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之下》琉璃蝉

11、判决

　　隔了一日，再次开庭，这一次，记者们甚至没有在门口堵到人，一切程序照旧，但是更多的镜头这次对准了赫连春水和上庭以来除了简单的回答问话外就没什么言语的殷九幽。
　　“证人请自我介绍。”
　　“我是英绿荷，连云医大药理系在读博士，殷教授是我的导师。”回答完问题，英绿荷就对着小顾检察官认真的微笑起来，一旁的戚少商看着她的表情，不觉有点气闷，这个英博士，之前屡次拜托她作证，却屡屡推脱，结果小顾昨天晚上跟她在实验室谈了一会儿，此刻就这样一副专业而无辜的样子坐在证人席上了。
　　“我想请问证人几个问题，一种新药从新药设计到临床应用需要经过几个步骤？”
　　“动物实验之后需要临床前实验，一般分为五期。”
　　“也就是说并不是可以随意直接应用于人体的了？那么实验阶段，参与的对象是强制性还是自愿的呢？”
　　“当然是自愿的，在试验过程中还可以随时退出，并且，我们的临床试验都是和大型医疗机构，也就是通常大家所熟知的医院合作，我们药理学系自己是不具备进行临床前实验的资格的。”
　　“可以告诉大家原因吗？”
　　“因为新药用于人体，可能存在一些动物实验中不曾出现的毒副作用，都需要专业的医学监测与抢救措施，所以临床前实验非常严谨的一步步进行，首先就是确定人体可以耐受的剂量。”
　　“谢谢，接下来，我要呈上这样一份证据，这是我们从不同时间送到毒贩手中的□□样品中提取的各种组分对比，□□的含量非常精确的保持在50mg，而其中相思豆毒蛋白的含量呈现很规则的梯度，分别为，10μg，15μg，20μg，”仿佛是不经意的，读着证据资料的小顾停了一下，好像因为自己是门外汉所以对数据理解不充分，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不理解，这种做法，这么小剂量的变化，能够发现什么呢？”这个时候，他又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只除了一直观察着九幽的戚少商。他清楚的看到，殷九幽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
　　接下来，他翻过一页，音量恢复了正常：“然后是1.0mg，1.5mg，然后是2.0mg，这个用量还比较靠谱，不好意思，之前的数据一定是打印错误，把单位写错了，这个后面是更改的，接下来是，哎，怎么又是”这后一句，又明显是自言自语，但是恰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结果就听到一直没有讲过什么的殷九幽说了一句，“班门弄斧，不懂装懂，相思豆毒蛋白的动物实验半数致死量是0.2μg/kg，我怎么可能用这么不合理的实验剂量。开始的测量剂量还算准确，后面的简直荒谬！”他话一出口，成功的引来了全场的注意。只见小顾抬起头来，冲着赫连春水轻轻一笑，“谢谢殷教授的指导。没错，我的确是对此一窍不通，方才的那份测量剂量是我班门弄斧，随意评价，殷教授对自己的实验设计确实一清二楚，对自己的给药剂量也精确严谨。所以，接下来我会请一位有资格评论的专业人士来作证。”
　　“继续请证人英绿荷博士，英博士，我想请你看一下这一张数据设计，以及这一份剂量测定报告，是否吻合，同时，我希望你能够在保密原则允许的范围内，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导师殷九幽教授正在进行的实验。”
　　“好的，顾检察官，这是一份非常符合临床药物试验的剂量设计表，两份数据的剂量也非常吻合。我的导师一年前突然说要进行相思豆，也就是我们通常所熟知的红豆的药理研究，红豆常用于制作装饰物，因为唐朝诗人王维的诗而出名，但是同时红豆也是一种具有剧毒被列入危险植物名单的植物。通常情况下如果有外膜包被，制作工艺品的匠人尚且安全，但是也曾经有匠人因为破坏被膜接触到内层果实后中毒的情况。因此，我们一般很少用这种植物进行药物学研究。”
　　“谢谢。所以，你认为殷教授为什么突然会想到应用红豆作为研究对象？又或者，你知道有什么特别原因？”
　　“一年之前，我的师母被检查出得了黑色素瘤，那一阵老板正在国外开会，师母自己去找中医治疗，老板回来之后非常生气和伤心，一是因为知道黑色素瘤是一种恶性程度极高的肿瘤，二是自己身为一个药理学教授，师母却应用了非常没有实验依据的中药治疗。但是没想到中医的药方竟然有效，师母手指上的黑色素瘤减小了，所以老板经过对药方的研究，认为主要作用药物正是其中非常微量的相思豆，由此展开了研究。不过很可惜，老板的实验还没有完成，师母最终还是去世了。”戚少商看着听她讲完的殷九幽，那眼中的悲伤是如何也遮掩不住的，他想起之前曾经听过的关于殷九幽和妻子的爱情故事，□□时候的不离不弃，宁肯自己被批斗，也不肯交待殷九幽的藏身处，并且掩护他正在进行的研究，对于醉心于学术，对人情世故完全不懂的殷九幽来说，他的妻子也许就是他研究外人生的全部。
　　“谢谢你，我想要请另两位证人。孟有威，息红泪”
　　“证人说明身份，宣誓。”
　　“息医生，能否说明一下死者连子璇的情况，死前症状。”
