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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自是家人最亲 一曲弹奏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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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弹奏完毕,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眼前不论是哪种眼神,都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不想以这种方式在这里成名,所以只挑了一首《清心普善咒》作为今晚的演奏曲目。那老鸨似乎极不满意我今天的表现,只不过为了银子才最后上场充场面,只一句“各位爷敬请开价,我们素素的初夜由价高者得”便开了场。我没有心思再看下去,便随着上来的小鸢下了台,往后院自己的那间房走去。
此时已近年底,萧瑟的冷风吹得我只着纱衣的身子颤颤发抖,小鸢从身后为我披上黑色褙子,稍稍抵挡了些风寒。我匆匆走进房内,关上门窗,把小鸢和寒风一同隔在门外。现在只希望逃离时身边没有任何人,以防万一被抓到时也不会牵扯到太多人。可是这次竟没有时间让我逃离,不过前脚后脚的时间,院前已传来老鸨激动的声音。
“两位公子,不是我老鸨儿吹,这素素,是我多年来最看好的一个,你听她那曲子也就知晓她的才情了。要论这相貌,虽然台前她不曾以貌示人,可是老鸨儿在这里保证,她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也不为过。总之公子今晚可算是得了一件宝贝,只是……”老鸨这些乱七八糟的夸赞,听得我脑袋发晕,后面的话也就无心再听下去。
没多久,房门便开了,老鸨只站在门口说了句“公子,慢慢享用”便实实地关上了两扇门。听到“嘭”的关门声,我只觉得心中一紧,头皮发胀,只差屏息能让他觉得这房子里没人息自动忽略我最好。却不想进来的有两个人,这二人耳语了一番后,门再次打开,而后又紧紧关上,好似出去了一个。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人动手前先下手,女子防身术我还是记得的,大学的时候体育老师很认真地教了数遍。就等着这个时候用了,只希望这个人窝囊一点,我可以不用太费力。
“素素。”耳边传来的是略显激动的声音,以及眼前出现的一双皮履,随后还有一双手从两侧搭上我的肩,我下意识地挣脱开来,随后抬起头便狠狠地把那人推开。却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眼熟,不过想想也是,肯定是常客就被我记住了。
“素素?”待他后退站稳就发出了这么疑惑的一声,紧接着不让人接话地自顾自说,“你仔细看清了!我是你三哥,莫不是讨厌我?还是怪我来得太迟?难不成你在这里受委屈了……”任凭那人在跟前说得起劲,我却半天反应不上来,三哥?什么情况?这身子竟然还有这么多兄弟?
“你?”我疑惑地抬头看着他,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都怪我把你弄丢了,你要打要骂都好,只是别用这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可好?”那人惊慌地说着。
“三哥?”不好意思,太狗血了,让我想一想,兄妹游山玩水,哥哥却把妹妹弄丢了,然后千里寻觅,苦于无果,上妓院来解闷,碰巧就撞上了?抱歉,我只想到这一个版本。“对不起,半年前高烧之后,就失去了某些记忆,我只觉得你眼熟,但真的不认识你。”我只能实话实说了,亲人之间想瞒天过海比较困难,索性失忆好了。
“不记得我了?申遗墨?这个名字不记得了么?”这人看着我迟疑了片刻,又接着说,“难道只记得自己姓徐,若不是你觉得大家对你不够好,所以想回徐家?”
他后面这句话倒让我觉得不对劲,如果我是她的妹妹,理当和他一样姓申,我却好巧不巧说自己姓徐,本可以理解为当初是这身体的反应才说自己姓徐,才说准了自己的名字。可是现在什么情况?怎么又是姓申又是姓徐?
不待我把思绪理清,他就继续说道,“我们本就打算在父亲辞官后迁回故里,那时候你想回去也容易,只是徐府除你祖母、兄长两夫妇已无他人,登州、长洲又相隔甚远,我们唯恐照顾不到。为什么你就不能放宽了心留下来,若不是还……”看他渐渐皱紧眉头,又走向前更靠近我的位置,右手甚至搭上了我的肩,继续说,“别想太多,好在你今晚蒙着面,应该没有其他人认出你来,离开这里之后也不会有影响,我知道你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只不过再过一晚,过了今晚,等我打点好一切,就接你回家可好?”
