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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六十七章 ...

  •   “恭喜小陆大人得天佑奉行,此去一归,必将记功二等,光耀门楣。”

      散朝之后,一道长街,祝化方和陆尚元好巧不巧地走到了一起。

      按理说是不顺路的,陆尚元从朝议殿出来的时候身边围了一群人,大多是寒暄安慰,走个过场,免得日后被抓住话柄,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三两句打个照面轻松离开。少有的几个知心友人掏心掏肺地给他出主意,官大的欲直言上谏,官小的欲探听消息。有些忍不住咒骂挑事的祝化方,然而说曹操曹操到,最窄最急的风口,祝化方就在一旁等着他。
      年轻的主事提起下裳的衣摆就要找督查使理论,被陆尚元按了下去。人群散开,两个说有交集又没交集的臣子并肩靠在宫墙边行走。
      祝化方身量纤细,是个典型的读书公子。寒冬腊月多层绒絮仍不显壮,依旧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论才学和心计,都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天时地利,毫无背景反倒让他借着圣上的手一步登天。
      “早前与祝大人初见时,大人眼中尚存生涩懵懂,待人接物从来让人挑不出错处。”陆尚元比祝化方略高些,平视着前方步速均匀。
      “在下心中一直敬重小陆大人为前辈,从未改变。”祝化方依旧是极其诚恳,极其恭敬。他面相柔和,一垂眼便更真上三分。
      “是啊,从未改变。”陆尚元轻呼出一口气,蒸出白雾飘散开来,“我这个人从不喜欢弯弯绕绕地说话。你我相识一场,大人来大人去未免生分,对圣上那一套就别用在同僚身上了,听着……累。”
      祝化方面色不变,背着的手轻轻攥动些许,见周围无人靠近,索性收敛了笑意,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终是祝化方忍不住,率先开口问道:
      “陆兄就不好奇在下举荐之由吗?”
      “所猜所想,十之八九;既已知晓,何必再问。”陆尚元平淡地说道。
      “呵,难道陆兄心里无怨无恨,甘受苦寒?还是真为了那功绩舍生忘死,换取荣耀?”祝化方很不理解地问道。本以为陆尚元会首先跑过来质问他,结果自己反倒是乱了阵脚,散了话头。
      “足下看着少年稳重,实际行事作风还与童龄稚子无异。不过我也能理解,督查使平日里忙于应酬,定是劳心劳神,能让你放下脸皮冲动一回的,不是将安,还能是谁?”

      ………………
      陆尚元当面点出祝化方的心意。祝化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下来。对春商,他总是显得急促,时常不能冷静。确实,他存了私心。
      “在下陪春公子长大,与春公子既是熟识又是知己。后因家中变故离京数月,没想到物是人非。君子不夺人之美,陆兄鸠占鹊巢,记得春母贪恋权势,投其所好,岂是正人做派?”祝化方语气中充斥着不甘,对陆尚元嫉妒的酸倒了牙。
      “噗呲……”陆尚元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祝化方更生气,还不敢大声喧哗,伸出手又用力甩下。
      “督查使口口声声说与将安是青梅竹马,是知己。那我倒要问问您,将安可曾对你表明心迹?不顾一切定要与你在一起?”
      “我……”
      “你只回答我是与不是。”陆尚元追问道。
      “………不是。”祝化方无奈地叹气。
      “督查使回京后也曾与将安见过数面,他可曾有半分抱怨陆家的生活,抱怨良人,与你有半分逾矩?”
      “这……”
      “是与不是?”还是同样的问题。
      “………不是。”还是同样的回答。

      陆尚元停了下来,选择和祝化方上一辆马车。

      “将安看着柔静,可他想做的事,拼尽全力也会去做。你怨他无情,岂不知他从开始就知道你二人压根不会善始善终,下了多大的决心斩断过去,努力与你平和相见,不误你前程,不损你姻缘。”
      “听舒阳说你不辞而别杳无音讯,伤得他半月颓丧,日夜颠倒。若说无情,阁下更甚。你永远寻求拥有,却容不得半分失去,这到底是爱人,还是极度的自私苛求?”
      陆尚元一句句逼问,堵得祝化方说不出话来。
      “若我是你,必愿心上人无忧无惧,常喜常乐:而不是见之不为己喜心生怨气,背后捣鬼。鸠占鹊巢,亏你能说出口。如今我即将离京,将安知道后怎么安然度日?我便是怨恨,也不是为你那些心机。”陆尚元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严肃的冷漠。
      祝化方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他做不到放手,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当初自己视若神明的将安彻底偏离他生活的轨迹;却也无法反驳陆尚元的任何一句话。自私苛求吗……身处祝家豺狼窝,争夺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或许真的对不起将安了,他有些后悔,是真的后悔了。
      “这些你都知道,他果真没对你隔心。”祝化方喃喃道。
      “春公子他……过得好吗?”良久,却只问出这一句话。
      “他有时还会念及你,只是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陆尚元下车,整理衣摆,对祝化方道。
      “是吗…是吗……”祝化方手足无措,也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车。
      “陆兄,我比不得你胸怀宽广。放任将安从我身边离开已经是我今生后悔莫及,不可磨灭的错事了,这次的事……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所以…若你此次平安归来,我便终心,再不插手陆家的人事,愿你们安好。”
      陆尚元看了他许久,然后拍了拍祝化方的肩膀。
      “莫做弄权者,甘当挑夫人。祝大人,多谢。”
      陆尚元越走越远,祝化方怅然地靠在马车旁。梦境被打碎了,从他和春商儿时就开始做的梦,一直到方才才彻底醒悟过来。如陆尚元所说,只因他过于看重自己,只因他当初漠视将安,只因他永远看不清真相,该放手的放手了,唯独自己还在原地徘徊。
      “公子——”时杨从远处跑过来,担心地把汤婆子塞到祝化方怀里,站在他身前挡风。
      马夫放下车帘,慢悠悠地离开,祝化方靠在时杨壮硕的肩膀上假寐,张口说了些什么,折转轨迹又回到了皇宫。

