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卿 倾不时》烟暖月长

10、第十章 故乡重遇旧识 虽然对遗墨

　　虽然对遗墨说要出去找慈竹，可这不过是借口罢了，一走出院落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除了刚才来时的路我还记得之外，其他白石甬路通向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恐怕即使徐素素自身恢复意识，也不见得能认得多少。何况现在是徐素素祖母的中阴期，这园子里也没什么可看的。所以我也就只在这眼前的园子里兜兜转转，走走停停，并没走远。

　　绕了大半圈，我看四周没有什么人，便往一边略显平滑的石岩上坐了下来。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想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这里生活，我不免有些迷茫。我担心的倒不是未来的生活会因为守孝过得无趣，而是因为在这里住着与徐素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那些让我觉得比申老爹一家还陌生的亲人。

　　再说在刚进徐家大门的时侯，我曾有一刻恐慌的错觉，就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我也曾猜想这感觉会不会是徐素素她自身意识萌发出来的，可若是这样想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徐素素的意识在逐渐苏醒？但是除了在那一刻我有这种离奇的感觉之外，至今为止都还没有出现其他徐素素的意识。就这一点让我觉得十分古怪，难不成徐素素意识的出现还有间歇性？若真是这样，我不就会被徐素素的意识搞得人格分裂！难不成表哥那天所说的被万历的意识搅得心神俱伤也是这样？那留在这个身体里岂不是很危险？可是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就在我想得出神的时候，忽然被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方帕子盖住了脸。待我拿下来仔细一看，这白色四四方方的帕子一角绣着一个“芷”字。我想可能是谁的帕子被风吹到我这里来的，便站起身四处张望。然而就在不远处的草丛旁，我看见正有一个女子低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便握着帕子向她走去。

　　“这是你的？”她本是低头半蹲在地上，听到我的声音后便抬起头向我看来。她看了看我手中的帕子，倒也不急着拿回，只是站起身向我行了礼，说道，“素素小姐，万福。这的确是奴婢的帕子！”

　　我一听她是认得徐素素的，怕漏了馅，便不敢多说，只是把帕子递了给她。她见我没说话，就接着道，“奴婢是大爷外房的丫头白芷，小姐怕是认不得了。”

　　我一听她跟大嫂子有关系，便不想与她有太多瓜葛。只是她却没这么想，接着问道，“小姐一人在此作什么？”

　　虽然不想与她有瓜葛，可我还是如实作了回答，“慈竹出来熬药，我一个人在房里闷得慌就出来逛逛，顺道去找她。”

　　“药房在前院，小姐去不得。而且詹叔出去采购药材尚未回来，慈竹怕是一时半刻回不来。”

　　“不碍事，慈竹拿的是我身边配好的药。我想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回来。”我心想或许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要能碰上就好。

　　那白芷见我这么说，想了一会儿说道，“既如此，如今奴婢无事，倒可以陪小姐说说话、解解闷，就不知小姐是否愿意？”

　　是否愿意？当然是不大愿意，可我还真不好意思说出口。不过想想也无所谓，慈竹又还没有回来，那个遗墨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房里，回去了也没什么意思。突又想起这个人的名字是个药名，便开口问道，“你本名就叫白芷？为什么取个药名？”

　　“奴婢本名就叫白芷，家里兄弟姊妹也均以草药为名。大概是父亲曾以采药为生的缘故。”听她这么说，我倒觉得她老爹是个爱方便的人，取个名字，对着药铺里的药就行了。我不接话，只听她接着说，“不瞒小姐说，奴婢虽是大爷那房的丫头，但也是外头的，兴许大爷都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一直以来，奴婢最羡慕的就是慈竹。所以若是小姐有事找不着人，大可来吩咐与奴婢。”