听了他这些话,我倒真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说为什么我这身体有两个姓?比如说既然我是蒙面的,距离台下又远,怎么就认出我来了?比如说你就肯定老鸨会放了我?可是我还真问不出来。最后只能冒出一句令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话来,“哥哥,明早我在这里等你。”
申遗墨听完立马点头如捣蒜直说好。看着他那副表情,我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暖意,在这寒冬腊月退却寒冷。或许是因为突然间有了个哥哥吧,貌似还是个极其疼爱这身子的人,在以前我也极其渴望自己有个亲哥哥,可是终究不可能有。虽然这个男孩,对,是个大男孩,看样子顶多二十岁,可是我却喜欢这个“哥哥”,喜欢用“哥哥”来称呼他。既然他有办法带我离开,也不用我费神想着怎样躲开那些院子里的人,那就随他好了。而这个申遗墨也没有多停留,只是说了些让我放心的话便离开了。
之后,也就是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终究让老鸨同意放我离开,我也没有问。直接跟着他走出了大院子,上了备在门口的轿子。至于小鸢,昨晚我曾问她是否愿意一同离开,见她只摇头不说话,我也就没有再多说。或许她有她自己的打算,我本就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既然她不愿意,那就罢了,再说也不一定真能带走她。
一路上我频频掀帘望向窗外,挹翠院后院一出门有条不长的巷子,巷子外就连通大街了。只是也并不宽广,除了两边的摊贩,中间只能容下大概两座轿子的空间,而申遗墨一直骑马行在轿子的左边,周围也就没剩多少空隙。昨晚天黑加上照明并不好,所以没有看清他的五官长相,现在仔细看来才发觉他也是个英俊的青年。浓眉凤眼,唇红齿白。面似冠玉,发如黑墨。穿着一身玉色直裰,外披藏蓝色氅衣。即使是坐于马上,也看得出他身子的修长。他时不时就会问我累不累,我只好笑自己怎么会那么娇贵,坐轿子又不是抬轿子,怎会累,便只是摇头继续看着窗外。
自穿越以来,这是第一次上街,总是好奇心重,东张西望,好不新鲜。这时候又正值腊月,集市上年货齐全,可采购的人却不多。不觉瞥眼看到一个拐角处有个卖糖人的摊子,便多看了两眼。这种糖人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什么孙悟空、猪八戒,什么游龙戏凤千奇百怪,后来被渐渐繁华的都市淹没也没再出现。如今再次看到,就想买一个尝尝,便向骑在左侧的申遗墨问道,“哥哥,我喜欢那个糖人,可否给我买个?”
“可是……那好,你要什么样的糖人,我让林福去买?”迟疑犹豫的表情也只是一闪而逝,接着便点头了。
“随便什么都好。”我并未看清摊前有些什么样式,便只能这么回道。
“好。”申遗墨说完便转头向走在一边的男子说了几句。
那个林福鞠了一躬,接过申遗墨给的文钱,便跑至摊前看了一圈,而后就买了一个回来。申遗墨接过递给我,我便说了句“谢谢”。这下,申遗墨不乐意了,皱着眉头说,“素素,不用与我说谢谢,见外的不是么?”
看了看手里的糖小猪,又抬头看了看皱眉的遗墨,不由微微笑了,“好。”
只一个“好”字就让那两道眉舒缓了开来,喜笑颜开地与我对望。
没过半个时辰,一路轻晃的轿子便停了下来,遗墨说了句“到了”便下了马走到轿子前掀了帘子,我本有些睡意,却因碰到了他伸进来的手而清醒了过来,顺着他的手,我也下了轿。回首望见大宅门前是块空地,并没有百姓的影子,想来也是个僻静的地方。
遗墨走在前回头说道,“父亲九月辞了官,府内也辞去了一些丫鬟嬷嬷,如今大不如先前热闹,如今你已回来,我们就可一道回长洲了。只不过大哥、二哥怕是得留下任职。”听完他所说的,我也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就继续往里走。
进了垂花门,两边都是抄手游廊,北面的几间大屋,皆是雕栏绣柱,华美非凡,看样子应当就是“申老爷”居住的主屋。遗墨带头走进堂屋,只见内室罗汉床上正躺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子,可能是我们的走动声惊醒了他,只见他徐徐睁开了眼,正朝外张望。
“爹,素素回来了。”遗墨颔首低眉对面前的男子说道。
“素素,来与我这儿说话!”中年男子微微撑起身子,右手向我伸来,我便走至榻前,半蹲了下来,听他叹口气继续说道,“在外头受了不少苦罢。”