      “你说什么!”陆夫人“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揪着陆越行的袖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圣上的意思。那督查使铁了心要把尚元推出去,便是我没被拿住话柄,也由不得陆家拒绝退阻。”陆越行更是一脸愁容,做父母的哪里会忍心子女受苦,何况陆家就这一个嫡子,西北之行犹如刀尖行走。
      “啊…岂有此理?我儿何苦为那什么大皇子…什么礼官大人赔命!圣上那么至善至德,为何挑着我的心肝儿拿捏?他要安定社稷,何不如叫他的儿子立功镇地,自己的儿子是宝贝,当别人的儿子是草芥吗………”陆夫人气地摔了茶盏,关起门来抚面大哭。
      “放肆,这话叫外人听见岂不治你抗旨大罪?还不速速住口。”陆越行心里犹如嚼了黄连般苦涩,蹲下来捂着夫人的嘴,不由得和她一起掩面而泣。
      苦寒不致命,狼主的野心才是中原礼官的首要威胁。陆越行活了半辈子,早就对朝廷看得透彻,不争不抢,唯独这个儿子要紧。
      “夫君…陆大人!你去求求王爷…国公爷…还是什么都好,叫他们劝圣上收回旨意,哪怕散尽家财,妾身也在所不惜啊………”陆夫人上次跪下给陆越行磕头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从来高傲,表面和善,能为之折骨短翼的只有她疼了一辈子的孩儿,是刘氏和陆氏的荣耀。
      “哎……哎。”陆越行不忍心反驳夫人,嗓子紧的发抖,也就这样敷衍过去。

      午饭主菜是鸭掌七珍菇,配着软烂如泥的山药汤和酸甜可口的红果饮正合孩子与大人的胃口。阿宁和春莹坐小桌,春商坐在大桌旁等着良人一起。
      陆尚元换好衣服在铜镜面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百会提醒,才提步往饭桌去。遣了外面看守的下人,把两个孩子抱回别苑,依旧和平常一样给春商布菜,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听闻大殿下和狼主商议尚好,圣上为了增添人手,运送补给准备派人前去接应。”看着将安已经吃饱,陆尚元放下筷子,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是吗?那倒是个好事。圣上有说派谁去吗?”春商揪开甜酒的盖子,细细品道。
      “早朝的时候群臣商议,圣上有意……让我主事。”
      春商愣了一下,轻轻地皱了皱眉,想要起身,一抬腿用力过猛差点掀了碗碟,重重地坐了下去,惊讶中又带着迷茫。
      “那么远……”他低着头,光滑平整的指甲在桌子缝隙的边缘反复摩擦,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难过。
      “将安。”陆尚元准备拉春商的手。
      “那么远!”春商把良人的手拍下去,又担忧陆尚元的安全,又气他轻描淡写地一笔略过,直接背过身去不理他。
      片刻,想了想还是别别扭扭地挪到了良人身旁,靠得不能再近。揉揉刚才拍他的地方,话堵在嗓子里不知说什么好。
      “莫担心,我自幼身强力壮,冰刀做过,冰车也略通一二,怎会输与蛮人?西北哪里就有那样苦寒?不过是老文官口口相传罢了,快去快回,怎会让蛮人拿捏?”陆尚元什么好说什么,其实他知道这些骗不到春商,只不过不叫他担心,一个人有所慰藉。
      “山遥路远,数九寒冬,圣上怎么偏偏就选中你就呢?母亲定是伤心坏了,你去看过她了吗?”春商声音哑哑的,闷在陆尚元的肩膀上说话。他是男子,他才不要动不动就流眼泪。
      “唉…我哪里敢去。见了母亲就要看她老人家为我伤心恸哭,怎还能走的了?父亲说先让母亲静心,晚间你我一起去看她。”陆尚元道。
      “圣上说何时动身?”春商抬头问道。
      “总得在廿五之前,也就这几日了。”陆尚元含糊着说道。
      “那,那还有转圜的余地吗?要不然我去求皇后或者太后娘娘,你是母亲的独子,说不定……”
      “算了,圣上的旨意若强行更改,必会使得龙颜不悦。往后父亲在朝中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对陆家的名声亦是不利。去便去,你曾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凡事都有一个理,就算是爬我也得爬回来见你啊。”陆尚元心中不舍,饮了一大口烧酒,揉了揉春商的发顶,胸口滚热,前路冰冷。
      “呸!你说什么混账话?”春商捂着良人的嘴非逼他把刚才的话再吐出来。
      陆尚元捉住了春商的手,深深地拥抱着他。什么话也不说,却有难以言喻的忧伤。
      春商找出了当日成亲时姐姐送的同心结,是陆尚元要的,他说路上无聊,要将安画些什么在上面,如若思念,便时时拿出来看上一看。
      “要画什么呢?”春商仔细地磨墨,想了又想。
      “就画新柳吧。”陆尚元展平自己的同心结,“靖安宅里当窗柳,望驿台前扑地花。春光同日,期待相逢。好寓意,你说呢?”
      “嗯。”春商左手按右手,努力不让自己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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