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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六十六章 ...

  •   昨日深夜雨吹雪,今日清晨日光寒。
      屋子里的炭火烘得更旺了些,虽然定的是今日和母亲商议陆尚应的事,早朝却是不能耽搁的。往年此时未出正月,各家还窝在府中休息,今年不知是动了什么阴气,半年不得安生。先是江州出了大水灾,朝廷不得已遣兵归田休养生息;而后太后病重,又弄出个祈福仪典;结果福没祈到,等来的确实公主薨落的消息。皇帝对外求和,倒是伤了一些不谙世事的文人墨客之心。
      “西北狼主才不好打发。”陆尚元整了整朝服,从窗口向外探去,光亮的一层冰覆在地上,又湿又滑,冰坚不破,不由得叹了口气。

      京城温暖尚且如此,更别提霜冻苦寒的塞外大原了。
      “听王尚书说,大皇子和礼官到了狼主领地后并没有被郑重对待,蛮人们茹毛饮血,举止粗野,中原过去的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都是常事。即便如此,那狼主对之前提出的要求闭口不谈,反倒和公主演起了伉俪情深,非要等丧仪过去后再做商议。”他对春商道。
      “如此放肆,如此僭越,圣上难道就一点不知晓吗?”春商吃着热茶清口,趁着还有一些时间和良人共用一个汤婆子暖手。

      陆尚元没回答,颇有深意地冲春商点点头。

      “你是说……”春商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惊地倒吸了口凉气。

      至亲兄弟之间,竟也有弃兵保帅一说?二殿下、皇后娘娘、梁昭仪、圣上,知道内情的人纷纷选择了沉默,只因怕给自己留下祸患。窥见内情的人都不敢多言,唯恐祸从口中,断送了满门荣光。
      “嘘。”陆尚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慎言,慎言。乘舆不为家,血脉何所亲?西北狼子野心,对中原来说,若是舍少而得多,自是一桩幸事。固然不忿,却也无可奈何,唯有以此为鉴,常醒吾身。”
      陆尚元的声音很小,春商却听得一清二楚。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自家的事他尚且不能处理的得心应手,皇家的事牵扯到天下,又有什么资格去任意评判,指手画脚。他大概明白良人话里的意思,于是不再多说,为陆尚元整理好衣物,开门叫百会来接人。
      “早些回来,母亲近日总是惊风咳喘,她想着见你。……我也是。”朝中事务繁多,陆夫人思念着夫君,春商也想着陆尚元。一天的时间很长,本来是有舒阳作伴,时常投靶子的时候却总能想起自己百发百中的情景,虽然是假象却也不觉孤独。
      百会的影子越走越远,用过了早饭就要给母亲请安。阿宁被春商安置在别院,叫人去春府知会一声让莹儿到陆家小住几日,以便看管阿宁的行踪,还能保证他的安全。

      陆夫人的咳喘之症一半因为陆尚应,一半因为她自己。早前的香炉里焚的依然是平常的香料,只是某日陆尚应偶然知晓她喜爱百合的浓香,就派人无声无息地添了与之相克的香草,缓慢地使人身体孱弱,为那冬凌花发作做准备。陆夫人日日闻,也就越来越不适,那日停了焚香百合之后身体立竿见影地清爽起来,虽还是怕风,却也不至于咳喘不止,汤药为继了。
      春商过去请安,见母亲脸色尚好就酝酿着开口。先是用奉茶后是打扇,陆夫人受用得闭眼假寐,春商这才开口,掐头去尾地把事情一说,气的母亲直接摔了茶盏,然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早上喝的滋补汤都差点呕出。脸涨得通红,不住地摇头,发上的银六尾步摇激动地乱颤,腕上的对玉素镯乒乓作响。
      “家生的白眼狼!弑母的畜生!从小陆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白玉珍馐哪个短了他的?没想到这人不知足,觊觎着尚元的嫡子身份!争夺不成就拿主母撒气!两面三刀包藏祸心,亏得我福大命大躲过一劫,此等奸恶之人怎能容他留存于世?”
      “母亲息怒。”春商在一旁劝慰着,心想若不是阿宁悬崖勒马,陆尚应又会使出百十钟腌臜手段来对付母亲身上,福大命大这一说恐怕就要在地藏菩萨那里辩驳一二了。当然,这话他也是绝不能说出口的。
      “呵!老早我就看出薛家的没一个好东西,小门小户出来的短眼鼠辈能有什么大作为?当爹的锒铛入狱,姑娘给人家做妾,生的儿子蝇营狗苟,病弱不堪。”陆夫人说到这忽然冷笑一声。
      “哎呀,薛氏那个短命鬼要知道她儿子活成了如今这幅德行,九泉之下恐怕都不能安息啊!真是自作孽而不可活。”
      春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不知道母亲是气极了才会口不择言。
      “别这样瞧着我,将安,你是好孩子,你会和尚元言语母亲吗?”陆夫人“慈爱”地拉住春商的手。
      春商本能地摇摇头。
      “那就对了,即便你说外人也不会信。听话,好好和尚元生活,我疼你。”她揉揉胸口,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紧接着就要以谋害主母,违背人伦的重罪状告捉拿陆尚应。是陆尚应先动手的,自掘坟墓可怨不到她。
      至于阿宁,陆夫人下令叫人将他赶出去。
      “稚子无辜,母亲要他去哪儿?”春商看着冷漠的母亲委屈又不解。
      “薛禄仙和他那堂叔是一个皮子养出来的,看着年纪小,你又知道他肚子里有几个鬼心眼?薛家…是没人,不如找个牙婆将他发卖,为奴也好,做杂役也罢,反正薛家的骨血做这个再合适不过了。要不然他也是随着那些罪臣流放的命,给他个京城营生都算抬举他了。否则……”陆夫人还在侃侃而谈。
      “不能走。”春商看着母亲的眼睛。
      “你说什么?”陆夫人显然不相信春商会反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又问了一遍。
      “我说,阿宁不能走。”春商抓紧了自己的袖子,定心静气,即便胸口跳动得厉害,仍旧没失了气势。
      “岂,岂有此理!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一个小儿的去留还由不得你做主!”陆夫人最喜爱的就是摆出主母的架子,用身份压制别人。
      “母亲将管家大权交给了我,我便有权力决定阿宁的去向。阿宁聪慧识礼,并未…并未行出格之事。与良人和莹儿相处融洽,得先生赏识,孩儿以为,不念旧情将人任意发卖,有违道德,使人良心不安。纵使日后有更好的去处,今日也不能草草将人打发走,此举不妥,与薛氏行径何异?”
      “你!”陆夫人伸手指着春商,也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您也要向府尹大人状告孩儿目无尊长,违逆不行吗?便是父亲来劝,阿宁也不会就这样不清不白地被赶出府去,请母亲三思。”
      从前教授春商的先生曾说过,长姐抚育的孩子大多性子柔静,不争不抢,外人看春商是这样的。他是弟弟,却也是兄长,他以全力去爱护幼子,即使二人并没有血缘之亲。姐姐春娴儿时无论受了赵氏多少刁难都没有想过疏离自己,妹妹春莹全心地爱着她的大哥哥。她们从来没有改变,只是春商虽为男子,却是坤泽,很容易被忘记他刚强的一面,随意摆布,却也是不能的。
      陆夫人要面子,从来以她慈爱和善的脸皮为重,不好把话说得太绝,压着气坐下来,顾左右而言他,算是翻过一篇。没提送阿宁出去的事,也没真正做出个承诺。
      之后春商一直显得心不在焉,闷闷不乐。话不投机半句多,陆夫人称病卧床休息,春商自知没趣,出门散心,一个人品茶吃酒,听曲散心。

