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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祭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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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 祭典 . 「会有鲷鱼烧和红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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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花的驾笼,配色是华贵的黑与金,刻着家纹的推门已然掉落,露出了内部垂下的一层霞影纱帘。
半透明的浅色垂帘被长刀挑开,与刀尖接触的地方很快洇开一片斑驳的血色。
“无礼之徒——”
端坐于驾笼内的女子不过豆蔻年华,眉眼间满是稚气。
即便是故作声势地用着上位者的语气,试图斥退帘外手持凶器的歹人,藏在十二单礼服下的身体,还是显而易见地颤抖起来。
见刀刃没有继续探入,夕子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竭力压下声音里的惧意。
“你可知妾身,妾身是……”
“上月城的姬君。”
清泠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但俨然属于一名年轻的女子,而周遭弥漫的血腥味,明明白白昭示着,她正是那个将一众护卫悉数杀尽的恶徒。
被打断的夕子僵硬在原地,贴身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无助地攥住自己的袖口,维持着最后一丝属于大名之女的矜持。
霞影纱帘被斩断,拎着长刀的女人在夕子面前蹲下身。
黑纱蒙住了她的半张脸,但依然可以看出极深的五官轮廓,微微上挑的眼角流转着媚意,本该明艳动人,但刀刃上滴不尽的血,反而令她此刻看起来宛若妖物。
恐惧的夕子本能地向后退去,但驾笼狭窄,哪里还有回避的空间。
她绝望地抬头,便见那女人的眼睛,开始从漆黑里透出诡异的赤红色,即便是映着黄昏缱绻的光影,其内绽放的花纹也扭曲到慑人。
对视之间,夕子的瞳孔逐渐放大并失去焦距,神情也柔和下来——
她得到了一个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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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无根浮萍一般在外漂泊,不问方向也不求归处,人就会变的如同一堆枯木死灰,对时间的流逝显得无比迟钝。
若没有聒噪的白绝,朝颜甚至连大致的月份都记不清。
她的万花筒已经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开发,只是相较于后期才觉醒的右眼,她对于左眼的能力要掌握得更好些,使用的频率也更高。
读取记忆并施加幻术的瞳术,虽然不像月读那样完全不可抗力,但使用后遗留下的副作用却是会小很多。
只要不是试图大量且详细地挖掘目标的记忆,它给眼睛带来的负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算是十分实用的能力。
为了提高效率,在使用万花筒时,朝颜做得最多的,是瞬间读取对方最痛苦的记忆片段,同时配合幻术进行精神攻击。
而像这样利用美好的回忆构筑出一个梦境,于她而言其实是相当生疏的事。
带土打量着驾笼里那位被一刀毙命,却面容安详的上月姬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倒是难得见你这么好心。”
用刀尖挑起地上的霞影纱帘盖住夕子的脸,朝颜移开了视线。
「恻隐之心」四个字,仅是从她和带土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都会显得无比滑稽。
她只是隐约在这个孩子的脸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分明无知又无力,却还要撑着那副摇摇欲坠的躯壳故作坚强,殊不知在别人眼中,自己何其可笑。
甩掉血槽里尚未排空的液体,朝颜收刀入鞘,望向带土。
“这次不说我「毫无长进」么。”
“走吧。”带土没有答话,也没有要苛责的意思,只是对着朝颜抬了抬下巴,“去汤之国。”
说罢便调转方向迈开了步子,没有多做解释。
“汤之国?”朝颜拉了拉面罩,跨步跟上去,蹙起眉问道:“下一个任务在那里?”
“不是。”
闻言,满身血腥味的人,顿时不满地停下了脚步,“那我要先去洗澡。”
杀人之后必须清洗自己,哪怕是用荒野里刺骨的溪水——有这种堪称洁癖的习惯,对忍者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事,但因为带土的纵容,朝颜每次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都是理直气壮的。
见走在前方的带土不理人,也没有要停下的打算,她提高音调,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洗澡。”
“嘛嘛小朝颜……”白绝从地底钻出个头,打起圆场来,“汤之国的温泉可是很有名的。”
可是从这里到汤之国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不是为了任务,她忍不了那么久。
“在附近清理一下再走,斑——”
朝颜的话戛然而止在一声闷哼里——瞬身过来的带土,一把将她拎起来抗在了肩上。
动作和温柔沾不上半点关系,胃被突然硌了一下的朝颜又气又恼,当即锤了一拳带土的背。
在她开口骂人前,跟在后面的白绝先一步发出了几声哂笑,很不给面子地揶揄起来。
“不听话的孩子可是会被打屁股的。”
“闭嘴!”
