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花识春》红豆麻薯

66、第六十一章

　　春莹回家的这段日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大哥哥待在一起，要不就是春商去春府看她，两个人趁着除夕守岁前到熟识的姑娘公子家中拜年。虽说是拜年，却也没那样正式，无非是寻个由头带着薄礼各自找同龄人赏玩闲叙罢了。
　　吏部郎中郑陶家的夫人是个热心的，头一个请春商过来吃茶。她年近五十，身材丰腴，一脸的富贵像，和陆夫人的母家也是故交。
　　廊下踩雪玩的小女子是郎中夫人的幼孙女，和阿宁差不多大，一身青藕夹袄，双颊粉嫩白皙，不知是否是养在祖母身边的缘故，吃得好了，个头也比同龄的姑娘大些，墩墩实实的，像个刚出炉的糯米肉团，双手圆而短，笑起来牙不见眼。和蹲着的婆子你追我赶，一下子扑到了郎中夫人的怀里。
　　“哎呀！祖母挡住了路，殷婆婆要来捉我了！”小女孩挥动着小拳头，蹦蹦跳跳地拉着祖母的衣摆躲到她的身后。
　　“莫顽皮，眼瞧着来了客，可是没有规矩了！”郑老夫人慈爱地点了点孙女的眉心。“丹蓉，快去给人家见礼。”说着轻拍孙女的后背引到春商那里去。
　　“让贵君见笑了，这是小儿的幼女，今年有五岁大了，冬节休息没个正形，请您见谅啊。”郑老夫人按着丹蓉的手，眼中满是爱怜，任谁也生不起气来。
　　“哪里，莹儿也是如此，且叫她姐妹二人去玩耍，丹蓉姑娘面善，自有家妹学习之处。”
　　春莹得了大哥哥的准许，走上前去给丹蓉妹妹见礼，随后拉着她的手说小话。小辈们是个不消停的，郑老夫人让侍女在外面看着些，自己存了去年的荷露，一半用来煮酒，一半用来烹茶，说春商得了好时候，罐中新启，请君品尝。
　　屋里燃着灯笼香，用炭火一烘便散出冷松的芳香，再加上清爽的茶气，直叫人心旷神怡，有如浮白载笔，不曾落入俗尘。
　　“制香和烹茶的法子都是韩公夫人授予老身的。人家虽说是贵族门户，却也没那许多架子。韩公夫人心慈，对上对下一视同仁，可是前一辈的典范。”
　　郑老夫人一边浇茶一边给春商念叨，说话间手里的动作不停，虽快却有条不紊，广袖微卷不盖桌，器具开合不作声，气度从容不迫。她对这孩子有眼缘，话头自然也变多了些。
　　大多数时候春商总是点头致意，自己不是多嘴之人，也不想听到别府的密辛，到底是有所顾忌，见过两三面的人只是有礼略疏离，仅如此也挡不住郑老夫人滔滔不绝之口。
　　“去岁我去他们家拜访，正巧遇见了韩家的嫡次女……大抵…名字里有个萱字。她姐姐名芷，一家子的幽兰香草，宋玉东墙，林下风致，生养的如公主一样。”郑老夫人投出羡慕的神情。
　　“也难怪，韩公夫人家的好几位都是内庭的尚宫，自然是极为知书达礼的。原以为韩家女要许配给郡王亲王的子侄，结果你猜圣上的心意如何？”
　　春商接过长者递过来的热茶，面上带着笑意摇了摇头，斜欠茶盏闻香，左手点着茶托。
　　“先帝尚在时，韩国公就是宠臣，虽然在当今圣上面前不算重用，却也是理由威望势力的臣子。听吏部的人说，圣上升了一个人的官儿，没由来的，偏偏赶上韩女议亲，看来那姑娘就要下嫁了。”郑老夫人抿了一口茶水，随后又自驳道：
　　“其实也算不得下嫁，圣上宠臣的未来，谁又能说得清呢？”语毕朝春商一笑。
　　“韩姑娘将嫁的…是哪位大人？”这句话本来是不想问的，可春商摩挲着茶底，不觉被烫到，话就从嘴边脱口而出，许是鬼使神差，鬼迷心窍，竟也过问起别人家的事了。
　　“还能是谁，自然是二品督查使祝大人呢！听夫君说他在朝中办事利落，八面玲珑，看上去是个好说话的，实际上也有自己的手腕，年纪轻轻地就身居高位，便是皇榜状元也不及那位大人出风头。要我说……”
　　郑老夫人话还没说完，只见春商这边没动静了，以为人家嫌弃自己多嘴多舌，便轻轻咳嗽一声，抱以歉意的笑容。
　　“啊，您继续的，我给您添茶吧！”春商挑弦似的回过神来，随后愣了一下，转而恢复到原来的神色。
　　“挺好的，论才情样貌确实登对。”他敛着眼神，说起来有些不自然，到底不能完全当成别人的事，拇指和食指不觉地揉搓起袖口的绒毛，脑袋一点一点的，对刚才的走神感到抱歉。
　　“不如叫下人把窗子打开透些凉风，我看贵君脖颈微红，额头也出了浮汗，人受了热精神就不集中，下次切莫如此毛躁了。”郑老夫人半是告诫半是提醒，起身拿着团扇朝春商打了一阵风，惊得他赶紧起身道歉。
　　“罢了罢了，知过能改善莫大焉。”郑夫人回坐，接着没说完的半句话。
　　“要我说，韩家女儿不如赌一把，赌他从此步步高升，位极人臣，封官拜相，衣锦还乡。郡王夫人哪有当朝宰辅的大夫人权力广势头高呢？况且人家生得又好，哪里就配不得贵族青眼了？”
　　“圣上…已经颁下旨意了吗？”春商小心地问道。
　　“八九不离十了，估计得趁着入夏前，圣旨说不定已经拟好了……对了！小陆大人不是在礼部任职吗，他总得知道些皮毛。”郑夫人端着一盘茶点，用竹片切成两半。
　　“……嗯。”春商礼貌地点点头，算作回应。

