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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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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留步,天寒地冻,臣弟见兄长仍旧衣衫单薄,故而带了些暖饮叫侍官一路上伺候服用,好歹别让寒风吹进骨子里,惹父皇心疼烦忧。”
宁康走上前去,下人拎着一个中等大小的食盒,以木板隔开分上下两层。上层盛着四五个壶状的瓷瓶,瓶中有热烧酒,甜藕汤,梅花酿,加之暖身的药材,虽然不甚名贵,却足见赠送之人的用心;下层用铜丝密密织就一张网笼,里面拢着热炭烘木香,拿在手里放在身边还有取暖的功用,精细而不奢华,最是讨人欢喜。
原本是宁康自己留着回去的路上享用的,此刻他改了主意,莫不如借花献佛,背水一战,就看大佛愿不愿意上船了。
“七皇弟有心了,难为你还记挂这有我这一个兄长,我瞧着三弟五弟都去找二弟的车马了,你倒是第一个过来的。”宁祉面容疲惫,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两腮的胡须被他揉弄的有些凌乱,眼见整个人满脸颓势,说话间有气无力的,还能扯出个笑容应对宁康,果真如外人所说有德无才。
“皇兄可要多保重身体,臣弟虽与您见面不多,却常常记挂,徐娘娘从前也经常往骊王府送些细软,只是最近她身子不太好,没有空余操心劳神了,还请兄长恕罪。”宁康说着就要拜,被宁祉一下子扶起来。眼中闪过一阵精光,稍纵即逝,仍旧是一副无害的面容,配上好样貌,足叫人信过八九分。
说到这宁祉想起来,当初徐家风头正盛,的确没少照顾他这个名存实亡的嫡长子,尤其是徐尚书出手阔绰,即便徐家如今树倒猢狲散,自己心里依然记挂着当初的恩情。
“多谢皇弟牵挂。”宁祉心中有愧,叫侍官接过食盒,自己半个身子将将进入马车,余光瞥见宁康同样衣着单薄,身量还比自己纤细,即便冻得发抖仍旧站在原地执意要送自己离开。他脚步一顿,良久,终于回过头邀请宁康同行,上车避寒。
“皇兄身份尊贵,臣弟不好冒犯。”宁康得了便宜卖乖,定要给宁祉留下个好印象,博得他的同情和信任。
“无妨,一路尔尔。”宁祉招招手,宁康从善如流地请兄长先入,自己坐在马车边缘替他掖好门帘,亲自打开食盒伺候宁祉饮用,半分没有见春商时的架子。
路途平稳,略有颠簸。宁祉持温酒,宁康持甜汤,二人对饮。辛酒呛喉,宁祉忍着咳嗽欲言又止,酒壮人胆,他十分喜爱小自己近十岁的皇弟,轻易就交了心。再让宁康用话术一勾,更是自控自诉,泫然欲泣,借着醉意倒在宁康的身上,像只困顿野兽,生的好不可怜。
“我自小从未见过母后是何模样,母后虽以佑德二字为尊,可伺候的乳母侍官,教养的太傅武师无一不是提起先皇后就顾左右而言他,父皇冷淡,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钗环画像,锦衣字帖更是没有。旁人都唤她佑德皇后,为何没人记得她还是我的母妃……”宁祉的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啜泣声,这些话他自懂事起每次见到父皇都像对他真心诚意的倾诉一番,却总是没有勇气,一拖就是半辈子,熬了许久只落得个有德无才的名号,真是可笑之至。
“四岁那年父皇登基,新后诞子,取名为禧,吉祥幸福,好不如意。我知道禧弟从来优秀,令谁都不该不对他寄予厚望,父皇偏心,我知晓;皇后疏离我也明白。我不曾想过和禧弟去争,只盼着他早些懂事替朝廷分忧,安百姓之心。”宁祉握住了宁康的袖子。
“可我想不到的是,父皇自始至终从未信任过我!不对,是自始至终从未在意过我!嫡子如何?长子又如何?只要父皇想,只要父皇与我明说,痛痛快快地让出去又有何不可?为何如此遮遮掩掩,怕什么?怕我和禧弟争东宫的位置吗?苍天啊,无情多事帝王家……”
一壶清酒转眼见底,宁祉刚才的话并无半分虚假。他心中何尝没有怨恨,怨恨自己从来都是孤独一个,无交心者,无知己人。半生庸碌,过得不如乡野村夫洒脱。
宁康眼神空洞,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他形式化地抚了抚兄长的头发,然后轻声安慰着,句句戳在宁祉的心口,让他顿时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皇兄心中有苦,臣弟知道。谁人不曾落魄过,总说伤春悲秋,其实不过是自怨自艾,得不得的永远得不到,想得到的还要靠自己,挣命而争命,就算是为了自己,也不能甘愿……落了下风,一辈子着人口舌。”宁康举杯,二人对饮。
“嗯?这是何意?”宁祉酒醉,还来不及想明白宁康话中潜语。
