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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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尚元回来的时候，春莹带着阿宁在屋子里折金楼。一小片金纸薄如蝉翼，用特制的挑针夹住一角，披在事先搭好的硬纸架子上，金碧辉煌的宫宇楼阁就这样慢慢有了雏形，再用蝼蚁大小的彩石点缀其上，拿浆糊收尾，是京城及附近一带富人家冬日里最喜爱的消遣。
今日天晴，薄雪消融，外面倒并非冷得厉害，春商从屋子里带出把躺椅，鹅绒的毯子往身上一盖，惬意地晒太阳听舒阳在一旁讲故事，和说评书一样，绘声绘色，不比大食坊酒楼里的伶人差。
面上的暖意忽然被遮挡了一块，春商睁开眼睛，见良人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扇风。舒阳也不作声了，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嗯…不想动了，咱们就在这儿说话，阳光好暖和，让舒阳再搬把椅子可好？”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胳膊牵住良人的衣袂，摇了摇，却见陆尚元神色凝重。
“福成公主薨了。”
这话一出，春商直接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再无困意。只因这位公主是梁昭仪的独女，梁昭仪和皇后娘娘为表亲，当初西北十二部归降，天朝为显圣恩，特将公主拜在了皇后名下，升品抬级地下嫁给他部狼主，如今不过六七年，骤然离世，令人心惊。
春莹和薛阿宁被下人请了出去，关起门来，陆尚元才说起事情的原委。
“那西北狼主说公主自戕，具体是何缘由暂且不定。中原人没甚多讲究，可那外族偏信神明天灵，说那自戕的人是祸根，死后魂灵不安，日夜作祟，惊得牛马不食，白草枯折，损他全族天寿，定要圣上给个说法。”
“这如何给说法！”春商反问。“公主薨落，中原的皇帝尚且没问责罪过，下嫁的狼主倒打一耙，可真是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了！”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陆尚元：
“那狼主还说什么了？”
“他们首领说为安天魂，西北部两年不上贡，且自由与边境的汉人通商通婚，公主丧礼间，狼主见中原使一律不跪拜，所预备的花销，都要由公主的母家负责。”陆尚元说着自己都觉得可笑，狮子大开口，这恐怕是海鲸吐水一样的痴心妄想。
果不其然，和春商想的一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薨了个公主弄出这样大的动静，若说狼主别无所求，那才是自欺欺人，坐井观天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公主就算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圣上召了礼兵二部还有宰辅大人一同议事。眼下若说做最坏的打算，便是起兵镇压西北十二部，论起来倒也不难；只是正旦刚过，朝廷放了一批人解甲归田，趁着这个节骨眼打仗，不知那狼主是不是长了天眼轻易窥伺到中原要政，竟赶的这样巧！调兵遣将劳师动众，不为上策。”陆尚元道。
春商托着脸沉思片刻，随后又道：“不止如此，年节且过，此时征战难免军心不稳，人心惶惶。圣上不敢贸然行事，所以才急着召见臣子商议折中之策吧！”
“将安神算！”陆尚元沉闷之中还不忘竖着拇指调侃。
“论插科打诨，除了你我还没服过旁人。”春商转着茶杯，嗔了他一眼。
福成公主薨落后，朝中大致分成了两股势力。一方是以文官谏臣为首的主和派，他们的意思是虽不能尽数满足蛮人的要求，总得为了百姓安心，拉扯着赏赐他们些旁的，不至于兵刃相接，劳民伤财；另一方则疾烈许多，少数武将忽然无比好战。他们或是新兴提拔上来的年轻家族，急于立功封侯拜相；或是吃祖宗庇护的落魄氏族，争着分一杯羹，划得更多田产。
令人惊奇的是，疾烈一派的带头人正是平日里浑浑噩噩，庸碌无为的大皇子宁祉。
虽说皇帝已经属意宁禧入主东宫，但圣旨未下，谁也不敢板上钉钉，于是有人猜测大殿下是准备搏上一搏，如若能摆平此事，说不定东宫易主，储位将再次陷入争斗之中。
重华宫内，憔悴郁闷的梁昭仪塌着肩膀，跪倒在皇后的足面上轻泣。任何金银事物都被她卸下身去，衣着素净，多是锦棉相接的大衫，冬日里和雪色融为一体，甚至比不上宫娥富贵。
梁家和皇后的母家交好，当年送女儿进宫本是为了稳固中宫势力，没成想梁昭仪不得圣意，十几年来只得了一位公主，正因如此，皇后才与之走得更近，对她也存了一份真心。
“妾身…十六岁入宫，六年后才有了福成。自知此生子孙缘浅，不敢觊觎，不敢奢求，只盼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谁知公主似妾身一样大的年纪就被送到西北苦寒之地，无双亲在旁看护，无兄弟左右照拂。蛮人粗鲁，公主…公主年幼，如何求得保全……”
梁昭仪哽咽的喘不上气，捂着胸口，脖颈处红的滴血，背痛不已，几欲干呕。
皇后抚着表妹的手，费力将她搀起来到软椅上坐下，开口便是劝她看开些，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福成去了说不定比留存在人世更加逍遥自在。
