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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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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迎接公主皇子们的僧人法号衷咸,是永福寺弟子中最有功力声望,也是最受主持和方丈喜爱的年轻一辈。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眉眼间的淡泊和从容比耄耋暮之年的老者更甚,天生一副佛相。虽然见到的都是皇子贵女,周围的寺僧却一点没表现出谄媚和讨好的意图,端端正正地垂着眼睛,从侧面看去真是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皇子们聚在一起,公主们聚在一起,年轻的聚在一起,年长的聚在一起。虽然佛门是清净之地,然而帝后忙着和方丈商对流程,暂时管不上南路的大小事宜。故而一部分和太后不亲近,又不贪图权势的皇室子女权当过来赏玩,趁管事的不注意就偷偷咬耳朵,或是拨动发饰,或是用绒扇遮面低声细语。有些小的甚至溜到了靠近北路的梧桐树下,三两个眺望着远处,试图找到自己的亲母宫妃。
春商身份尴尬,不上不下,论年纪和小皇子们玩不到一起,对各皇子了解不多,偶尔有几位公主经过自己时多瞧上几眼,面容上也是明晃晃的怀疑,仿佛凤凰群中落下一只锦鸡,和哪个都搭不上边。
好在他喜静,这样一个人独处反倒少了许多麻烦和寒暄,只是这一趟趟的眼神盯的春商直起鸡皮疙瘩,外面保暖的氅衣不能穿了,趁着小殿下们还没回来,春商赶紧移动到阳光最明媚的地方取暖,不能蹦蹦跳跳失了礼仪,一刻钟不到寒风就像线一样从人的领子穿到鞋底,不算暴寒却如同跳蚤一样惹人不适。
“什么时辰了?”春商不耐地哈着气问道。
“看样子应是离巳时还有半个多时辰,等太阳升起来就该暖和了,公子要不还是把这氅衣披上吧。”舒阳回复。
“哎~呦~”春商鼓着嘴,背过身去拿鞋底蹭着石砖地,罕见地发着牢骚。白净的脸颊被吹得通红,摸上去沙沙的,还有点疼。
这还好说,最要命的是因为太早起床根本没有食欲吃早饭,两个碧玉米糕都是陆尚元好说歹说,在春商睡意朦胧间囫囵哄他下肚的,现下因为寒冷的缘故竟是又觉饥饿,有时冷得胃里痉挛,还会有干呕的征兆,弄得他浑身难受,直盼着圣上早点发话让这些皇子公主们到侧面的偏殿里歇脚。
正恼愠着,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从旁经过,而是正好停在了春商主仆二人背后。
“陆贵君,安好。”宁康的目光从下至上地将眼前人扫视一遍,然后极不尊重地哂笑,拢着领子上的狐绒。一身鸦青朝衣,乌冠玉簪,金带为饰,见外面的氅衣却是很平常,没有像从前一样大做文章。他比陆尚元长两三岁,面容随了徐妃张扬俊美,可惜没有皇帝的威严深沉,眼尾上挑,唇锋含笑,不知从哪学来的一阵轻浮,倒是辜负了顶好的容貌。
“嗯,不敢承殿下的安,理应由在下先行礼,七殿下安好。”春商揉了揉双手,躬身向宁康行了三次礼,一次为君臣之礼,两次为乾坤之礼,不想惹上了这一尊大佛。
“早前看陆贵君还略显青涩,如今论言行举止都要成熟许多,可是陆家教导有方。”宁康打着太极讲话,说到这停顿了一下。
“听闻早前皇祖母身子不适传召贵君进宫侍疾,偏巧与徐妃娘娘用了午膳,相谈甚欢,不知昭纯宫可有怠慢?”
