着步子挪到烛火之下,展开了那封陈年的手札。片刻过后,他看向墙边尸体已经冰冷的徐行,沉默不语。徐行是他悲凉人生开端的原因,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到最后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还有李故渊,他们果然没有猜错,他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横川忽然没了逃离的动力,李故渊那边,裴长庚正在解决,他离开梧州便是为了报家仇,如今大仇得报,好像心中不胜唏嘘。
“孩子们,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连山和归藏?”
“毁掉它们。”横川和小舟齐声说。是了,不管过程多么艰难,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一定要走下去。一切还没尘埃落定。
“好,很好。怪我当年想错了,我以为这两样东西留下来,遇到有缘的人自会发挥出它们的应有的力量,没想到还是埋下了祸患,引起了江湖这么久的纷争。当着天下人的面毁掉它,江湖就能重归平静了。你们,比我看的明白。”谢大师笑着说道。
“轰隆轰隆”,只听得几声连续的巨响,整间石室都震颤起来,烛台翻倒,烛油流了一地。
“不好,快走,这里要塌了。”横川喊道。
“谢大师,快,我拉你出来。”小舟着急地说。
“来不及了,将铁笼推出去。”横川扶着小舟跳回地面,她在前面拉着,横川在后面费力推着。
“孩子们,别管我了,你们快走。”
“不行,我们不能丢下您,您是当年真相的见证者,只有您的话,天下人才信服。”小舟吃力地说道。
这时候,一道石门坠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