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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匕青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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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的内部很宽敞,但只有一个主位,那属于大君,帐内烛火摇曳,天顶撒下来的光,却上坐在其上的吕嵩隐于暗中。
那些议事的大汗王和将军都离开了,阿苏勒紧紧握住大合萨的手走了进来,他很多年没见过父亲了,有些紧张。
阿苏勒先跪下磕了头,大君摆手又让他起来,如果他们能对彼此说几句温情的话,倒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味道,可是过了很久,大君也没说话。
金帐的里的时间好像静止了,向来活跃气氛的大合萨也没办法化解这场尴尬。
“阿苏勒去了南边这么些年,确实变了模样,不像你离开时那样瘦弱了。”大君沉默良久出声。
“是。”阿苏勒低眉敛目。
“以后就在木黎将军的帐篷住下吧,你也长大了,不好留在金帐里。和英氏夫人相处过了吧?她也是很爱你的人。”大君慢慢说。
“是,见过了。姆妈待我很好。”阿苏勒还是低着头。
“去看看你阿妈吧。”大君又道。
大合萨从座位处走了过来,小声和阿苏勒说:“阿苏勒,我们可以拜别大君退下了。”
阿苏勒依言行礼。
大合萨牵着乖顺的阿苏勒向外走去。
还没出帐篷,主位上的大君突然叫了声“阿苏勒”。
“阿苏勒,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主位上的大君慢慢露出他眼中那块慑人的白翳。
阿苏勒松开了大合萨的手,往回走了半步,仰头问:“大君,为什么要灭掉真颜部?”
“草原有草原的秩序,真颜部叛出库格里大会,又劫掠别人的牛羊,他们触犯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大君声音低沉。
“可是阿爸……真颜部的人都待我很好,是其他人先来的占草场的,伯鲁哈表哥如果不带人去抢,大家连饭都吃不上。”阿苏勒紧攥衣角,和大君争辩。
“阿苏勒,这就是规矩,大家都抢来抢去,当初逊王建立北都城又有什么意义,你是要继任大君的人选,这样的事情,你要明白。”大君没有恼怒阿苏勒的话。
“可是……可是真颜部每个人都那么好,表哥会摸我的头顶,我骑不好马也不笑话我,阿沁会带我跳舞,阿泯会教我唱歌,诃伦帖姆妈到死都还护着我,可杀了她的是青阳的虎豹骑,有个老婆婆一直在给儿子喂马奶,她的儿子也全被虎豹骑杀了……他们,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啊……”阿苏勒说着就伤心的流出泪来,他说服不了大君,也无力保护真颜部。
“阿苏勒,回去和木黎将军学习刀术吧,要想挽救什么,眼泪是做不到的。”大君在腰侧解下来一个很长的匕首,“这是以前,伯鲁哈送给我的,你既然敢拿刀对着九王,也该有件趁手的兵器,阿爸今天把它送给你,下次要流泪的时候先想想你手中的刀。”
阿苏勒朦胧着泪眼上去接刀,然后,大君也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手法很像龙格真煌。
这是个很长的匕首,份量也足,外面的皮鞘由金丝嵌着两个古怪的字,抽出来匕首能看到上面泛着一层青光,是难得的工艺。
“这是‘青鲨’。”大君看着皮鞘上的字说。
“谢谢阿爸。”阿苏勒再次跪下磕头。
这次离开,阿苏勒没有让大合萨牵手,他两只手都紧紧抓住了青鲨。
阿苏勒和大合萨又回到了木黎将军分给他的帐篷,阿史那隼拿这木棍鼓捣火堆,看见阿苏勒回来了,随手就把小木棍扔进了火里。
“阿苏勒快来,英氏夫人刚刚做了烤肉,我给你留了一块没怎么熟的埋在火堆里了。”阿史那隼什么也没问,揽着阿苏勒的肩膀坐到了火堆旁。
阿苏勒看着他又找了个木棍开始鼓捣,把一路抱着的青鲨也放下了。
“哎呦,这早上起来还没吃东西,我也去端点吃的过来,阿摩敕呢?”大合萨摸了摸肚子问道。
“小合萨说是回去看书。”一个女奴回答。
阿苏勒正长身体,一块肉还是不够吃的,好在大合萨又拿来了食物。
大合萨把肉串在他不知道哪拿来的签子上烤,又熟练洒了盐巴和香辛料,阿史那隼也有点想吃了。
阿苏勒这时候拿起了青鲨,问:“大合萨,我阿爸和表哥以前的关系很好吗?”
大合萨没有立刻答话,他沉默的洒着调味料,良久,他说:“大君与狮子王亲如兄弟。”
英氏夫人的挑选的肉都很肥美,肉烤出来的油就滴在火苗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大合萨长叹一口气,抬头看着天边翱翔的鹰,“大君的幼年,远远不如几位王子的生活,大君的生母是东陆的贵女,被东陆皇帝送来和亲而与钦达翰王一见钟情,钦达翰王称呼她为阿钦莫图,蛮语里是‘金色的阳光’,甚至还想封为大阏氏,那个时候可真乱啊,风炎皇帝要北伐,钦达翰王要东征,风炎铁旅对阵铁浮屠,打的雪嵩河都变了颜色才停下,阏氏就在两军中斡旋,东陆与北陆签订了合约。”
大合萨拿出他的酒壶猛灌了一口酒,好像就能让他焕发青春,让他重回那个血与火的年代。
然后大合萨又看着两个听入迷的小子很贼的笑了下,这一笑又让他原形毕变回了糟老头子。
“钦达翰王是位难得的霸主,但是他也犯了错误,不知道是什么样流言,让他赶走了大君和阏氏,并且随行的只有两匹马和大君的两个伴当,……那时候钦达翰王把他们发配到了最远的北方,两个伴当半路起了异心想跑,而大君又生病了,他们玷污了阏氏,最后留下了一匹马,阏氏接着就自杀了,可大君的病越来越重,后来大君嫁去真颜部的姐姐找到并带走了他去真颜部,她死前,又交代年幼的狮子王照顾大君。”
阿苏勒一张脸紧绷着,大合萨看了,把肉串翻了个面。
“大君在真颜部待了很多年,狮子王很拥护他,那时候的狮子王很年轻,力气大得很,说是草原第一勇士也不为过,在叼狼大会上,狮子王却机灵了一回,他把人骗去了山里,说谁摔跤能胜他才可以出去,一群人没一个赢的,大君最后得了头筹,迎娶巢氏的阿依翰做妻子,才真正踏出了要做大君的第一步。”
大合萨拿起肉串闻了闻,又撒了一把盐巴,“大君初到真颜部的时候,因为被废黜身份而受冷眼,是狮子王把青鲨送给了大君,为大君的名誉而摔了一次次跤。大君也许诺给真颜部肥沃的草场来报答狮子王的情谊,还辗转从东陆得了一块好玉做信物。”
大合萨放下肉串,又喝了一口酒,“今天大君讲出了这段往事,吓得几位汗王脸色都变了,那些人终于不敢提把真颜部残众发配去北地了,他们以后会在北都城附近的草场有处住所。”
“……”阿苏勒说不出话来,他到真颜部后大君问没去看过他,伯鲁哈也只是说‘你阿爸你阿爸’,他们少年相遇,互相允诺,最后却成了死局。
阿史那隼拍了拍阿苏勒肩膀,递给了他一串肉串,阿苏勒咬了一口,大合萨盐巴放多了。
金帐里,大君打开了有密封效果的木盒,龙格真煌的头颅宁静而安详,他在狮子王的嘴里,找到了当年他送的那颗玉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