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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章 ...

  •   转眼间就到了元日夕节

      街上白日素净,夜晚喧闹,商户作坊用朱砂混油制成粘稠的浆糊刷在匾额后,刷在木板上。再用红纸画了镇邪的将军神仙吉祥对联贴在自家的正门口,祈求来年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京城里下了第一场雪,薄薄吹絮,掩掩遮住了青石路的板子,穷人家盛雪祭水,富人家存雪烹茶。冬节朝廷放假,大小将军官员都得以回家休息,甚至有些得宠的宫妃的家人也被恩赐入宫。
      呼呼的北风刮着,天色灰蒙蒙的,屋内要燃烛才能看得清事物。陆府的园子里种了五六颗梅树,秋日里抽了条,越是冷冬五瓣红梅开得就越早,星星点点的聚集在一起,淋上雪色清洁,倒真有“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的朦胧意境。

      闲来无事,陆尚元陪着春商外加薛阿宁冒着寒风站在院子里抽木陀螺玩。

      有时春商会当着阿宁的面问起陆尚应,还会提上几句薛家旧人的二三事,阿宁每每听及总是要沉默一阵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强颜欢笑,眼神波动,不像五岁的稚童,总是寻不得真正的快乐。
      然而这些话,阿宁一个字也没有透露给堂叔陆尚应。他对堂叔的感情,莫过于孤舟上的人,离不开海也弃不得船。有时候堂叔会送他好多东西,第一个给他庆祝生辰;有时候却异常冷淡,眼神凌厉,或是拒他于千里之外,或是一个人落寞地倚在床榻边,合眼假寐,清酒粗茶,咳喘不止,来回来去。身子不算太差,却也没养起来,依旧是半瓶子摇晃,拖的个生存罢了。

      陀螺在地上飞速旋转着,与石砖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倏忽卡在了砖与砖的缝隙中,硬愣愣的挣扎几下,陀螺上的重影消失了,摆动幅度越来越大,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滚到了墙角的桂树旁,阿宁听到“哒”的一声响,有如灵魂归位,怅然若失的跑回去捡陀螺。