朝颜抬手从忍具袋里勾出一枚苦无,精准地将其掷出去扎进了白绝的脑门。
在白绝闭嘴并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后,她不再扔暗器,转而猛地挣扎起来,试图脱离带土手臂的桎梏。
“你放我下来,让我洗个澡再——”
带土的脚步没停,直接开口打断了她,“太慢了,会赶不上。”
“赶不上什么,不是没有任务……”
见朝颜闹腾个不停,带土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腿,不再言语。
威胁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朝颜毫不怀疑若是再动下去,带土大概率会真的像白绝说的那样,直接照着她的屁股狠狠拍上一巴掌。
她强忍着往带土脖子上扎苦无的冲动,软下语气跟他打商量:“……至少放我下来。”
可惜做小伏低显然也不管用,带土根本不理人。
见状,憋不住的白绝又大声笑起来,在艰难地躲开了飞过来的数枚手里剑后,它挤眉弄眼地对着朝颜做了个鬼脸。
肩膀硬邦邦的,硌得朝颜很不舒服,但她打不过带土,反抗也被无视了,只能百无聊赖地开始揪着他的头发玩。
短发不会像长发那么扎人,而且因为带土已经将用苦无修理头发的技术磨炼得十分精湛,这头短茬瞧着也还过得去——
勉强算是件好事吧,朝颜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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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进入了汤之国境内,朝颜才在白绝烦人的絮叨声里,得知了带土来这里的目的。
“祭典?”她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对着白绝戳过去,咬牙切齿地开口:“就因为怕赶不上这个,连澡都不让人洗,幼不幼稚!”
朝颜刻意将声音放得很高,显然是在指桑骂槐。
但走在前方的带土,分明听见了她的话,却还是跟块油盐不进的木头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
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哽在喉咙里,憋得朝颜胸口都闷起来,于是她又愤然地加重了几分用树枝戳白绝的力道。
白绝扭动身子,用无比诡异的姿势躲避起来,并开口解释:“这不是因为祭典那天刚好是小朝颜的生日嘛……”
见朝颜脸上露出几分意外,手里的动作也停了,它凑过去嘿嘿笑起来:“成年的生日还是重视些比较好喔。”
“成年生日……”朝颜喃喃地重复着白绝话里的词语,愣在了原地。
原来已经过去快两年了吗?
她扔掉手里的树枝,微微垂下头。
脸被掩在面罩下,表情晦涩不明,但眼神里却显而易见地写满了恍惚——
她马上就要成年,可等待的人却永远也无法再支付他欠下的那个吻了。
没有生理功能的白绝,同样不具备常人的共情能力。
不知「察言观色」为何物的非人生物,在朝颜的情绪已经十分外露的情况下,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地喋喋不休。
“去年的时候,比起我带回来的头花,小朝颜更喜欢带土买的樱饼呢,真是伤心……”
闻言,朝颜冗杂的思绪顿了一下——
满十七岁的那天,是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那时带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阵,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了一盒樱饼。
将樱饼放在朝颜面前的时候,带土什么话都没说,所以朝颜自然不知道,那其实是一份「礼物」。
最后还是晚上白绝来送牛奶的时候,举着手里的头花非要往朝颜头上戴,朝颜才想起了那天是她的生日。
至于那朵艳俗无比的头花,最后好像是被带土扔进了火堆。
朝颜在白绝的抱怨声里失神,而带土见身后的人迟迟不跟上来,感到很是不耐,索性也停下脚步回过头,双手抱胸出言催促。
“不是急着要洗澡么。”
“啊……要洗的。”回过神来的朝颜几步跟上去,仰头看了带土半晌,才闷闷地开口:“是因为我的生日吗?”
带土又陷入了沉默,却也没反驳。
气氛有些凝滞,连白绝都难得地闭了嘴,林间只余下簌簌的风声和脚底枯叶被踩碎的杂音。
无言地并肩走了几分钟,朝颜抬手抓住带土的袖口,停在原地小声问他:“祭典,应该会有烟火大会吧?”
“不知道。”
简短的回答听起来和平日里说话时一样冷淡,带土没有低头,从朝颜的角度,连他面具下的写轮眼都瞧不见。
朝颜点点头,松开了指尖。
但在她的手完全垂下之前,带土一把反握住了她的手腕,拉起她继续朝前走。
他仍旧没有低头看朝颜,只是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
“会有鲷鱼烧和红豆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