　　“好的，死者连子璇被警方送到我们医院之后，就出现了血尿，根据检查结果，我们认为她有溶血，发生DIC的情况。”息红泪讲的很专业，在场的多数人都流露出茫然的表情，只有殷九幽仔细的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有时还露出了一副思考的表情。待息红泪讲完，他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
　　“孟博士，我想你给我们描述一下你在跟随殷教授进行动物实验时的情景，以及我们拿去的死者样本和动物实验样本对比情况。”
　　“好的。”孟有威讲的时候，场上情形和息红泪讲的时候很类似，而这一次，殷九幽竟然在过程中打断了他，“有没有皮肤样本？那个死者有什么基础疾病吗？”
　　“殷教授，你不必着急，我现在就要问你了。”小顾打断了他急切的提问，惹来了不满的瞪视。但是，这时的小顾，已经褪去了刚才迷糊青涩的伪装，他缓慢而清晰的说到：“殷教授一定相当不满我方才对你实验的随意评论。那么，可否请您向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实验目的？对于殷夫人的去世我也深表遗憾，但是除去对夫人的感情，其他人在你的眼中，是否就完全没有意义，等同于实验动物？所以，你就会在每批次的药品中加上不同剂量的相思豆毒蛋白，在未经药监局批准的情况下，私自进行临床前期试验，完全剥夺了公众的知情权，甚至夺去了无辜人的生命？”他的话一说完，众人都可以看到在被告席上的殷九幽那多变的表情，悲伤，不屑，然后是淡漠的平静。
　　“反对，反对检方毫无事实依据随意指控。”赫连春水立刻站起反对，但是，很明显，他此时已经不如一开始那样胜券在握。
　　“毫无事实依据？那么我给大家看这样一份证据。这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一份实验记录，和方才的实验设计相互匹配，同时，我想再说明一下，刚才的实验设计书，正是半年前，殷九幽教授向药监局提出的临床前实验设计书，只是，因为相思豆毒蛋白的毒性过大，层层审批，截止到目前为止，还未得到批准。而后来，三个月前，殷夫人病情突然恶化，一直有效的中药治疗也无力回天，再然后，两个月前，我们所逮捕的那批毒贩收到莫名来信，并且附了□□样本，条件非常诱人，先给货后付钱，并且交易金额低于市价，经过试用，效果非常好，所以尽管有着非常小心谨慎的交款方案，那批毒贩还是非常乐于进行这笔交易。也因此，从这样毫不合理的买卖方式，我们可以看出，卖方的目的，并不在求财。这非常符合之前辩方律师对嫌疑人经济状况的说法。”小顾轻轻的说着，不带任何导向的讲述着，但是他的讲述已经把所有人吸引住了。
　　“我们曾经请笔迹鉴定专家鉴定，证实这一份简陋的实验记录，正是出自殷教授的手笔，而且，在发现记录的地方，我们也发现了那几批□□形状一致的模具，从上面检测到了微量的□□和相思豆毒蛋白。而发现以上物证的地点，就是嫌疑人家中的一间密室。”
　　“反对，检方故意误导听众，在没有合法证据的情况下，试图将我的当事人与制毒案联系在一起。”赫连春水已经一连好几次的反对，只是，他越来越没有底气了。
　　“反对无效，检方取证合理，证据合法。”听完法官的话，小顾冲赫连眨了眨眼，又接着讲了下去。
　　“那么我想问嫌疑人最后一个问题。殷夫人在世的时候，那么善良，美好，把你当作神一样崇拜爱护的殷夫人，有没有对你进行的药物试验发表过评论？对你的这个试验计划，她去世之前可曾有过什么看法？”
　　“叶卿。。。”念着这个名字，殷九幽也似痴了，“她不让我做人体试验，因为她看到那些有关相思子的毒性报告，那太危险了，可是她的病，明明已经有了起色，一定是剂量不对，中药是那么模糊的东西，我怎么可以相信中药呢？可是，我的叶卿，我不能拿她来做实验，那些官僚，他们审核就要花上半年时间，叶卿呢，叶卿不能再陪着我了。叶卿。。”谁也没有料到，他就这样，当庭狂叫起来，法警正要制止，他却自己安静下来，只是，默默的流泪。
　　“最后，呈上一份被告人的日记，以及连云医科大学犯罪心理学系专家所给出的评估报告。”
　　“现在，进行结案陈词。”法官让法警把殷九幽带了下去，到这个时候，案情其实已经大白，可是，在场的人都觉得心中如有重担垂垂，甚至，对于这个冷血的做下这样罔顾他人生命的实验的殷九幽充满了同情。

　　走出法庭大门，记者们现在都把话筒对准了小顾，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这个案子，我已经在庭上都说完了。看过被告的日记以及犯罪心理学家的剖析，我最深刻的体会是惋惜。无疑，殷教授对妻子的深情很令人感动，可是，他对其他人，尤其是他视为实验对象的那些毫不知情的人，则非常的冷血，不管那些人是自甘堕落也好，是愚昧无知也罢，他都没有权利去干涉，而且还是通过制造□□方式。他的行为违反了法律，我就有义务将他绳之于法。而判决，则取决于法律。虽然是延期判决，法院要等待对他的精神鉴定结果，但是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制止犯罪，比惩戒犯罪，更加重要。希望各位媒体的朋友能够如实的描述这一次的审判，给社会一个警示。”

作者有话说

　　本卷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