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花识春》红豆麻薯

69、第六十四章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那是什么。”

　　薛阿宁忽然变得情绪激动，手在发抖，肩膀也在发抖，他甩开春莹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出跑。后面的婆子在追，前面的春莹也在追，这小东西个子矮，腿脚倒伶俐。从陆夫人的院子里跑到后花园的长廊中，累得下人扶墙喘气。
　　在一个转弯的栏杆处，春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薛阿宁的发带，扽得他一下子后仰脚滑，扑通一下摔倒在地，结结实实坐了个屁墩。
　　阿宁闷哼一声，随后沉默着不动，吓得春莹以为他怎么了，顾不得散乱的髻子，立刻蹲下来用帕子擦拭阿宁沾湿了的手。

　　“呜…呜呜……”
　　阿宁哭了。他在姐姐面前是从没有哭过的，在两位堂伯跟前也没有，只是他打心底里觉得跟着陆尚应，虽然得不到好脸，甚至不能吃饱穿暖，总是能做自己的，不必乖巧，不必讨好。大概是雏鸟情结，他自幼没有父母，真心陪着他的只有这个便宜堂叔了。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跟从逐渐变成了阿宁的本能。
　　“阿宁，你…你很痛吧！”春莹着急忙慌地给弟弟擦眼泪，作势就要掀开他的衣服看身上有没有淤青。
　　“我…我不痛，心痛，呜呜……”阿宁喘着气挣扎着站起来，靠在栏杆上揉屁股，借势抱着他莹姐姐不撒手，因为她的身上香香的，和自己的小被子一样好闻。
　　“你知道什么是心痛吗？人小鬼大的，见了我就跑，拦都拦不住，活该叫你痛！”春莹气他莽撞，轻轻拍了他一下。
　　底下的婆子找过来了，阿宁不愿回去，就要待在这里，春莹给陆夫人道了歉，说哄好了就给大哥哥送去。
　　两个人站在雪地中，阿宁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不哭闹了，春莹看他好了起来，半环抱着他问起刚才的缘由。

　　“阿宁错了，请姐姐责罚。”

　　　薛阿宁一下子就要下跪，被春莹猛地提起来按在栏杆上。
　　“什么错了？你说屋子里的冬凌花香是你弄出来的？”
　　“冬凌花是何物？”薛阿宁在此时反倒显得无辜起来。
　　“你真的不懂？这花是西南有名的毒花，多生于温热的湿土中，花艳而有异香，嗅之则气血上涌，经脉倒乱，更甚者喉咙肿胀，气入而不通或窒息而亡。你从哪儿得来的！”春莹语气很严厉，几乎是质问着阿宁。
　　“我！”阿宁一时语塞，半惊半忧。
　　他被堂叔骗了，却也反驳不得。

　　“你用冬凌花想要做什么？有人和你说什么吗？”春莹又问。

　　“我……”

　　不远处的圆形拱门处站着一个人，他单手扶着青石壁，如鬼魅一般盯着阿宁的方向。春莹背着看不见，阿宁一抬头，正好撞入了陆尚应的眸子，吓得打了个激灵，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春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四处望了望，依旧空无一人。
　　“姐姐，阿宁错了，你把我带到大夫人那里去领罚吧。”薛阿宁什么都不肯说了，无论春莹怎么问他，都是一副认罪的模样。
　　他退后几步，朝莹姐姐行了个大礼，跪在地上从怀里拿出前几日春莹给他编的小竹兔子，捧在手心里交还于她。
　　“你这个…你这个蠢东西！你愚蠢至极！”春莹气他懦弱窝囊，气的小脸通红，气的恨不得捞起人来打他两巴掌。出了事就想着和自己撇清干系，东西不要了，情义也不念了，自己做的小兔子那么可爱，他怎么能说还就还了呢……
　　“只求姐姐替我照看着堂叔，问堂伯一声安好。”阿宁不哭了，仍旧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道。

　　不远处的陆尚应靠在墙上，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却怎么也看不出优美。周身围绕着寒气，仿若地府走出来的无常，面无血色，自知棋差一步，败在了阿宁的仁慈心上。一朝踏错满盘皆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春莹一巴掌打翻了阿宁手里的兔子，抓着他的领子拖他起来，大声地吼他：
　　“混账东西！你以为你这样说就不必受罚了吗？大哥哥说过，遮掩的没好事，你少时聪慧，举止规矩，岂不知这样的道理？以为白白受罚就算了吗？我问不出来，今日擒了你去见大哥哥和契哥哥，定要找出是哪个教得你这下作的手段！”说着不顾阿宁的挣扎，用力扯着他往东院走去找春商。
　　“姐姐…”阿宁泪眼婆娑。
　　“不许叫姐姐！叫姑姑！小兔子还给我了我就…我就不认你弟弟了！”
　　春莹在前面悄悄地哭，身上的袍子被雪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配上垂在肩上支出来的碎发显得狼狈不堪。
　　常姨娘是好的，大哥哥也是好的，母亲赵氏和二哥哥是坏的。好的要亲近，坏的要远离，可时常与自己玩耍的阿宁如今竟能做出伤人性命的事，究竟是好是坏，她是愈发看不清了。
　　陆尚应依然站在原处，缓缓舒出一口气。袖子里掉出一把小刀，被他埋进树丛阴凉处最深的雪堆中，他跟在两个孩子的后面，约莫十丈远，静静地贴墙行走。偶尔有下人行礼也一律不应。一直到春商的院门外，找了个小厮说要备马去东郊走走，随后离开，回到房间在自己的包裹中寻找着什么，趁着没人身影消失在陆府大门前。