      朝堂上,大侍官嗓门一起,一众臣子皇子悉数跪拜行礼,手持玉笏垂头而立。待到皇帝挥手,所有人起身,正式开始商议朝政。
      罕见地,平日都不提及西北事的皇帝今日忽然说要派人去狼主领地接洽大皇子和礼官大人,说是要督促丧仪的进度,顺便带些补给过去。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西北寒地不是人待的地方?圣上明为接洽,实为派人监视,考察狼主的动向,不说是否能不负君意,只说路途万分凶险,生死难料,谁也不想被远去送命。就连平时好战的将军都缩着头不敢多言,以性命为代价,荣华富贵皆为泡影。
      “如何?众卿谁能胜任?”皇帝高坐于上,环视众人,将千姿百态的神色尽收眼底。
      无人应答,底下一片叹起退阻之声。
      “怎么,平日里豪言壮语地为国为民?今日用得上你们,一个个地都恇怯不前,逡巡畏缩了?”皇帝显然是生气了,羊脂玉的珠串在手中噼啪作响,反复揉搓。
      一片寂静之中,忽然被人打破。
      “启奏陛下,臣心中有一人选,特向陛下举荐。”
      皇帝眯着眼睛,侍官凑到他耳边小声言语几句。
      “哦……原来是督查使啊!祝卿,你所举荐者官属何部?”
      祝化方身居高位,站得仅次于宰辅大人之后,发上的玉冠熠熠生辉,更显得他面容姣好,自有风度。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大殿中心,人人心里都悬着一口气。
      “臣举荐从三品礼部副使陆尚元陆大人,为此次接洽的不二人选!”
      气氛先是沉静了片刻,随后又是一片叹息。有人因为侥幸躲过一劫摇头舒气,有人愤怒地盯着祝化方的背影气他是皇帝的爪牙,有人替陆家担心,一阵唏嘘。唯独陆尚元自己,先是皱了一下眉,随后面无表情,岿然不动,只看了一眼祝化方的背影。

      陆越行差点昏倒,被同僚扶正勉强站立。

      “陆大人深谙礼部之道,有勇有谋,身体健壮,为陛下肱骨。与礼部多名礼官大人交好,学识渊博,定不会让西北蛮人占了上风!”祝化方条条列举着陆尚元的好处,却没有一个人投以羡慕之情。
      “哼,祝大人身为督查使,对礼部的内情倒是了解甚多,可见是没少下功夫的!”与陆尚元交好的主事阴阳怪气地讽刺祝化方。短短时间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说他不贪不奸又有谁能相信。
      “为陛下分忧乃臣份内之事。况且术业有专攻,臣不过就事论事,举荐之人并无不妥,还请主事谅解!”祝化方依旧温和且官方地笑了笑,等着听皇帝的回复。
      “陆卿意下如何?”皇帝发问。
      “臣……”陆尚元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父亲挣扎着跪在祝化方身边,无奈又痛心地向圣上求情。
      “………臣只尚元这一个儿子,若是出了不测,臣!真的无法向列祖列宗交代啊………”
      “嗯?”祝化方偏头质疑道。“在下可听说大人府中还有一位庶子,为何到大人口中就成了独子?难不成您厚此薄彼,欺君罔上吗?”
      陆越行一时情急慌了阵脚,被祝化方抓住了话柄哑口无言。
      “为西北化干戈为玉帛乃造福天下苍生之事,若得圣上信任,臣义不容辞,不敢退阻。”
      陆尚元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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