“呵,无事,不过是臣弟一人之见,皇兄听过即可,不必放在心上。”宁康倒表现得很洒脱,他探向窗外,见沿途仍有绿意,心情大好,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急,有些事不能做的太死,好比垂钓,只放下饵料,再警惕的鱼儿总会因心中贪婪自愿上钩,自然不必早早就费尽心机。
二人到了骊王府,宁祉非要拉着宁康过去闲叙,被宁康果断拒绝,谦卑推辞的笑脸在转身的一刹那便消失殆尽,快步上了马车,身影离宁祉越来越远。
傍晚陆尚元和父亲从府衙回来,先拜见了陆夫人,而后陆尚元回去更衣,晚饭传好了,食盒摆的丰盛,一看就是春商特意吩咐下去的。
薛阿宁也在屋子里,他白日上学,午后拿着小木剑站在院子里有模有样的比划,春商有空还会教他一招半式的用来防身。跟着陆尚应的时候总是畏缩谨慎,在春商这边稍显自在,总算得了玩趣。
“金花生了小猫,将军夫人过来时送了我一只。本想推拒的,奈何阿宁对这小团子一样的事物喜爱的紧,盛情难却就留了下来。半个多时辰了,还没动过地方。”春商眉毛一抬示意良人往那边看。
果然,薛阿宁穿着单衣,聚在炭盆旁,怀里抱着个筐子,里面用厚棉铺就,上面伏着一只灰黑色的小狸奴,不过短短一只小臂长,只尾巴后面有一撮白,和他娘亲金花正好相反。
陆尚元换了便衣,坐在垫子上,门外百会扇着泥炉温酒,门内鸡笋锅子冒着腾腾热气,他有话和将安说,猜想将安同样有话和自己讲,于是叫下人带着阿宁到母亲那里凑活一顿,晚饭过后看情况再决定是否接回来。
“恐怕是圣上先斩后奏,循序渐进,双管齐下,叫好些人今晚都不得安寝。”春商盛汤,对陆尚元道。
“这结果不难推测。”陆尚元给春商分析局势。
“眼下盐铁税务总管在皇后家里人手中,兵权大半收归圣上,余下的皇子要么出身卑微,要么没有如此大的资本与帝后二人抗衡,加之二殿下又如此优秀,天命所归,理所当然。”
“好在皇后娘娘不似徐妃娘娘一样以公谋私,国公爷从来都是忠心为国,得此外戚,圣上也算安心。”虽然春商不喜欢拉帮结派,但若是皇后娘娘,为了海晏河清,他也是高兴的。
“啧,你只看了表面,未见到深层。”陆尚元接过温热适口的清酒,率先给将安盛上一杯,随后又道:
“二殿下天命所归,倒底是嫡子,现下圣上有意属之东宫之位,最不平的人是谁?最不甘的人又是谁?”
春商点着筷子想了想,不平莫过于争而未夺,不甘无非是本属不得。两者兼备,唯有大殿下,身份何为尊贵,只因佑德皇后早薨,母家没落,万千宠爱荣耀,系数拱手于人,如何不怨?怎能不甘?
“可大殿下也没有……”
“大殿下没有倚靠可是?”陆尚元率先说出春商想问的后半句。“无倚靠者,有利有弊。背后没人不用投鼠忌器对圣上而言为利,至于弊,那就得看朝中有多少觊觎皇位,有多少试图将二殿下拉下马的臣子权贵了。”
春商不好再往下深言,否则容易大逆不道,惹祸上身。
“冬节将至,常姨娘商议着把二妹妹送回来长住半月,过了正月再会淮阴。”他辟了个新话题,剥着凉豆皮稍显兴奋地说道。
“不仅如此,姐姐也得了回母家探亲的准许,五六日后动身,大姐夫也会陪同探望,小外甥也会带过来。许久不见,不知道品儿还识不识得我……应该长大了些吧!”春商歪着头碎碎念着,提及小孩子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真好,将安姊妹双全,时常有个玩伴。难怪心思玲珑单纯,可见是精养出来的。”陆尚元在一旁附和道。
“玲珑单纯?你这是夸我还是讽我呢!”这话也有由来,平日里二人或是对弈,或是切磋,春商若是力所不及,败下一局,陆尚元总会拿玲珑单纯四个字来宽慰他。
“嗯?”春商睁大眼睛,略带威胁似的瞥过良人,白净的小脸被热气烘得微红,如醉人桃面一样染上了一丝娇嗔。倒底还没长大,这样天真不做作的神情虽没有女子一样柔婉,却正是陆尚元看重他的地方。
“不说了不说了!”陆尚元一笑,抱拳讨饶,紧接着捏了一下小贵君的后颈肉,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起来。碗筷没动上几口,临睡前春商又吵着饿,磨磨蹭蹭地从榻上爬起来,讨好地蹭着良人求着少走几步路,裹着被子在方桌上吃夜宵。
“偷偷的偷偷的。”春商心虚地悄声道。接过百会从窗口递过来的碧粳粥,点着一根烛摸着黑大快朵颐,像做贼似的愣是不让良人作动静。
“怎的不燃烛?”陆尚元披着外衣等着将安吃完漱口,也学着他靠在耳边低声道。
“外面——,外面有母亲的耳报神。若是让母亲知道你还不能早些休息定会提点我的。算了算了,我也只能瞒天过海,浑水摸鱼了……”
一碗热粥转眼见底,春商惬意地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几乎是立刻吹熄了蜡烛。门外守夜的婆子此刻睡得正酣,努努嘴裹紧了身上的棉衣,丝毫没有听见屋内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