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千秋永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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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苏勒看云的第三天。
阿史那隼一点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比莫干安排的巫医说他伤势过重，需要休养，只开了一副药剂后就开始祈祷。
阿苏勒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治疗，在真颜部，那些有幸从战场伤退的人，都会在这样的祈祷声里回归盘鞑天神的怀抱。
风云变幻飘散，只有太阳高高照耀着一切，阿苏勒盯着那唯一的光亮，直到似乎隐隐灼伤他的眼睛，幻视出黑光。
像是谷玄。
从前阿苏勒被强加上谷玄的命运，却没认同过，他什么也没做，为什么接受自己是灾星。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完全被笼罩在谷玄之下。
谷玄明明可以在他出生时死亡，却只让生下他的阿妈疯魔。
谷玄明明可以在他成长时死亡，却屠灭了待他如家人的真颜部。
谷玄明明可以在他发病时死亡，却让他重要的人伤重难醒。
阿摩敕告诉过他，谷玄隐匿于星穹，不可见，主吞噬毁灭。
多卑鄙的星辰啊，阿苏勒冷笑。像是窃取了他人的命运而延续自身。
似乎厌恶的情绪一上来，连头顶的日光也像是窥探，阿苏勒又回到了帐篷里。
昏暗的帐篷里，只有零星光芒洒下，阿史那隼躺在床上，像用身体接住了光。
东陆有书讲，和光同尘，阿苏勒不懂，但是看到安详躺在床上的阿史那隼，阿苏勒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似乎一眨眼，这个人，就要消散在光中了。
他不由得握紧了阿史那隼的手，他想许愿，可四方星神，谁会回应一个谷玄的愿望，谁都好，只要回应，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阿苏勒握着阿史那隼的手抵住自己的额头，他蹲在床边，一声声祈祷。
我应该放手的，阿苏勒想。
谷玄不应该有亲近之人，也许现在阿史那隼还不醒来，就是谷玄在影响他的命运。
可越这样想，他越难以放开手。这世上还能再找到人，和他分担仇恨痛苦了吗？还能有人，愿意与他回归旷野，逐水而生了吗？
……
阿苏勒慢慢起身，放开了阿史那隼的手。
阿苏勒在这三日已经看了阿史那隼千万遍，心里却想得他是睁开眼睛的模样，顾盼生辉。
阿苏勒抽出了随身携带的青鲨，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鲜血沁润了阿史那隼的嘴唇，滑入他多日水米未进的咽喉。
诸神不许，也无人将我们分开，他既愿意为我死，我就要他同我生。
血渐渐止住，阿苏勒也是近日发现，他的伤口愈合得比旁人快得多。
他未受伤的手摩上阿史那隼的眉眼，轻声说，“你不要怨我，让你沾上谷玄……”
又过了两日，阿苏勒早已不祈祷，他按三餐来给阿史那隼喂血。
阿史那隼似有好转，仍是昏睡不醒。
期间铁颜和铁叶兄弟肉袒负荆，挑了一个静谧的夜晚来请罪。
“我心里又气又笑，却说不出什么话来，明明是我伤人，却要别人来赔罪……”阿苏勒给阿史那隼擦着手。“所以我说，‘等阿隼醒了再说吧。’，你看，没了你，我什么事情都拿不定主意。”
又过了五日，阿苏勒换以心头血，第一次没掌握好分寸，不仅没给到阿史那隼，自己也晕了过去，恰巧早上苏玛来，看到阿苏勒倒在血泊中，动也不动。
“那时我醒了，只是全身乏力，不愿意起来，我想，是不是我这样死去，踏往冥土的路上，我还能追上你。”阿苏勒边说着话，边期望地看着阿史那隼，一个眼皮下眼球的滚动，都让他甘之如饴。
今夜是朔月，浓云蔽空，众星晦暗，阿苏勒看着阿史那隼的睡颜，为他掖好被角，偷偷出了门。
他一路潜行去了金帐宫的方向，来到了内廷。其实只是几个相隔较远的大帐篷。
他停在了一顶白顶帐篷外。里边灯火昏黄，隐约能听见温柔的歌声，年老的女奴掀开门帘，愣了一下，才招手让阿苏勒过去。
这是阿苏勒阿妈的帐篷，来自朔北部的侧阏氏。
她是一个衣饰华贵的女人，按说她是世子母亲，金帐宫唯一的女主人，多少也会有些上位者高不可攀的气度，可在她身上全然没有这些，她只是安坐在那，慈爱的，轻摇着怀中襁褓，似乎那孩子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孩子。
哪怕那个孩子，只有一双炭条画的眼睛，棉絮做的身体。
阿苏勒在窗边静静看着。
侧阏氏根本不在意是有人看她或是谁在说话，她只低头轻拍着怀中襁褓，柔声说着，“阿苏勒呀，你要好好长大……”
阿苏勒收回了目光，面向陪侍的女奴，这位女奴已经年迈，横生皱纹的脸上遮盖住了她汹涌风云的眼睛，只剩下驳杂混沌，一如今夜的烛光。
“呼玛婆婆，劳烦你多给我阿妈的门加一道门帘，近来风大，她怕凉。”阿苏勒行礼。
呼玛微锁眉头，似乎想要说些别的，最后还是为阿苏勒拉开门帘，低声道，“世子言重。”
天地静默，阿苏勒接过布帘，掩住冷风，对呼玛说，“我以后不会来了，婆婆放心。”
他就这样离开了。
才出金帐宫不远，阿苏勒就发觉自己被盯上了，黑暗中沉默着人的心跳。
是一队黑甲骑兵，蛰伏着，似乎等待着阿苏勒的逃跑。
是谁？丹胡的手下？真颜部的复仇者？阿苏勒没有后退，他只是亮出了他的青鲨。
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再退了。
走之前他拜托了苏玛照顾阿史那隼，想来今晚风大，他们两个现在都在熟睡。
黑甲骑士没有言语，一步步逼近着阿苏勒，阿苏勒看到他们长刀上的血迹，在夜色下像是流动的墨色，恍然明白他们不是突然出现，他们是杀到了这附近。
这柄匕首还是太小，自己还是太弱。
棉布掩盖了马蹄冲锋的隆隆声，阿苏勒大喊着挥出一刀，仅仅是打个照面，匕首在马具上划过一丝火星，他就被打晕了过去。
黑甲骑士来去匆匆，没有惊醒任何人，见证这一切的，只有草地和遗落在上边的青鲨刀鞘。
……
漫长的寂静，似乎把星子锤锻成一枚枚金币，“叮咚叮咚”被扔进了罐子里。
阿苏勒惊醒，入眼是一片黑暗，触手冰凉，只余入耳的‘叮咚’水声。
还好青鲨被他攥着并未放开，只是身上有些挫伤的疼痛，阿苏勒慢慢倚靠着石壁起身。
他向着滴水的地方走去，回忆着从东陆传来的铜漏的滴速，似乎相当，手下这石壁北陆罕见，若他昏迷不久……只可能是现在处在彤云大山山脚下的石宫。
掳走他的人不见踪影，关押的这里又有水源，看来是还不想让他死。
走得近了，阿苏勒看到水只是从石壁顶一滴一滴吝啬地渗下。
洞内无光，不见日月，他懒得再挪动，只靠着水滴附近坐下，经年日久，下边已经积出一个小潭。
阿苏勒才放松地喘出一口气，就有一只手自身后石洞穿出，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生涩地问道，“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千秋永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