　　我听她左一句“奴婢”右一句“奴婢”，前后不知说了多少次，听着怪别扭，又听她说跟那个大嫂子不太熟，就想着或许对她也不用反感，便开口对她说：“你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奴婢’，跟慈竹一样就可以了。”我见她迟疑着不说话，便接着说，“不用在意，慈竹就不像你这么拘束。”

　　我刚对她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慈竹的声音，“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那药已经熬好了……”我闻言转过身来，就看见慈竹从石门处走了进来。

　　待她走进时，又听她接着说，“你怎么不在屋里呆着？害我担心……”她本还要继续说下去，只是看到我身边有人，便向她看去，问道，“这位姐姐是？”

　　我见慈竹没认出她来，便替她解释，“他是大哥那里的丫头，白芷。”

　　慈竹见我这么说，便与白芷互相问候了一番。之后便催着我回去喝药，如此一来我们就和白芷道了别，便往回走。

　　回到屋里，我看到那药碗在桌上摆着，慈竹则在一边一个劲得催促让我趁热喝了。我看着那碗乌黑的汤药心想，若是徐素素真能和我意识同体，我只希望这药对她也能起作用，别让我白喝了那么多药水，到头来却是无用功。我想着这身子畏寒，药凉了喝着难受，就伸手捧起瓷碗，一饮而尽。

　　喝完药我闲的没事做，就坐到床沿，想着这几天，我们赶了这么远的路程，即使晚上有客栈住宿，也没几天睡过好觉。我就对慈竹说想睡一觉，让她也去休息休息。慈竹应了一声，就端着药碗出去了。而我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也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睡了个天昏地暗，直到夜幕降临、月上树梢，我才悠悠转醒。虽然醒了，我却仍旧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转过身来往半掩着的窗外瞧。没过多久，慈竹进来了，走近床边见我已经醒来，便说，“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老爷、三爷也已经吃过了。不如我现在去厨房看看，拿些吃食给你？”

　　我听她说起晚饭，才觉得肚子真是饿了，便点头答应。慈竹见我点头，又问，“那你是躺着还是就起来？”

　　我虽是醒了，可还是懒得动弹，便对慈竹说，“你先去吧，待会儿我自个儿起来。”

　　慈竹见我这么说，也就没再言语，独自一人出去了。慈竹出去后，屋里就只剩我一个。外面虽有油灯点着，却也不是明亮。我便坐起身，拿起床边挂着的月白短衫套在身上，走到窗边开了窗，让月光洒了进来。

　　如今已是十六，漆黑的夜空中一轮满月清澈如洗，几片浮云随风浮荡。此时四周已是寂静一片，没有生气。所以当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幽深凄婉的乐声时，我听得到是有几分清晰。这乐声像是笛子之类的乐器吹奏出来的，却又不完全相似，它要比笛子的音色较浑厚低沉些。不过这乐声没过多久却消了声息。虽然传来的时间短暂，可当我回过神来时竟发觉自己哭了。这让我不禁有些心慌，这是我来明朝第一次流泪吧，还是如此的莫名其妙。难不成这是徐素素的意识，是徐素素在感怀？那这乐声又是谁在吹奏？跟徐素素是旧识？

　　不等我想明白，那慈竹就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个托盘。她见我起了身，只披了件薄衫坐在窗户旁，便说道，“仔细着凉，窗边圆角柜子里有件长袍，你取来穿去。我盛了碗粥来，又拣了几样小菜，你也过来趁热吃了。”

　　我见她这么说，便关了窗，又转身开了木柜，里面果然有件我不常穿的灰白长袍叠放着。我便拿来披在身上，然后往里走。因想起刚才从外面传来的乐声，便问慈竹，“慈竹，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笛子之类的声音？知不知道是谁在吹？”

　　“不知。不过应该不是里面人吹的，我只知除了你，徐家就没有其他人会乐器。”

　　我听慈竹这么说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寥寥草草地把饭吃了。因已睡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在他人纷纷睡下的时候，我却清醒得很。闲来无事，我便拿了油灯放在桌旁，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又看到手中戴着的玉镯子，便在纸上写起玉的事来。

