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花识春》红豆麻薯

67、第六十二章

　　陆尚应的院子里不燃灯，一半是陆夫人属意的，一半是他自己默许的。于是没有准备的薛阿宁几乎是循着屋子里的光亮抹黑走到堂叔门前，木质的对扇门秋日淋了雨，冬日冻硬了不免有些变形，靠在一起时中间总有一指宽的缝隙。风大就吱吱响，下雪时还会存着漏进内室中，可怜陆尚应还在病中，他自己不说就真的没人搭理照看。
　　阿宁用手指戳了戳那个小缝，手指碰到了毛绒绒的布毯子，隔绝了室外的寒风。
　　“应是新换的门帘。”阿宁舒了口气。好在有了这保暖的物什，到底也让自己多分安心，盼堂叔今年少咳嗽几声，出去照一照明媚的春光。
　　“是阿宁吗？”沉闷的声音透过门帘传过来。阿宁不敢耽搁，立马就动身进去。小手用力拉着门希望它能再关紧些，盖好了门帘，还用手试着缝隙透风。
　　“堂叔安好。”阿宁跪下给陆尚应行礼。
　　陆尚应坐在东角的板凳上，换上了当日从薛家归府的白纱衣，里面一件保暖的棉衣也没穿，更显得他身形瘦弱。眼窝微微凹陷，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病症，左手还在颤抖。
　　他和陆尚元长得还算有五六分相像，陆夫人年轻时清冷出尘，薛娘子圆润可爱，故而相比于大哥哥的威严深邃，自己看起来倒显得更加亲和，没有攻击性，如果不是瘦成现在这副模样。
　　阿宁抬头，见堂叔歪着身子，佝偻着肩膀倚在灯火旁画画，有时提笔描摹，有时停笔细看，面上有了难得一见的温度，不喜不背，是一种眷恋的向往，恍惚间魂魄都要被吸在画中，融入笔墨。
　　“天冷了，您再多穿些衣服吧！”阿宁解下外面小小的披风，个子矮矮的够不到大人的肩膀，努力了一阵子最终把衣服盖在了陆尚应的腿上。
　　陆尚应叹了一口气，放下笔将阿宁抱在怀里，抓着他的手画画。
　　“堂…堂叔！”薛阿宁受宠若惊，本来都做好了被训斥一番后赶出屋门的准备。奇怪的是，他一点惊喜也没有，拼命拽着陆尚应的袖子，好似怕他被风吹走，内心不安。
　　“知道画上的人是谁吗？”陆尚应淡淡地问道。
　　阿宁摇摇头。
　　“嗯……你应叫她叔婆，她是我的母亲，陆府从前的薛娘子，很早就病故了。”陆尚应说起来平淡，不免还是感伤。
　　阿宁蜷着身子，不知道说什么，摸摸堂叔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知道吗？我从前一直在怨恨她，怪她生了我，怪她扔了我，恨她一日母亲的责任都没尽到，致我苟延残息地过活半生。”说到这，陆尚应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阿宁挣扎着下地，倒茶水给他润喉。
　　“我母亲当年身边伺候的下人叫元莲，本家姓吴，母亲亡故后回了乡嫁人生子。去年他男人横死，一家老小家徒四壁，无奈向薛家主子求助，恰巧遇到了我。”陆尚应眉头都不皱一下，好像在谈论别家事。
　　“吴氏说，薛娘子怀子时害了敏症，一去人多的地方就胸闷气短，耳鸣惊厥。可不知怎的，那时陆家来的人特别多，陆夫人总是殷切地招待，经常把母亲拉过来夸赞，人人都在笑，暑热里她的手却冷得像冰。”
　　阿宁低着头，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结果你猜？薛家落难时是谁人抄了他们的家？”陆尚应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烈酒，生挺着吞咽下去，瞬时胸口有如着火一样燥热，身体也不觉寒冷，鼻腔里气味辛辣，他攥着拳头愣是没咳出声来。
　　“是刘氏。你大概不知道这是何人。那我告诉你，他们分别是陆夫人的父兄表弟，陆夫人这个当姐姐的对薛娘子千言万语的劝慰，背地里毫不留情，将薛家长幼百余人全部变卖为奴，私产扣得一干二净。最绝的是，连薛娘子自己微薄的陪嫁都被她以罪臣之女的名号攥在自己手里，彻底衰败了府中妾室的靠山。”陆尚应捧着阿宁的脸，突然笑出声来。
　　“你说，这毒妇人是不是蛇蝎心肠，笑里藏刀啊！”
　　“堂叔……”阿宁被吓到了，眼睛里噙着泪，伸手就要求抱。
　　“也是一个冬日，陆夫人过来找即将临盆的薛娘子，二人第一次争吵，推搡之间，薛娘子划伤了陆夫人的脖子，陆夫人借势把她推到在地，转头向老祖宗哭诉。老祖宗怒极，将薛娘子关了紧闭，惊厥之间，薛娘子早产，日日流泪，伤了根本。”