春商对着宁康的眼睛,觉察出里面满是探究的目光。想必他是话里有话,借此试探陆家人的口风,对徐家破落一事有所怀疑,看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想来无论自己如何回答他都有应对的说辞。
“娘娘良善,在下受宠若惊,何来怠慢一说?心中时时感激,盼娘娘常喜常乐,无病无灾。”春商回了一个很标准的笑容。心想着你打太极我也打,见招拆招看你有什么动作。
“哦,贵君礼仪学的不错,想必这样的德行在府中也得夫婿父母喜爱,上下一心,让人羡慕。”宁康阴阳怪气地在春商面前踱步。
“春公子在陆府养尊处优可能未有耳闻,如今朝中最得圣心的当属祝化方祝御史了,最近还加授了通奉大夫,年纪轻轻,风光无限,光耀门楣,你说是不是,春商?”宁康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春商,他语气平稳温和,却处处让人感觉到质问和怀疑。
眼看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春商赶紧后退几步保持分寸,也没功夫计较直呼性命这样无礼的举动。话说到这儿他大概能猜到宁康想接着自己与化方从前的关系生事,还在为了徐家的事耿耿于怀,意图不轨。若是乱了阵脚不免会被他将上一军。
“殿下人中龙凤,福泽深厚,年纪轻轻,身为王储,同样前途大好,旁人也艳羡不已。”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待这样傲慢无礼之辈,最省心的法子就是哄着捧着,不然针尖对麦芒,受伤的永远是下位者。费力不讨好的事,除了陆夫人,还没有谁能强迫春商去做。
“也是。”宁康点点头。“即便本宫母家生变,本宫还是七殿下,这宫里还有徐妃娘娘,和从前未有不同。于理,确实不该计较这些许多。”
云鉴台的古钟响了三声,这代表祈福的一干人等全部聚齐,圣上发话允入内殿,大小皇子公主全部回到队伍里,只剩边上的几个零散贵女还有春商宁康这一小撮。
“请殿下归入前队,莫误了时辰。”春商又冷又饿,本就不快,现下还被堵在原地,便是连笑都懒得笑,硬硬地给宁康行礼,等着他转身。
“还有最后一句提醒贵君的,于理,本宫是七皇子,于情,本宫也是徐老夫人的孙辈。徐家到底是如何倾覆的,贵君最好永远不知,不然本宫若是知晓,必定第一个登门拜访,闲谈旧叙。”
宁康说完,若有所思地瞥了春商一眼,然后快步离开走到队伍的中间和小皇子换了个位置,不再与春商同行。
“公子,七殿下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舒阳跟在队伍的最后,齿动唇不动地小声耳语。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春商冲他眨眨眼睛。
舒阳还是不明白。
“不怕,跟着走就是了!”春商扬扬下巴,讳莫如深地看着宁康的方向,既然已经结下了梁子,无论是良人还是自己从未想过退群,更不谈畏惧一说。
一行人一次进入到巨大的主殿里,了了目测就能容下百人左右。殿中四根三环木柱分布四方,东西南北各有图腾莲纹,南北东西纷刻经传法文,朱漆松油涂刷在外,其中一个暴露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应该是得知皇家要过来重新装饰粉刷过,靠近还能闻到阵阵木香。
醒目的位置放置了两三丈高的金身大佛,周围或是罗汉,或是菩萨,与四个柱子相对,香案在前,明黄的紫云帛布覆盖其上。从侧殿望去,帝后的发冠上的明珠最为显眼,其次就是候在殿外的二十位臣子,按规矩只有几位有资格进入殿内得圣意祭拜祈福。
公主按长幼依次排开,皇子依嫡庶站至最前。春商……又被落在一边,自从和宁康说话之后,他面对贵人王储反倒从容,任谁的眼神聚在身上也不会倾倒半分。
侍从全部在外等候,春商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在小皇子后面用余光寻找着良人和父亲的身影。
正殿明堂前悬挂的金铃响了一声,皇帝从住持手中接过竹立香,并没有燃火,而是转过身,携皇后之手道: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
“朕承敬太后教诲,晨兢夕厉,干干翼翼,夙夜不怠,然今太后凤体抱恙,朕心不振,恐辜先帝遗德,至民心不安;故设永福寺祈典,众卿所证,以表朕意。”
底下的官员面面相觑,太后娘娘病得不重,就算病重如今也未曾听礼部有所准备,圣上大张旗鼓的使得人尽皆知,不知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陆尚元一抬眼,恰巧和春商的视线汇聚到一起,虽然看不清彼此的神情,身上的倦意疲累却也消了大半,二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犹如久别重逢的欣喜。
宣国公是皇后的叔父,外戚中最尊贵者当仁不让。他年近古稀,发须却依旧如墨色般明亮,精神矍铄,立而不怒自威,端得起书香门第四个字的出身。他率先起而拜之,紧接着就是皇后一派的太傅少保,接着是皇帝的宠臣,以祝化方为首参拜,余下各大臣见势不得不顺皇帝的意思走,全部伏下身体,等着帝后发话。
按规矩皇帝焚香祝祷,皇后烧经礼拜,皇子公主次之,宫妃再次,后为臣子官眷。此刻两指粗的竹立香被皇帝拿在手里,方丈揭开香布,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在香案旁,却看见持灯燃香的正是跟着帝后走东路的二殿下宁禧,三人共同祭拜祈福,底下的人几乎是同时一惊,然后各怀鬼胎,你看我我看你的打着哑谜。
陆尚元和父亲对视,谜暗题明,二殿下是嫡子,虽然平日里也帮着圣上处理政务,然而如此郑重的典礼竟然能率先供奉天地,其意不言而喻,东宫已然有了人选。皇帝费尽心思地把这些重臣拢到一起,恐怕就是为宁禧造势,博得民心。
春商明显感觉到二殿下点香的时候侧殿所有皇子身形都在颤动,有些甚至还小声嘀语,叹息震惊的抽气声不绝于耳。
宁康的脸色如同抹了灰一样难看,周围冰冷的空气好像突然就燥热起来,灼烧的他喘不过起来。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嗡嗡震得他头疼,肖想不成,怨从中来,恨不得提刀出去砍杀宁禧虚伪的面容,后槽牙咯咯作响,呼吸声陡然加重。
原来祭礼只是空壳子,立储立君才是正事。这下谁都没心思听颂音了,巴巴地杵在原地等着早些结束好做商议。
若说宁康不忿,最伤心的还另有其人。大皇子比宁禧长六岁,不上不下,庸碌无为,自成年就没少受人闲语,现下如同被抽了灵魂,跌跌撞撞地扶着院墙欲乘车回去,却突然听见身后亲昵的一声:
“皇兄!”
宁康站在不远处,微微一笑,朝大皇子作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