　　虽然不确定表哥问玉这事的缘故，但只要想起我们的玉竟也一起穿越来到明朝，我便猜想是不是和这点有关系。如果它真是穿越时空的钥匙，那又该如何使用？我并不确定这玉里头是不是早前就有那条墨绿色纹路，若是没有，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条纹路便是时间的轨迹？若是果真如我猜想的这样，那又是不是只要等到纹路的两端汇合，就可以重新开启时空大门，把我和表哥送回到未来去？可是表哥手里的玉坠子，我只在以前见过，却印象不深，再说也是八年前的事了，所以我并不清楚那块玉是不是和我的玉有着一样的状况。如果两块玉都是一样，那我的猜想或许有几分可能性，但若不同，我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这样想着，我便在纸上把这猜想一一写了下来，顺道把玉以及那纹路的长短、位置也画了出来。或许过段日子我就可以得到证实，只是这样一来，我似乎就有了退路，只不过就不知道这退路对我来说是好是坏。也罢，现在只要我还是满足于目前的生活，这玉对我来说也就无关紧要。只是表哥的情况似乎与我不同，毕竟似乎现在他的意识是与万历共存的，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表哥是不是必须得离开？只有我一人在这里瞎想也没用，可是又联系不上表哥。我又该怎么做？

　　似乎现在对我来说，唯一不痛快的就是不能随意与我想要接触的人联系。而将来在徐家的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过，真希望申老爹和申遗墨也能留下来，这样或许我就不会寂寞，也或许就不用在意徐家其他人的想法。哎……

　　“你唉声叹气作甚？”

　　“我在想如果申老爹和申遗墨能留下来陪我就好了。”听有人问，我竟也如实说了出来，只是说完我便愣住了，怎么我就实话实说了，而且是谁在问？我这么想着便转过头来一看，原来是申遗墨站在身后，我不免心想，他怎么总是神出鬼没？再说这个时候不都应该睡了吗？这样想着便问出了口，“你怎么在这儿？”

　　“我只是随便过来瞧瞧，偏偏就正好听到有人在念我。你说巧不巧？”遗墨说完顿了一顿，接着又笑逐颜开地对我说道，“只要是你说让我留下来我便留下来！”

　　我见心里话被他听见，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不想承认，便改了口气，学申老爹说道，“叔儿，现在是徐老太太的中阴期，别没大没小，还有，别随意进素素的房间，让人看了笑话。”

　　申遗墨见我如此姿态说着，便弯下身子学着我的口气说道，“既如此，那叔儿只有和父亲早早离开，免得碍了素素的眼。”说完便要起步离开。

　　我见他这么说，以为他是生气了，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他本已走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站定在我面前，双手拽紧我两侧的胳膊，激动地说道，“我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可他这话说得我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便还是傻愣愣地站在他面前。只听他缓和了语气，接着说道，“我同父亲商量过了，徐老太太对父亲有养育之恩，可父亲年事已高，我便想代父亲尽到养子的责任，留在徐家守孝。”

　　我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早已决定留在徐家，只不过刚才听到我有留他的意愿，便想听我亲口承认。哪知道我扭捏着不承认，害的他不能如愿。所以才会生气动怒。只是我想如果是“徐素素”开口留他，那才有意义，要我说能顶个屁用。要跟他一辈子、要和他成夫妻的是“徐素素”，又不是我。若是我刚才想的没错，我终究还是得回到未来去面对我该面对的，这里不过只是我一时的避风港罢了，我怎么能“沉迷”？而且我在这里找到了那个疼我的表哥，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想到这，也就不再对遗墨多做表示。