“爹,”虽然对这个称谓不大习惯,但还是继续说着,“素素没有受委屈,您不用担心。”
申老爹听了我说的话,又微微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在怪为父,以前你总是与我面前活蹦乱跳、眉开眼笑,逗我开心,可是现在都叫疏远了。”听完他的话,我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心里想着我的确是做不到像以前一样,那是因为我连“我”以前是什么样都不清楚,又怎样迎合你的情绪呢。不过嘴里却接道,“爹,您误会了,只是半年的时间,让素素长大了,觉得女儿家自是矜持为好。”
“矜持是好,可是对我也要如此?爹爹我还是欢喜你天真烂漫的样子。”说着说着,申老爹便笑了,想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爹,您和素素聊着,儿子先去准备,明日我们便可离京返乡。”遗墨在后挪了挪身子说道。
“好,就让我和素素单独叙叙。”
“是。”说完,遗墨便转身离去。
“素素,你走失了半年,是去哪儿了?叔儿怎么把你找回来的?”一待遗墨离开,申老爹就问开了。只是叔儿是谁?遗墨吗?就算是罢!可是我总不能告诉申老爹,你闺女走丢后,被卖去青楼,又差点卖身这种事吧,不气个半死才怪。还可能因此不再理这个身子,然后任其在外自身自灭。不过也或许不会,就遗墨对自己的态度来看,这个申老爹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只不过我倒真不能实话实说,总觉得不能让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人受刺激。所以也只说是被人贩子卖到一处好人家作婢女,只是期间失去了点记忆就没寻回来,正巧昨天在街上采购时碰到了遗墨,才被认回来。
申老爹听完又叹了口气,直晃脑袋。没聊多久,申老爹就起身叫来外头的丫鬟,吩咐厨房备点吃食。后又在黄花梨高拱长桌上取了攒盒,里面盛着各色果脯蜜饯,递与我说,“即使再好的人家也比不得自己家,何况还是做下人,这里都是你爱吃的蜜饯,拣点先随便吃,别贪多了。等会儿,就用膳。你娘最近感了风寒,正在别院养病,待会儿等你养足了精神,我们就去看她。”我听完也只能答应了。
就这样听申老爹唠叨了一阵,还没待到开饭,却等来了宫里的公公。
小厮只通报了一声,那公公就进来了,一路走来还未站定,就尖着嗓子说开了,“素素小姐可找回来了,娘娘可是念叨了好久,这不,刚听说素素小姐回府,就派咱家来告个信,让小姐梳整一番进宫,好让皇贵妃娘娘瞧瞧。”
他说的时候我就开始发愣了,为什么要我进宫?我这个身子还跟宫廷有纠葛?万历这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吗?会不会牵扯到我身上来?直到那公公暂行离开,我脑子里还是繁杂一片,理不清思绪,至于他后面说的话,我更是左耳进右耳出,记不住半句。以至于遗墨进来叫了我半天,我才回了神。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男子,看样子都比他年长,可能就是所谓的大哥和二哥了。
“素素,想什么?”遗墨坐在我对面问道,而申老爹在上座,那两个男子也是按次坐开。其中一个接着说道,“素素,回来就好。你这一失踪,可把大家急得晕头转向。你嫂子听说你回来,就赶去厨房了,过会儿就会过来。”
“让父亲母亲、哥哥们费心,素素甚是愧疚,以后定会小心。”对他们说了感激的话,那是我诚心诚意的谢意,也有对占了别人身子的愧疚之感,因这些关心本不该是我受的。
可转眼我想起刚刚那太监说的话,便向遗墨问道,“哥哥,为什么我要进宫?我进宫要见谁?”
“素素,你不记事了?”虽然我问的是遗墨,可首先开口的是申老爹。
“对不起,自高烧之后,我能想起的事就不多了。许是烧糊涂了。”这高烧连烧几天,或许就是因这缘故这身子的主人才会受不住过世,而让我侵占了。我也只能胡乱说一通,反正因为高烧而不灵活的也有,没成痴呆就不错了,不记事不碍事,所以不影响我胡诌。只是现在是要进宫,一不小心说错话,是不是有很大麻烦?所以不得不请教他们。
“那你记得多少?难道连我们都不记得了?”
“对不起。”虽然一句对不起不能改变我占了人家女儿身子的事实,可是除了抱歉我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可记得进宫后要怎么做?”