　　火光在陆尚应的脸上闪动，他竟是流下一滴眼泪。

　　之后的事就如同陆尚元给春商讲的那样，某日薛氏抱着未满月的儿子出去晒太阳，趁下人不注意将当时的陆尚应扔到了雪堆里，被老祖宗重罚丢了半条命，最后投湖而亡。
　　只是没人知道，薛氏原本是决心摔死这个庶子的，临出手的前一刻突然就心软，将孩子扔到了更加柔软的雪地里，做对了，却也做错了。
　　阿宁听了个大概，不明白这其中细节，却也知晓陆夫人做错了事，堂叔应是极为记恨她的。
　　“堂叔莫哭，阿宁陪着你，阿宁回去求堂伯搬来和你同住的…”薛阿宁忍着哭声，拿出手帕给陆尚应擦擦。
　　“我才不要。”陆尚应自嘲地摇摇头。“我还是没有原谅她，却一定要做些什么。所以…到这儿就够了，走到这儿就够了。该享的福享完，该受的苦受尽，倒是该走了。”
　　“堂叔要去哪儿？”阿宁搂着他的脖子，任由陆尚应艰难地把他抱起来在屋子里转圈圈。
　　陆尚应没有回答，而是打开窗子，最后看了一眼庭前的合欢花，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薛阿宁的手里。
　　“阿宁，你当不当作我是你堂叔？”陆尚应问道。
　　“嗯嗯嗯！”薛阿宁小鸡啄米地点点头。
　　“那就好。”他一副落定的神情。“听好了，大夫人要杀我，你只要把这包东西在听训前偷偷放到大夫人的香炉里，便可让她睡上一觉，保着你堂叔的性命。”
　　阿宁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有何作用，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在做坏事。良心受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你不听话啊！”陆尚应紧盯着阿宁的眼睛，几乎是威逼他就范。
　　“别忘了你姓什么！你同样是薛家的后人，你叔婆，堂叔，就连你父母，都是受了大夫人家的牵连，他们害的你这样苦，做甚要分给他们一丝同情怜悯？”
　　阿宁被摇得一震，抬头看着堂叔阴沉的目光，好似燃着火，灼痛在他的肌肤上。
　　“大，大夫人是堂伯的母亲，我不想…不想…”他哽咽着向陆尚应低头认错，接连说着抱歉，被陆尚应推开。
　　“你若不答应，我便即刻碰死在床前，我只说让她睡一觉，难道你要叫我把命抵给她吗？”陆尚应有些神经质地捶了下桌子，“咚”的一声，手背立刻紫红。逼的阿宁彻底绷不住了，喘息着点头，鼻水眼泪糊在一起，跪下叫他不要这样糟践自己。
　　“那我说得你可记住了！”陆尚应问道。
　　“记住…记住了。”阿宁抽抽搭搭的，眼睛通红。
　　“嗯。好孩子，起来，一会回去可要好好的。”陆尚应顿时由阴转晴，把阿宁提溜到座位上，拿棉巾给他擦了脸和手，又打了热水拧成干布敷他红肿的双眼。
　　小药包被堂叔仔细地放在寝衣里，临走前堂叔再没对他说重话，送他出门好远，一步一回头，门口的身影依旧没有离开。

　　隔日一早，陆越行收到了宫里侍官的通知，说圣上召见，叫礼部的人快些进宫议事。
　　春商还缩在被子里抱着汤婆子暖脚。昨日的炭火熄灭了，最冷得正是大清早，难得他今日无事可做，便懒于爬起来为陆尚元更衣，于是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百会，自己抓着帘子探出一个脑袋。披肩的长发散到台阶上，随着主人的呼吸摆动。
　　“宫里不是在过节吗？怎的突然会宣召臣子入宫呢？”春商抻动着四肢道。
　　“这也不好揣测，大抵是急事，听父亲说马车都备好了。”陆尚元自己整理好玉冠。
　　“那你要小心啊……大过节的别惹圣上还有那些贵人们生气。”春商又从帐中伸出一只手，搭在榻边摇来摇去的，见良人忙着更衣没搭上茬，有些无聊地哼哼着坊间新传的小调。
　　舒阳端了炭火进来，陆尚元特意叫他靠近将安一些。
　　“会很久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春商披着外衣坐起来烤火，热气扑面，激得他打了个哈欠，没漱口就惦记着昨晚的甜汤，叫小厨房再做一些。
　　“放心。”陆尚元宠溺地走过来单手揉了揉贵君的下巴，最近山珍海味吃多了春商也变得稍显圆润，脖颈间没有那么骨感了，白白嫩嫩的，弹着还会轻微抖动。
　　“说好了陪莹妹妹放天灯，只要圣上放人，我绝不耽搁，定要早些回来见你，等着我啊！”
　　“哎，遵命！”春商欢喜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特地跑下床送良人出门，结果被人抗了回去，嘟着嘴在榻上翘脚发呆。
　　陆尚元走后，时辰尚早，还不到传饭的时候。春商闲来无事，穿好衣服，只用系带叫舒阳不束冠把头发绑在脑后，舒阳系了个马尾，又怕主子嫌它垂肩，拿了个竹叶坠子又在马尾的末端打了个结。

　　屡败屡战，春商又开始投靶子。
　　“
　　嗯……要不小人把木盘摆的再近些，许是…许是远了，公子一时手生也不足为奇。”舒阳挠着脑袋，见哪里都有石灰的痕迹，唯有木盘上少的可怜，尴尬地自圆其说，尽力给主子找借口。
　　“拿下去吧……”春商耷拉着眼睛弹出一颗石子。怎么就这样愚笨呢？他心里纳罕道。

　　眼不见心为静，舒阳马不停蹄地收拾好残局。

　　“唉，叫阿宁过来用饭吧。一会儿他莹姐姐来，两个孩子也算日日有个伴儿。”春商坐的端正，对舒阳道。
　　“夫人那边说宁主子还没起床，得等上一会子了。”
　　“平日这个时辰他早就起了啊！”春商倒觉新奇。“那就让他休息吧！一会和莹儿一起过来就好。”
　　下人已经把食盒端上桌来，春商见满桌的菜肴，有些奇怪，向外看了一眼，还是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