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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凋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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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凋零 . 这样古井无波的极致冷静,代表的只会是压抑下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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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宇智波八代,他与富岳是同辈,也是其最得力的下属,在警务部队有着很高的话语权。
不过相较于富岳,八代待人要温和不少,年纪尚小的时候,朝颜还时常拉着他的袖子要糖吃。
分明是平日里熟识的叔叔,但此刻八代口中所说的话,朝颜一句也听不懂,她垂头站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昨晚才缝好的枕头。
朝露未晞,晦涩的晨光灰扑扑地洒下来,让朝颜看起来就像是个被扔在废墟里的漂亮瓷器。
“朝颜,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样的事,但是……”八代有些艰难地看着朝颜苍白的脸,将手中的纸页递给她,“止水留下了遗书,我们需要你确认,这是不是他的字迹。”
事实上,这张折叠放在办公室桌上的遗书,在被止水的下属发现后,就第一时间被送到了警务部队的情报部门进行笔迹鉴定。
像这样来询问朝颜,不过是因为谁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以及需要一个用于通知家属的委婉理由罢了。
八代的语气已经尽可能地放到了最轻,但「遗书」两个字还是瞬间让朝颜战栗起来,她僵硬地松开手,软绵绵的枕头砸在了地上,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薄薄的一张纸,捏在朝颜的指尖,似有千斤重,她展开折叠的纸页,止水行云流水的一手好字便映入眼帘。
熟悉到刻入朝颜的生命,却又陌生到让她如坠冰窟——
「我已疲于应对任务,长此以往,宇智波没有未来,我也一样,我不能再继续背离「道」,对不起,朝颜」
这毫无疑问是止水的笔迹,但朝颜紧紧地绷着脸,口中的每个字,都几乎要被她的牙关磨碎。
“他不可能……我们的婚期已经近在眼前,昨天他出门前,一切都很正常,还交代我要缝好他的枕头,这绝不可能。”
朝颜蹲下身,抓起掉落的枕头,然后将手中的纸页递还给八代。
“用写轮眼进行复制,伪造笔迹不是难事,他那样的人,就算是死,也会为了一族和村子死在任务里,绝不可能像这样——”
她的胸口急促且紊乱地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哽在喉咙里的那两个字。
“你的意思是……”八代收好那张唯一的「证据」,望向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满眼都是不忍,“族内有人伪造遗书然后杀害了——”
“八代叔叔。”朝颜打断了八代,同时微抬下巴,冷冷地和他对上视线。
黑到几乎失去了一切反光的眼睛,将本就浓墨重彩的眉眼衬得十分摄人,苍白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而眼角晕开的红,如血色一般妖冶。
她的嗓子干涸得快要开裂,咬字却无比清晰:“他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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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鹿久和富岳的安排下,朝颜开始在家「休养」——婚假和丧假,到底不过只是一字之差。
调查止水失踪一事,原本是由上忍总办负责的,但很快,这件事就在高层的安排下,移交给了暗部。
比起上忍总办,暗部的确更擅长这类工作,所以鹿久觉得并无不妥,甚至还无视保密条例,专程上门去告知了朝颜这一消息,只为安抚她的情绪。
宇智波止水显然没有生还的可能,而调查任务的目的,不过是寻回他的尸体罢了。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而这样的「安抚」,对朝颜而言,也无异于是饮鸩止渴。
但谁都无法掀开这层纱——
若是彻底丢失了手里那根「他还活着」的稻草,强撑着一口气的瓷娃娃,恐怕会当场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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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颜再未出过门,她每天抱着膝盖坐在止水房间的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哪怕每天紧紧关着拉门,卧室里的味道也和存在感一起,在逐渐消弭。
除了偶尔给乌鸦们撒几把谷物外,大多数时间,朝颜都不愿意走出卧室一步,她的体感时间变得十分混乱,几乎已经辨不清到底过了几天。
纸门被拉开的时候,大抵是正午,光线刺眼得让朝颜下意识将头埋进了膝盖里,她手里仍旧攥着那个枕头,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出缺血的青色。
“你得吃饭。”
鼬停在朝颜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见朝颜没有半分反应,他抬手握住她瘦削的肩膀,下意识喊了一声,“朝颜……”
这是鼬第一次在称呼朝颜名字的时候,没有使用敬语,感到有些违和的人,终于呆滞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到他了吗?”