　　陆夫人胸口闷得厉害，冬日也出了一身的汗，梦魇不断，猛然惊醒，抓着被衾久久不能回神。外室没烧完的白烟顺着屏风缕缕飘过来，却也只是百合的香气。她难耐地皱着眉头唤着下人进来开窗，顾不得微微风寒也得喘上一口鲜气。
　　“以后不许在按樽上插花了。从前只觉得百合香气浓郁，不曾想竟这样呛人！快些拿走，莫扰我安宁。”
　　侍女得了令，三两下摘掉红白相间的柔软叶片，兑水熄了香炉，也是呛得咳喘不止，混在一起倒在布包内，埋在院子里的软土中。

　　陆尚元和父亲忙着为公主丧仪奔波劳碌，母亲病着，春商不好四处走动，天气晴朗，他穿着一身雪缎冬袄窝在案前给品儿画小虎的纹样，准备差人絮上棉花等姐姐带着孩子过来的时候逗他玩耍。
　　他向来对衣服的式样审美独特。只要有空，良人的常服，头上的银冠甚至是舒阳的手捂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上面的纹饰色彩皆出自于春商之手。譬如他身上的雪袄，腰间至下摆的绒毛处皆由火焰图纹连接，与清丽的白明暗相彰，焰尾衔花，是春商从古书里看来的。花名白咎，或可解忧，画于其上，图个吉利。
　　舒阳在院中看着低等下人扫雪，老远见宁莹两个主子像被狼撵了一样走过来，一瘸一拐的，满脸颓势。
　　“祖宗哎……”来不及说话就赶忙迎了过去，解下春莹沾湿了的外衣还不忘训斥下人。
　　“都是吃白饭的！主子这样了还像只呆雁一样杵在原地，打量着不会挨板子吗？”
　　此话一出，那些婆子都殷勤起来，七手八脚地往两个孩子跟前凑，没想到春莹忽然不受用，三两下扒拉来一条空隙，头也不回地直拉着阿宁向前走，一句话也不言语，面色执拧，舒阳也不好说话。
　　门是用力推开的，人是扑通跪下的。春莹站在阿宁身旁，委屈巴巴地蒙着泪眼看向大哥哥。
　　柳黄的虎爪一不小心在纸上划出一道弧线，好好的图样废了，春商自然不快，放下笔抬眼看了一眼，以为是小孩子闹脾气，不咸不淡地说道：
　　“做甚？又唱的是哪一出戏？”
　　“你自己说吧！”春莹撅着嘴点了点阿宁的肩膀。
　　“呜……阿宁做错了事，莹姑姑抓我来见您…”
　　“叫姐姐！不许叫姑姑！”春莹觉得丢脸，气急败坏道。
　　阿宁抽泣着抹眼泪，白嫩的小手都被春莹的长指甲擦破皮了，哭多了还咳，煞有其事地倒在姐姐的腿上，叫春莹顺势抱他起来。
　　春商越发看不清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什么，把妹妹叫过来拢着她耳后的头发。

　　“…………就是如此，大夫人面冷，我就想着先把人带过来给大哥哥看。”

　　春商听了很久，愣在原地，皱着眉头不敢置信。他一向是和阿宁玩的不错，所以甚至怀疑自家妹妹添油加醋虚张声势，恐冤了别人还特意把阿宁叫过来一起对峙。
　　阿宁低着头不说话，无论怎么问就是不开口。春莹俯下身子循着气味开始在他身上摸摸索索，趁阿宁不防备瞬时按住他的肩膀，然后分出一只手去摸他衣服的夹层，掏出那撒了一半的粉末小包，还散发着阵阵幽香。
　　“啊！！”阿宁下意识地去夺，正好被堂伯握在手里，悻悻地缩回去，不敢看春商的眼睛。

　　那粉末香得诡异，春商不敢多闻，扣在了空茶杯下，叫舒阳在外面看守，连带着春莹也被极不情愿地请了出去，屋子里就他们两人。
　　“阿宁，谁给你的这些东西？”他问道。
　　阿宁不说话，春商意料之中。不过他反倒镇定起来，靠在椅背上，若说五岁小儿都制服不得，十几年的圣贤书怕是都还给先生了。
　　“好，那我就不问。”春商直接把茶杯推向阿宁。“只要你为那人找个开脱的借口，说的有理我便让你带着东西离开，说不定就不会计较了。”
　　“真…真的？”阿宁显然动心了，掩饰虽然罪恶且令人不齿，却是最快寻得安宁的法子，也最容易让人飞蛾扑火，是块有毒的蜜糖，

　　春商点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许是那人…认错了香粉，不识毒物误了事，错放到了大夫人的屋子里。”阿宁被先入为主地套话，自己还浑然不知。

　　春商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他这么做只是确定东西不是阿宁捡来的，看来真的有人存了歹心，和大夫人不和又与阿宁相关的人，除了北院的那位，真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堂叔，我能回去了吗？”阿宁还抱着侥幸心理。
　　“不能。”春商果断地拒绝了他。
　　“门外就是等着你的冷刀子，想要保全自己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说着把粉末小包揣在怀里就要出门。临走的时候派人看管好他，转过头来幽幽地说道：
　　“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不要想着逃避。等事情了结，该罚的一样都少不了！若再存歹心，天爷也救不得你，可知晓了？”
　　阿宁听着门“砰”地一声关合，后悔莫及地跌坐在地，看着和平常不一样的堂伯，顿时心凉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