“还是知道一点。关键是为什么要我进宫,这个我得知道。否则牛头不对马嘴、鸡同鸭讲,我就回不来了。”
“放肆,你可知这些混账话一旦落入他人耳里,若大做文章,是要问罪的。”申老爹说着还不忘重拍案桌,唬了我一跳。
你是吓唬我的对不对,申老爹?看你说这话时一副恶煞相,可怎么让我有种是你宠溺我的错觉。难道还真是我的错觉?不管了,反正古装戏也看了不少,如何措辞心里还是有点点底的,只希望那些不是胡编乱造,就行了。不过最重要的是我的身份是什么,不然再怎么瞎掰也不能入题。
“爹?你是谁?”刚说出口,我仿佛就看到了申老爹头顶上被雷轰得直冒烟。
“素素,一场高烧竟让你烧得如此糊涂?”一旁的遗墨一副实在看不下去的神态,可这一句到让我觉得他是在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申素素,或者说是徐素素。可我能怎么辩解,又怎么单从一个姓氏上认得他们是什么人?
“爹是前任内阁首辅,我这么说,你还不知?”从遗墨说这话的神态看来,他是百分百起疑了。可我能怎么着?
“是素素愚笨,忘了爹爹和哥哥,可是请爹爹、哥哥不要丢下素素,素素怕。”怜香惜玉,只要是个男人都做得到吧?眼前这几个不是另类,是亲人啊!
“素素不怕,我们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即使寻遍天下名医,我们也会医好你。”看那遗墨的神情,似乎对我的失忆很介怀,倒像是他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用叔说的是,只是听说刚才皇贵妃宣素素进宫,现在要如何?”那兄长二人中的另一个看着遗墨插嘴说道。
“自然进宫面见皇贵妃要紧,可是男眷入后宫又不得体,可如何是好?”
“不打紧,我想我一个人还应付得来,随机应变就是。内监是不是还在外头等着,我这就随他进去,早去早回。”
“好在往常你也不怎的进去,如今这会儿,可仔细别得罪了宫里的人。”此时申老爹流露出的是真正关怀之意,看得我心里也宽慰了很多。“海棠……”随着申老爹一声叫唤,从门外进来一个头梳双丫髻,身穿素色水田衣,长得清秀可人的丫头。只见海棠屈着身子,口中应道,“老爷有何吩咐?”
“你服侍小姐梳妆一番,然后随小姐一同进宫,路上照应着些。”申老爹说这话时是一脸的严肃。
“是。小姐请随我来。”那海棠说完已经抬步前行了,我只能对屋内几个男人说了句“素素先行告辞”便跟着她前往内院的厢房。
出了主屋,海棠就往西侧的游廊走去,往南行了一段路后,就可以看到手边还有一道垂花门。进了垂花门,眼前就有条甬道,两旁矮处尽是名花异草,路中间还有座假山,绕过假山眼前便有一排屋子。只见海棠轻轻推开两扇木门,领着我走了进去。虽然院内没有什么人,不过屋内依然整洁,一尘不染。屋内皆是一些漆器制的家具,海棠径直从红漆百花纹圆角柜中取出了一些衣饰,摆放在围屏内,那是一身以绿色为主的袄裙,绿色短袄配以月华裙,旁边还有一件玉色比甲。待我穿着完毕,她又把我推至梳妆台前为我梳妆。就在此时,我听门口响起一个女子的轻唤声,“小姐?”
海棠不待我有什么反应,便笑了,朝外唤道,“慈竹,进来,你家小姐回来了。”
“真是你回来了。”随着这一声进来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踩着小步向我走来,边说边滴泪,“你害我好是担心。”说着还不忘噘了噘嘴,她这样子让我哭笑不得。先前在挹翠院的时候就听小鸢说过,一般官家对待侍女都是极其严厉的。可这人的举止怎么都不像是小婢会有的,而且像是在撒娇。是因为这个身子的主人以前很随意?
“不碍事,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以后你看紧我就是了。”说着我不忘以笑脸示意。其实我觉得自己穿越之后说话都是怪怪的调调,起初虽然这些都是从自己口中出来,可总觉得难以适应,不是我以前说话的风格。
“对,定要仔细守着你,莫再丢了。”她说着还不忘信誓旦旦地看着我。我还在想着我是个人,怎么就在他们眼里是个东西,“丢”来“丢”去的。那一旁的海棠倒是一句话让我转了回来,“可是小姐要进宫,你也去?你要如何守着她?”只这一句就让慈竹指天誓日的样子瘪了回去。
“我不能去?海棠姐姐去?求姐姐定要看好了,不然……”
“不然怎样?”海棠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这个慈竹出糗了,不停地逗她,还得憋着不笑。
“你以后就不能逗我玩了。”那慈竹说时一字一顿,一副极其认真的神情。
“好,我定然看牢,我还要好生逗逗你呢。”海棠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接着说,“不玩了,时候不早,公公定会不耐。小姐,我们这就去罢。”说着便扶着我往前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