      要他心疼堂叔,他不敢;要他不心疼堂叔,他不能。
      堂叔这个人总是这样,病殃殃的,一副寿数将尽的姿态,从前薛家侍奉的下人对他不算客气,有一次碎了瓷瓶,正撞见主子从外面回来,竟不顾尊卑撒开腿奔逃而走,留下一地狼藉。堂叔停留了一阵转身回屋。自己等着没人了,悄悄从小门里探出头来,帮着收拾地上的瓷骨。
      “碎了就碎了,别人的过错,为何要自己解局?”
      薛阿宁就这样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二人见面的第一句话。
      “阿宁!”春商兴冲冲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换好了适于行动的束袖和短打,松松筋骨,手里也拿着一把黑皮红尾短鞭,头发随意地系成马尾,搓着手叫阿宁过来取暖。
      “啊。”薛阿宁如梦初醒地揉揉眼睛,立马放开脚步奔向堂伯,和堂伯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快乐的,他从不想扫别人的兴,整好心情听着陆堂伯教他打陀螺玩。
      “抛陀螺之际,持陀螺尖处之手立刻离开,随即两手交互扯绳,使陀螺不致倒地………勿回头,等绳拉完即成。”
      陆尚元手脚并用解释的口干舌燥,却看将安蹲在地上自顾自地摆弄起那条玉纹蛇皮鞭来,不禁苦笑。原来这人吵着缠着自己好几天还要拉着薛阿宁过来玩,醉翁之意不在酒,抽陀螺不要紧,试皮鞭才是正事。
      “你这鬼精灵的,难为阿宁温着书硬是被拉过来试鞭子,倒叫我解释的明明白白,会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不会的却是左进右出。”
      陆尚元抻着皮鞭的穗子,连带着把人一起拽起来。
      “谁说我不会?”春商眼睛勾在了皮鞭的首尾,生怕使了大力蹭破油光锃亮的水蛇皮。“善而不精,善而不精,让陀螺转起来就可以了嘛!谁说一定要连成响呢?”
      说着甩开手臂,从怀里掏出鸵鸟蛋大小的木陀螺,瞄了好久。一鞭子下去,沉重的陀螺慢悠悠地运动起来,要死不活的转了十几圈,撑不住重心倒下四处滚动。阿宁颠颠地去拾,自愿顶替了舒阳百会的活计。
      外面的下人到院子里通报,说莹姑娘回来了,到陆府问主子的安。
      “快请过来,可是见过母亲了!”这下小皮鞭也不称心了,春商踮着脚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踩着细雪到院子门口观望。
      “哥哥——,大哥哥!!”很远很远,灰蓝的仆人群里簇拥着一抹橘红,橘红在人群里闪动,离得越近便愈发耀眼夺目,仿佛出生的朝霞,又如冬日里盛放的红梅,叫人移不开眼。
      昔日抓着衣摆牵着走的小女孩儿如今个子高挑好些,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不少,麒麟青竹的冬衣上都是细密的珠子和彩线,头发长长了,一半扎成祥云髻靠在耳后,一半如薄纱一样散下来,没戴金玉首饰,只在云尾处别上一朵点翠的荷花,粉瓣青扇,小小一朵,倒显俏皮。
      “莹儿回来看您了,请大哥哥的安!”春莹从远处奔过来,提着裙摆,险些摔倒。长到了春商腰间,扑在他的怀里,离而又聚,又伤又喜,明眸如星,里面水光颤动,波纹横生。
      “莹儿瘦了,容貌生的更好,仪态也更加端正,可见姨娘是用了心思的。”春商蹲下来捏了捏妹妹的小手。
      “在那边一切可还好?学业如何?与季家兄长相处的如何?侍从丫头伺候的可舒心………”都说关心则乱,春商本来准备着许多言语要讲给妹妹听,结果见着了光顾着高兴,一时间只问出这些简单的问题。
      “哎呦呦,依我看,将安这架势好似老一辈的嬷嬷,疼人疼到指甲缝里。便是我当年科考,母亲也未曾这样事无巨细地叮嘱过,叫人好生羡艳!”
      陆尚元缓缓地走出来,面上噙着笑,假模假样地学着戏文里的唱腔吊高嗓子故作伤心,被春商捶了一拳,老实了,收起不正经的嘴脸,也亲昵地摸摸妹妹的头。
      “杀才杀才,你不帮着迎迎,反倒打趣起我来了,亏得莹儿写信还时时问你安好,该打该打!”春商嗔他,揉揉莹儿冻的通红的小脸赶紧让舒阳带到屋里去烤火,自己兴高采烈地嘱咐小厨房多预备着点心,又派人回禀春府吃过晚饭后再把人送回去。
      “等等。”陆尚元在院门口拉住了春商。“刚才你撂下鞭子跑出去的时候,阿宁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莹妹妹那声大哥哥叫出来,他一个人默默地进屋休息了,木陀螺也没来得及收好,还在庭院里摆着。”
      顺着良人的话一看,果然,小小的一个陀螺被好好地放在石台子上,皮鞭也卷好放在一旁。想来这孩子早慧,从小没了父母,亲族凋零,看陆尚应的态度,应该从没有机会让他肆意地体会到被照顾关怀的感觉,触景伤情,自然不好受。
      春商的热情消了大半,他叹了一口气,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愧疚。即使他和薛家没什么联系,却也看不得阿宁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阿宁怎么会这样呢……如果儿时就吃遍了苦头,长大后可怎么办呢?虽然说得是因果承接,对待五岁小儿,未免也太严格了一些……”他对陆尚元说道。
      “阿宁有自己的路要走,生在薛家本就不易,难得的是他从未自怨自艾,仍旧向着好处生活,如今衣食无忧,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心思重,凡事就不要欺他瞒他,今天的事我会和他好好解释明白的,俗话讲说破无毒,小孩子一会儿就不伤心了。”陆尚元安慰着将安,收拾好外面的玩具,把炭火盆端进屋里,两个人这才掀开门帘。
      春莹进屋的时候,尚未注意到有其他人的存在。自顾自地欣赏起墙壁上的字画,忽然听见“咕咚”一声,一个小东西从屏风后面窜了出来,直往她脚下冲,吓得她连连后退,差点跌坐在地上。
      “幼枝!!”阿宁抱着篮子,本来准备捉小狸奴回去,迎面就撞见了方才清脆甜美声音的主人,一时间愣在原地,被这样标志利落的姐姐吓到了,不好意思地挪步到墙角,一个箭步揪起幼枝的后颈肉放归篮子里用布盖好,站在一旁行礼给春莹赔不是。
      “噗呲!”春莹忍不住笑出声来,拿着手帕遮面,一颤一颤的,面颊也染粉,让阿宁更摸不着头脑。
      “原来是大哥哥的侄儿,我是春家次女,贵君的妹妹。论辈分,你倒是要唤我一声堂姑,却说你我相差左不过两年,姑侄相称,实属有趣。还请莫见怪!”春莹的影子温柔爽朗,拍着凳子叫阿宁坐下。
      “以后没人的时候你便叫我莹姐姐,在外面还是按辈分称呼,姨娘说这叫亲而有礼,有时间我求姨娘叫大哥哥带你去淮阴玩,那儿的点心比京城甜多了,你说怎么样?”春莹的手交叠在一起抵在下巴上,眼睛滴溜溜的转。她自是懂礼仪规矩,却不似书塾的那些丫头们死板,经常跟着季二哥垂钓练马,多了几分欢脱俏皮。
      “莹姐姐……”阿宁怯生生地开了口。
      “哎!”春莹笑着拉阿宁的手,明明自己都是和小姑娘却偏要学姨娘的姿态,眼睛眯成一条缝,十分享受当长辈的感觉。
      二人围在一起逗幼枝,春莹和阿宁凑的近了,隐约嗅到一股很浓的花香。
      “是百合吗?”她不觉问道。
      “姐姐好识力,陆夫人的屋子里常束百合,每日听训时都会停留一个多时辰,身上多少沾染了些气味。”阿宁一脸崇拜地说道。
      “还有其他的花吗?”春莹反倒疑惑起来。
      “没有了,就只是百合,姐姐如何发问?”阿宁低头闻了闻,什么也闻不出来。
      “无事,只觉得香味过甚,有些烧喉咙罢了。”春莹略略而过,确实,起先是一股子浓重的花香,可自己好歹也和医术世家学了半年的医理,总觉得里面混杂着一股土腥气,霸道的很,好像能抽动喉咙里所有的水汽,叫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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