“哪有什么逍遥自在！必是极为痛苦极为遗恨的……”梁昭仪顾不得礼节大声喧哗。
“娘娘您育子育女，皆为嫡出，得以亲自照拂教养，哪里能体会母女自幼分离之痛啊……，妾身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心肝儿一样疼着，便是在旁人眼里卑微失宠，在我这儿都是天仙珍宝。她薨落，我岂能不怨？岂能不恨？若是舍了这条命，拼死杀了西北那个天谴的孽畜也甘愿啊！娘娘………”
“住口！不得胡言乱语！传出去是要治罪的。”皇后呵斥道。
她心里是喜爱福成那个孩子的，也明白，圣上绝不会为了为了一个公主就大动干戈，更不会答应狼主的无理请求。开了这个口子，天威不保，没了忌惮，周边的小族就会蠢蠢欲动，于我朝社稷不利。
梁昭仪的事被两句安慰搪塞过去，皇帝为了安抚她，安抚梁家，赐了昭仪一个“顺”字为封号，和礼部商议着来年入夏就让她入四妃。这赏赐对梁昭仪来说无非是扬汤止沸，越是如此息事宁人越让她忿忿不平，郁郁寡欢，竟是和徐家没落时徐淑妃的情境如出一辙。
倒是徐妃，进来消停的很，时常在昭纯宫托人到帝后那里问安，不吵不闹，日日抄写佛经给福成公主祈福。皇帝有些许宽恕她，渐渐地解了徐妃的禁足，允许她像寻常宫妃一样早晚到皇后面前请安。
商议了三日，皇帝还去请示了太后，最后决定兵分两路，派人去西北狼主那里议和，再暗中集兵留作后备。
派人的任务交给了宰辅大人，正在这节骨眼上，宁祉却忽然冲出来当事，向皇帝请求出任议和使一职，亲王前去，狼主必定会有所忌惮。
“儿臣自知比不得禧弟聪慧，然…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儿臣想给后人留下个好印象，山遥路远儿臣不怕，苦寒风雪儿臣受得，求父皇恩准！”宁祉是这样和皇帝说的，恨不得当场涕泪横流。
皇帝对这个儿子不好不坏，有些时候他甚至想不起大皇子的存在。眼下见他如此忠厚，龙心大悦，念及后世史书不能少了嫡长子的功绩，和皇后商议思索再三终是允了宁祉的请求，派礼官二人，兵士百余人，信使一人带着文书印章于两日后动身出发。
骊王府缀霞居内，宁康摆了一桌酒席给兄长践行。没错，议和使的主意就是他唆使宁祉的，福成公主薨的好，天时地利。虽说他这个大哥心肠软，脑子却愚笨，挟天子以令诸侯，狼主善谋略，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
不过他能想到，皇帝自然也能想到，如此还能放自己的亲儿子归去，可见其人该是多么的负心无情，为了给太子铺路便要暗中除掉眼皮子底下的累赘。可怜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宁祉愣是被蒙在鼓里，傻傻地以为自己终于得了重用。
岂不知，他要走的是一条黄泉路，他要吃的是一场鸿门宴，设局的正是眼前他视作至亲的弟弟。
飞蛾扑火，各为其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宁康举杯敬他，满饮入喉，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下了场新雪，春莹陪着阿宁弟弟在院子里扬雪沙。晶莹的白雪尚未消融，用手臂长的干枝扫帚轻柔地扫进铜盆中，站在空旷的院子中奋力一扬，薄如蝉翼的雪面在空中对着太阳形成一道流光，转瞬即逝，随后落在姐弟二人的面上领子里，冰冰凉凉的，不一会儿就嬉闹在一起。出了一身汗，到屋子里暖手吃羊羹。
未时三刻，薛阿宁贴身伺候的婆子到阿宁身边按规矩照常领着他到夫人那里听训。
临走之前，薛阿宁忽然显得十分紧张害怕，围在春莹身边姐姐姐姐的唤个没完。问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春莹只当他耍小性子，抱着幼枝三推两抬地送阿宁出了门，实在拒绝不得便说过一阵亲自接他回来，随后怕冷地缩着脖子，快步跑回屋子里，遮住门帘，又是一片寂静。
“莹姐姐……”阿宁捂着胸口，呼吸急促，三步一回头，被婆子牵着踉踉跄跄地走到陆夫人的屋子里。
石楠木桌上盛开的百合散发着醉人的芳香，吸收着香炉的青烟，合二为一弥散在不大不小的室内，待久了就什么都闻不出来了。
“宁主子稍候，夫人午睡未起，且在此处温习，不可随意走动。”仆人行礼告退，视线死角内，只剩阿宁一个人。
“呼…呼……”，青云纹香盖被悄悄打开，黄纸展开，里面土黄色的粉末隐隐让人不适。阿宁颤抖着手端着堂叔给的东西身体僵直，两腿发软，左顾右盼不小心抖掉一半进香炉中，微微灼烧的红光闪过，香气飘了出来，阿宁特意坐得远些，听到外面有走动声，迅速把一切恢复原状。
等了约小半个时辰，陆夫人仍不见出来。阿宁胸口钝痛，眼冒金星，实在受不了缠人的浓香，许是那粉末奏了效，自己喉咙肿胀，双目充血，就快要看不清东西。挣扎着握住半杯茶水准备熄灭香炉，外面却突然传来春莹的声音。慌乱之间手滑，瓷器四分五裂，发出一阵声响。
“阿宁！！”春莹就这样闯了进来，扶着阿宁坐下检查伤势。她本是接弟弟回去的，在门口听管事的下人说陆夫人身子不适，今日不听训了，在外等候的时候听见碎瓷器的声音这才不顾一切地冲进屋内。
“莹姐姐我无事，咱们回去吧……”薛阿宁心虚地往外走，春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冬凌花……”
“什…什么？”阿宁磕磕绊绊地问道。
“冬凌花的气味…阿宁，是你身上的吗？”春莹一脸认真，用探究地眼神走到薛阿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