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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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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寺建在皇宫以西两三里的槐江山上。传说万年上古前,此地神灵聚集,西临大泽,途径瑶水,南坡丹砂,北坡金银美玉。凡人登山,可得长生不老,有修为者登山,可得炼化大成。
又因“槐江山”与“怀江山”同音,故而自太祖建朝以来,亲笔御书赐“怀江”二字,取胸怀天下之意,每年都要到这里供奉神明先列。
辜月十六,皇帝携皇后,从一品宫妃三人,皇子十人,公主五人,三品以上臣子二十人,官眷七人,乘马车轿撵分别从正门大道和西角小路向永福寺庙汇聚而去。
天色微启,陆尚元便穿好朝服等着父亲上车,陆夫人忙前忙后念叨着没完,总是不放心。另一层原因是全家都能到永福寺沐浴荣耀,偏偏自己不行,留守看家让她十分不快,一大早起来虽说也尽心,却总是莽莽撞撞的,饶是陆越行这样不计较的人都不免心烦。
“莫要多言,耽误了时辰圣上要怪罪的。”陆越行搭着儿子的手撂下帘子不再言语。
“我!”陆夫人还想争辩,对着儿子的眼睛顿时沉了下来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送别。
薛阿宁牵着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堂叔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越到冬日,陆尚应的气色就越发不好。且不说体虚咳嗽,就连呼吸间呛了冷风都要在床上躺足一两日,此刻拖着病体过来,便是给足了大哥哥和父亲的面子。
“山高天寒,大哥哥和父亲要多多注意身体。请大哥哥也替我问契哥哥安好,他照顾阿宁辛苦,我心里感激,日后必当重谢。”陆尚应半张脸遮在厚厚的皮毛里,语气中完全不把自己当陆家的亲人,客气的让陆尚元不舒服,仿佛这幅皮囊里装着的是另一个灵魂。
“嗯,回去休息吧。”陆尚元点点头,和母亲辞别,随后揣着手同样上了马车。
风又疾又冷,陆尚应送别父兄的马车远去,胸口好像燃着一块热炭,又辣又烫,激得他喘不过气来,用力地仰头张口,将手拢在鼻子周围,还得靠阿宁帮着顺气才能舒服一些。
“倒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谁是你父亲,谁是你兄长,下回过来看便不用摆这虚弱的模样,夫君宦海沉浮,什么人都见过,心思清明的很,对有些人不会生出怜悯之心,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陆夫人把鹅绒包的汤婆子抱在怀里,阴一句阳一句的和陆尚应搭着话。
“是,尚应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惹母亲烦忧了。”陆尚应弯着腰低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语气里满是自责。
阿宁抬头一看,堂叔的脸色冷得结冰,右手攥着拳头微微颤抖,看起来不像有悔意歉意。自己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只得再靠近些,防止堂叔因体力不支摔倒。
“自从回了一趟薛家,你的性子倒变了不少,很是省心。我倒是要谢谢故去的二位尊长了。”陆夫人扶着侍女将要转身离开。
“对了,你把这孩子带回去小住几日吧!他倒底是你带来的,自该和你多多亲近。”陆夫人侧着脸说道。
“不了。”陆尚应瞬时放开了阿宁的手。
“我生着病,怕过给孩子。索性再劳烦契哥哥看管几日,等身子好些了再过去看他。”
“随你。”陆夫人没有多说,懒于应对趋步回了院子。
“…………”
阿宁有些尴尬地蹭蹭脚,仍是扶着堂叔回去休息,伺候汤药。
“别对我这样殷勤。”陆尚应冷淡的声音幽幽地传到阿宁的耳边。
“去亲近陆夫人,亲近父亲还有你的两个堂伯。让外人确信你我不常见面,关系浅薄。”
“哦…”薛阿宁服侍陆尚应喝药,把被子和炭火准备好。他从来都是这样,比同龄的孩子早慧,心思多,便更能理解大人的不易,从不多嘴多舌。
“宁公子,老身带您回夫人那里去吧!”伺候陆尚应的老人牵着薛阿宁的手行了个礼,然后出了门。走之前仔细地把厚重的门帘铺好,防止冷风袭入。
窗外乌涂涂的,白枝枯叶零落满地,青石砖上残留的水迹如今已结成冰晶,连麻雀都不愿在此落脚。
“快了,快了。”陆尚应眼神空洞,好像是被抽干了精神,口中喃喃道。看着阿宁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春商起的更早,大半夜就掌灯更衣。只因他不似寻常官眷或是高品阶,或是有封号,此次祈福是皇后和太后娘娘恩赐下来的,所以行走来去都要跟在皇后身边,这才趁着黑夜梳洗穿衣,着正服,带雀羽冠,束藏青色短带垂于肩头,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