　　那遗墨见我没什么反应，便垂丧着脸离开了。接下来几天也没和我说过什么话，这样一来倒像是陌生人一般。可是我又能怎样，他喜欢的是徐素素，然而我不是，我能做的只有拖到徐素素归来，让他们俩成眷属。再说照现在遗墨痴情的样子看来，我不用担心他会变心，他也不可能遇到其他女子让他变心，除非他在申老爹面前食言，不再清心寡欲代父守孝。至于其他的事，就等守完孝再说。有了这想法后，我们过得倒真像亲人过世一样，悲戚地挨了二十几天，直到徐老太太出殡那日。

　　到了出殡这天，这徐宅上下老老少少，忙得不可开交。然而因我不懂这些礼仪杂套，就只能在一旁扶着申老爹干看着，还好也没人计较这些。这场葬式基本是由徐素素的大哥大嫂主持，虽然事务繁多，却也让他们二人做得有条不紊。

　　直到出殡的时辰，一家子才嚎哭着嗓子陆陆续续地往外走。连同申老爹、申老娘和申遗墨也是边走边抹泪，我也就只能逼自己流几滴泪出来。跟着送殡队伍出了徐宅大门，行了不远，就看到街道旁搭着好几个路祭棚。我早就听慈竹说过这申老爹的养父徐尚珍在苏州府做官时，是个清官，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而这徐老太太也是个乐善好施的人，所以这里头就有不少人是从苏州府特地赶来的。另外一些便是邻里街坊和徐家的亲朋好友。

　　一路走来，我看到其中一家棚顶挂着“戚”字的旗子，觉得有些好奇，就多看了几眼站在棚架下的人。只是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时，竟让我有眼熟的感觉，我便更加疑惑。只见那人碰巧转过身来，让我看清了他的正面。我把这张脸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记忆刹那间涌了上来。他不就是在智化寺门口救了我的那个少年！原来他和徐家也有些渊源！

　　只见他向我看来时，也是满脸的诧异，显然也是认出了我。我本想上去跟他道谢，只是想起现在还在出殡，才打消了念头。只能等到一切结束，去问慈竹看看。

　　那徐家的祖坟是在登州西北某处，离徐家宅第尚有一段距离。现如今就是要把徐老太太同早前的徐尚珍合葬在一起，连同其他一些殉葬品，不过也是一些衣饰、身前喜爱之物等等，却都不是什么奢侈物品。等到一切安置妥当，我们这些人便往回走。

　　回到徐家，听慈竹说还要摆虞忌，那祭祀礼行完了，慈竹就说我们可以回去了，只剩男子在外继续。我见没我什么事，便拉着慈竹匆匆往房里走。一进房门，我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慈竹问道，“慈竹，你知不知今天挂着‘戚’字的路祭棚是谁家的？”

　　那慈竹想了半天，突然激动地说，“小姐想不起来了么？是戚少保一族啊！”

　　我听着“戚少保”三字，隐隐约约觉得可以抓住什么重要信息，可终究还是想不起来。慈竹见我如此，便皱起眉头埋怨道，“你怎么什么都忘了，连戚将军戚继光都忘了么？”

　　“戚继光？就是那个抗倭英雄戚继光？”我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满脑的难以置信，然还是止不住地问。

　　“你怎会忘得这般干净？四年前，我同你一起回来探望徐老太太的时候，正巧赶上戚少保卸甲归乡，当时我们的小轿子还与戚少保的坐骑一前一后的走进登州。你还频频掀帘朝外看着呢！这都忘了么？”慈竹说这话时是一脸的不满加愤慨。听得我是越来越不好意思。不过这样听她说来，那少年也会是戚家的亲戚，或者就是戚继光的后代？

　　虽然戚继光的名声在现代是响当当，可是他戚姓一族其他人却并不出名，就不知道那少年会是谁。问慈竹她定是不晓得，不然在智化寺前她就应该认出来了，还会等到这时候我来问！这样想着，我便闭上嘴不再多问，只能等到下次相遇的时候，再问个究竟。虽然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可毕竟我要在登州待个几年，我就不信这几年内我会一次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