　　午后，丹蓉姑娘累了，嬷嬷哄她入睡。春莹顺势很有眼力见地像郑老夫人请辞还府，谢过她的盛情款待。
　　“大哥哥去哪儿？”春莹登上马车靠在春商身旁，腰间的铃铛是丹蓉妹妹赠予她的，不算名贵却别具一格，触摸着像铜铁一类表面确实烧蓝的饰样，里面细线悬挂着一颗透明的珠子，清水似的，不知是什么材质。
　　“铃铃铃”铃铛在春莹手中发出滴答答的声响，她甚是喜爱。
　　“回府……还是回家？”春商盖着保暖的毯子回答道。
　　“………”春莹睁大眼睛，努努嘴，小脑袋比铃铛还摇晃的厉害。
　　“到街上逛逛？”
　　“哎！谢谢大哥哥！”
　　春莹抱住春商的手臂，笑逐颜开，不老实地在座位上乱动，一会儿掀开门帘，一会儿又伸手到窗子外面乱抓一气，身上好似揣了团火，曾不怕冬日的寒冷。
　　“别在人群中跑没了影儿，不然等姨娘回来，我可是要在她面前摆上一道的。”春商和妹妹打趣。
　　“好哥哥，姨娘心软，最听不得我顽皮了。你行行好，回去我给阿宁讲故事听如何？”春莹也不怕，趴在窗框边吹风，白玉似的手缩进袖子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晚饭前，春府过来叫女儿回去。
　　彼时春莹带着阿宁打六搏，听到消息不情不愿地收拾起自己的小包裹，带了好多蜜饯点心，让伺候的嬷嬷重新梳头，换上干净不招摇的短袄，一身水蓝，虽不如橙红亮眼，却也显得人如碧玉，不染微尘。
　　解下腰间的铃铛，小心地放到三寸大小的盒子里。以二哥哥的个性，见到了心生喜爱，便是趁自己不注意偷了去也不足为奇。她如今见着父亲唯有心疼与愧疚，却因为母亲赵氏，生生不敢单独踏进父亲的房间一步。
　　春商知道妹妹的心思，求良人送她回去，以免又撞见什么污言秽语，叫人心烦郁闷。年节将至，谁都不愿意找不自在。
　　小厨房准备蟹粉狮子头，将军过桥和清藕汤。食盒端上来还是热的，春商叫下人用炭火温着，等良人回来一齐用饭。
　　饭桌旁搭起个小桌子，借着还有时间，舒阳把最近的礼单列给主子看。包括各家拜年的节礼，送出去的花销还有人情往来，一项项工工整整，条理分明。
　　刷啦啦的翻页声在温暖的室内显得尤为突出，春商大致扫了一眼，抬头看了一眼舒阳。
　　…………
　　又看了一眼舒阳。
　　…………
　　“想说什么？”春商见他定是要自己先开口，顺水推舟，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睛也没离开礼单的纸面。
　　“今…今日…咳…时杨过来了。”舒阳揉揉鼻子。
　　“哪个时杨……”春商顺嘴一问，然后忽的一下想起来自己确实是知道时杨这个名字的。
　　“督查府…的？”他略显惊讶地说。
　　“小人是不想劳烦您的，只是…他家大人送过来这许多东西，说是祝您冬节顺利，年岁无忧。咱不好私自记录入库，还得跟您说明才好。”
　　舒阳从礼单表里抽出独有的细长条，里面不似寻常的金玉文玩。种类多样，有前朝的御笔洗，宫羽长琴，可舞可奏，甚至还附了一份京城各大食坊下季度的菜肴点心，末尾的“赠将安”三个字墨迹浓重，笔法飘逸，一看就是祝化方自己的主意。
　　“哈，难为他别出心裁，搜罗出这些趣物。”春商先是满足地一笑，随后突然又敛了神色，变得十分冷淡。
　　“嗯…收下吧。礼尚往来，今年要多支出一份给督查府，叫下面的人仔细些。”春商平常地把礼单挨个卷好，递给舒阳，还需要商议地就扣在自己手里，面上没有过多表情。
　　“这是怎么了？”春商的手在舒阳眼前晃了晃，见他如吃了生油一样固在垫子上，愣了一下。“要不，你也尝尝这清藕汤？”
　　“啊，不敢不敢，小人以为……嗐！原是我多想了，其实时杨还传了话，说他家大人想邀您去府上聚一聚。我怕公子烦心就没言语，眼下您既然看得开，我也正好去给那厮一个答复。”舒阳道。
　　春商把筷枕摆正，阿宁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到堂伯面前好好地行礼，乖乖去炭笼前面烤火，净手之后才端坐在饭桌旁，只坐着，浑身上下都透出规矩二字。
　　可也奇怪了，若是从前，祝化方的邀约自己总能欣然前往，与人谈笑风生。自从郑夫人透露出他或许即将娶亲，封妻荫子自成家室，春商却愈发犹豫起来，心里诸多担心，甚至还有一分畏惧，想象不到成了亲的祝化方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算了算了，用饭吧。良人快回来了，这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阿宁不知所云地看了一眼堂伯，胸口闷闷的，捂着嘴咳嗽一声，嗓子里好像堵着棉絮，总是不大爽利。
　　今晚陆夫人允许他去探望堂叔，虽然堂叔一定会不多时赶他出去。不过二人许久未见，阿宁雀跃的紧，胸口嘭嘭直跳，面上一片欣喜，少见地祈祷天快些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