皇宫的车马队很是森严,外行的一干人等都被仔细地检查一遍才许登上马车。宫妃通常两人一辆,春商是外人,马车很小,一人独行。
卯时三刻,最前方明黄的车撵缓缓地驶出宫门,紧接着就是各位皇子公主,然后是宫妃,最后面的小尾巴就是春商。趁着人少,他悄悄撩开帘子观察着外面的景色。
皇帝的车撵足能容下四五个男子,金龙从底下一直盘旋道车顶的明珠上。门窗都用狐皮或鹿皮遮掩的很好,车内还能放置小型的炭炉,供主人品茶取暖。
再往后的车撵便要逊色许多,无非是刺绣和规格的差异,从大到小,从明到暗,一直排到春商这里。
刚出了皇宫,四周依然是红瓦高墙,四周还有兵士把守。马车里有些潮湿,配着阴冷的风吹得春商直缩脖子,恨不得脱了鞋袜拿着汤婆子捂脚。哆哆嗦嗦地打着颤,仍然不死心地倚在马车里悄悄地向外面窥视,阳光已经出来了,可惜只能感受到光亮,手伸到车窗外还是不够温暖。
“公子你,您看什么呢?要不还是把帘子撂下吧!这守卫凶神恶煞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过来了。”舒阳跟在马车后面走,悄悄地侧着身子和主子言语,不敢回头观察后面壮士的表情。
“那边是臣子和官眷们走的路,良人和父亲都在里面。”春商指给他看。
“嗯?”舒阳远远望去,蚂蚁一样的车马队缓慢地行进着。
“不知道在永福寺能不能和习风说上话,我是跟着娘娘过来的,应该只能匆匆见上一面吧!”春商拄着下巴有些遗憾地说道。
舒阳刚想开口,远远地看见一个披坚执锐的长官从马上下来,快步向末尾走来。吓得他不敢出声,低着头躲在马车后面,还特仗意地敲了敲马车的窗户,示意主子安静些。
那个长官绕了一圈,走到了马车的另一侧。本以为他顺路离开了,没想到当当从春商这里停了下来,一开口倒是让他商一惊。
“春兄弟,春兄弟?”栾丰英低着头沉着嗓子试探性地喊了几句。
“………丰英?”春商撩开帘子,果然,栾二公子冲他挑了挑眉。
“你不是圣上身边指挥佥事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春商四下张望,确认没人发现后欣喜地凑上前去和栾丰英说话。
“嘿嘿,不知道了吧!”栾丰英得意地摇头晃脑。“本公子现在权力不小,这些在宫里当差的兵士都要听我指挥,听说春兄弟也过来了,我特意抽空躲个清闲,要不咱们俩怎么能说上话呢!”
春商微笑,栾二公子还是那样意气风发,行事作风像个孩子似的,和他一母同胞的哥哥一点不一样。另外,他穿这身兵甲服真好看。
“哎,我问你,这次槐江山祈福怎么起了这么多的人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春商几乎是用耳语的声音说道。
“不可说,不可说。”栾丰英摸摸头,他只窥见了一二分,那也不能随意泄露。
“反正肯定有大事,这都是陛下的心思,我一个小小武官又如何能知晓?”他说的是实话,春商心里有数,也不再多问。
一路上,有了栾丰英的陪伴,春商看着周围光秃秃的冬景也不算无趣。
轿撵和马车在槐江山脚停止,皇帝和皇后在一众侍官女官的簇拥下从南面的缓坡往山顶的寺庙行进。皇子公主从东面的小路上山,比南路陡了些,远了些。宫妃从北面绕上山,走的是最远的一条道路。一群人淅淅沥沥的散成几堆,没人搭理最末尾的春商,让他有些犯难。
“这…从哪儿走啊?娘娘还没告知我呢。”春商跺着脚努力让自己暖和一点。
“要不……去问问小栾大人?”舒阳在一旁出主意。
“不了不了,人家还有事,总不能凭着这点交情逮着不放,还是去找空闲的侍官问话吧。”
两个人慢慢往山上走,正巧遇上了经常随皇后娘娘出入的女官。她特意过来传话,说是陆贵君的辈分是太后娘娘的孙辈,跟在东路的末尾就好。
“多谢女官大人提醒。”春商谢过后就提着衣袍顺着东山往上爬,与最末尾的皇子隔了一丈多的距离。
刚才上山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往南山看了一眼,除了应有的圣上和娘娘,还跟着一位皇子。那皇子和皇后娘娘颇为亲近,想来十有八九就是当今的二殿下宁禧。
“皇子可以走南路吗?”春商喃喃道。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忽然停了下来。后面舒阳差点没刹住车,连带着主子险些从石路上滚下去。
“公子当心!”舒阳抓着石壁的凸起死死拉住主子的手,春商一个踉跄,差点脱了力。
“呼…呼……”两个人都惊魂未定地喘气,慢慢地继前行。
“衣袍脏了……”春商展开外面的斗篷,发现右侧的鹤纹图案上覆盖着一片灰黄,大概是刚才情急之下踩到外衣的边缘所致。
“那小人给您挡着,咱们跟在人群后面。”舒阳特意走到春商的身后。
“算了,皇后娘娘看到会生气的。若是担上对神明不敬的罪名就得不偿失了。”春商摇摇头,一脸无奈。
“那……”
“不穿了,就这样上去。”
舒阳劝无可劝,只得站在主子的身前,乞求能多挡些冷风。
刚刚摔倒前春商似乎和前面的皇子眼神交汇了一瞬,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七殿下。”他打着寒战,冷得五脏六腑都缩到一起,心里默默念着宁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