“……没有。”鼬将散在朝颜脸侧的长发捋到她耳后,放轻声音再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你得吃饭,朝颜。”
“你走吧,我很好。”朝颜垂下眼,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我还要等他回来。”
“他已经死了,你……”
“你不要再来了。”
朝颜拂开鼬的手,直接抬眸打断了他,她的眼睛很黑,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峙望相对的眼神,冰冷又凌厉——
她不相信止水死了,也不想见任何一个,手中毫无证据却宣称他已经死了的人。
鼬没有再开口,他沉默在原地看了朝颜片刻,便起身离开房间,并拉上了门。
许久,恍惚的朝颜才又听到屋外传来的窸窣响声,她没有动,也不想去分辨,鼬在离开前,隔着门纸说了些什么。
止水的味道,就快要散干净了——
因为鼬的到来而陡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朝颜,惊慌无措地缩进了被子,她将自己紧紧地裹起来,连鼻尖都不敢露出。
而门外放着的饭食,不多时便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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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许久的门都没有得到应答,卡卡西最后只能从庭院的围墙处翻了进去。
因为有着暗部队长这样一层身份,贸然进入宇智波一族的自治区,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相当不明智的事。
好在隐匿行踪和反侦察,向来是卡卡西擅长的,并且因为长期负责着监视宇智波的任务,他对自治区内的布局相当熟悉。
所以即便朝颜家位于族地的最边缘,卡卡西也完全避开了途中来往的警务部队巡逻队。
原本蹲在廊下啄食谷物的几只乌鸦,一见从墙头跃下来的「入侵者」,便扑扇着翅膀挡在朝颜身前,沙哑地叫起来。
朝颜靠着廊柱,将手里捏着的谷物撒出去,远远地望向卡卡西,“你们找到他了吗,前辈。”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卡卡西几个跨步走到朝颜面前,然后递给她一个装在胶袋里的物件,“这是我手下的人在南贺川下游找到的。”
朝颜怔了一下,她盯着卡卡西手里的东西,微张着嘴,许久才僵硬地伸手去接。
内部的符文已经完全被水浸湿,墨色洇出来染在了外层的布料上,再加上原本就粗糙的针脚,整个御守看起来简直是一塌糊涂,糟糕透了。
“上面已经决定要终止调查。”卡卡西坐在朝颜身边,好半晌,才斟酌着开口:“那封遗书,你也看见了不是吗,那不是用写轮眼就能伪造出来的程度,他是真的……”
经历过无数次「失去」的卡卡西,自然明白这是怎样的痛楚,但无论如何,人不能一辈子都浑浑噩噩地活在虚无的等待里。
同为上忍,卡卡西和止水算是点头之交,也曾好几次见过他贴身带着的这枚御守,所以即便它浸透了水,卡卡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眼下调查就要终止,此前提交的证物,将会悉数被封存进档案卷轴,在那之前,卡卡西抹掉了文件上的记录,将御守保留了下来——
止水的死亡,终究是朝颜需要面对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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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在指尖的御守,无情地剥开了坚冰一般的伪装,暴露出掩于其下的惶然与无措。
朝颜的嘴唇颤抖了两下,低不可闻的自语里尽是茫然。
“所以,他是真的不要我了……”
闻言,卡卡西抬手握住她的肩膀,叹息一般开口:“哭出来吧,朝颜。”
他倾身靠近,想要给朝颜一个拥抱,却不想后者马上按住他的肩膀,强硬地表示了拒绝。
没有卡卡西预想中的眼泪或是歇斯底里,朝颜竟然很快收敛了情绪,继而垂眼将御守揣进怀里,显得无比平静。
她甚至对着卡卡西笑了一下,才起身开口:“谢谢,卡卡西前辈,我还有事要做,就不陪你说话了。”
说罢,不等卡卡西答话,她便转身进入里间,并拉上了门。
朝颜的话说得轻巧,但卡卡西却是盯着那道紧闭的拉门,一步不敢离开——
眼泪至少能证明一个人仍旧有血有肉,哪怕是哭个三天三夜不罢休,也会比沉默更让人安心。
而这样古井无波的极致冷静,代表的只会是压抑下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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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西的担忧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换了一身浴衣的朝颜,便拉开门走了出来。
她上了淡妆,粉膏和口脂让她的气色看起来与常人无异,长发则是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来,露出纤长的脖颈。
见卡卡西仍未离开,朝颜欠身对他行了个礼,便径直绕过回廊,在玄关穿好木屐出了门。
因为止水的死亡,宇智波族内的士气十分低落,自治区也一直处于戒严的状态,街上的人并不多。
但即便如此,一路上也尽是窃窃私语。
不过是些唏嘘,纵然听不清,朝颜也能大致猜到他们口中的说辞。
她并不在意,只是觉得,挂在天上那许久不见的日头,明晃晃的,将自己的视线和思绪搅得一片模糊。
甚至在取到礼服后,百惠说了些什么,朝颜都没能听得太真切,稍微记得清楚些的,只有焦急的长辈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平日里,就算只是穿振袖,朝颜都需要止水来帮一把,更不用说这样繁复的礼服。
哪怕最后她结印召了个影分/身出来帮忙,待到妥帖地穿好,天色也已经全然黑透。
木叶秋日里的夜色,向来是一片朦胧,但眼下却是月明星稀,映得庭院如白日一般。
朝颜望了望屋外似水的月色,然后抱起身侧的另一套礼服,口中的呢喃低语,万分缱绻。
“果然是很好的日子,止水。”
她站起身,几步跨出门行至廊间,整理好衣摆跪坐下,然后抬手抚平了怀中黑色礼服布料上的褶皱。
清冷的月光洒在发间的白玉簪上,流转出温润的光,尾部缠绕的朝颜花暗纹,也因此显得晶莹剔透。
朝颜就维持着这样一个娴静的姿势,端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透出暖色的曙光,她才将怀里那套平整的纹付羽织袴放下,然后整理好自己的衣襟,俯下身对着它行礼——
婚仪翌日的清晨,新妇要与丈夫相互行平礼,这是朝颜在信子那里学的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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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房顶上守了一夜的卡卡西,虽然隔得有些远,但还是隐约听清了朝颜在行完礼后,轻声说出的那一句「我出门了」。
进入里间的朝颜,很快便换上一身族服出了门。
待到她推开上忍总办的大门,一路尾随的卡卡西才微微松了口气。
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注意到,朝颜眼底那三枚,旋转在血色里的勾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