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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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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纯宫
灰暗的主殿内,徐妃只命人掌上两三盏灯,不开窗也不许不认识的宫人进来伺候。偏殿的佛龛是她每日留存时间最多的地方,从来都是金不离身玉不离手,满身珠翠粉面含春,如今也素净的只剩少许银钗团花,柔顺的头发不常用桂花油打理变得暗淡无光,手上和眼角都生出了细小的皱纹,那是徐家破落之初徐妃还不死心地四处奔波,日夜操劳的代价。
云柳进去的时候见自家主子闭着眼睛,双手拢着佛珠跪在菩萨的面前口中不断念叨复杂的经文。她叹了口气,这世上,老夫人已经走了,没有人能比自己更心疼记挂徐妃主子,就是亲子亲女都不行。
“娘娘,尚食局传了好些佳肴,您出来尝尝吧。”云柳扶着徐妃起身。
“啊……,本宫不想吃,我什么都吃不下;让她们走,都走!”徐妃颤颤巍巍地揉着跪久的双腿,颓丧地躲进卧房。
皇上已经下旨,秘密处决地牢里的徐骞,对外就称其人暴毙。不仅如此,老父亲徐泰旌也在三四天前染了风寒,无药可医不治而亡,在他地草草下葬,尸骨都不许运进京城,就连消息,都是宁康过来探望的时候告知的。
徐妃不敢去求皇后,更不敢求皇帝让父亲回来。她现在怕极了龙椅上的那个人,午夜梦回的时候,每每梦见曾经的枕边人拿着铡刀向自己挥砍过来,吓得她夜不能寐,寝食不安。
这还不算什么,徐妃生养的二位公主如今都已成年。皇帝轻而易举地把女儿打发给了别的小部落远族,只是为了让他们不再多事,安心效忠臣服。要知道徐家还在时没有一个王公贵族敢随意提出迎娶徐氏女的想法。公主出嫁的时候徐妃哭伤了心,几度昏厥。从此厌恶上了所有人,更是厌恶皇帝。
日日礼佛看似慈悲,实际上每一句的经文后都添上几句恶毒的诅咒,生生要把帝后推进万丈深渊,阿鼻地狱。
“娘娘,七殿下过来看您了。”外面的宫人进来禀报。
徐妃的脸上先是欣喜,而后又浮现出深深的担忧。
“他来做什么?陛下同意了?他不知道和本宫扯上关系的都会惹陛下生气吗?怎么还来?叫他快些回去吧。”
“母亲一人在宫中独居,皇姐走了,又有谁来陪您解闷说话的呢?”宁康直接进来了。他亲自扶徐妃坐下,填了椴木炭,还带来许多名贵的狐狸皮子,给母亲御寒。
“你应当叫我徐娘娘的,皇后才是你的母亲。被外人听见不利于你的名声。”徐妃垂眼,盘弄着手里的珠子。
“儿子的名声从来就没好过,还怕添上这些无关紧要的吗?今日就是来陪母亲的,望母亲安好。”宁康手一挥,云柳立刻叫众人都出去,自己在殿外看守。
“陛下让你过来了,你求了他许久吧!”徐妃提起皇帝满脸不屑,仿佛是见到了污泥里的蟾蜍一样鄙夷。
宁康确实没少下功夫,他去了皇后宫中,去了御书房,甚至到思懿殿外求见,才换得今日过来探望。
“你舅舅,叔伯他们过得还好吗?”徐妃问道。
“不好,生活艰难,唯有放弃尊严为奴为婢,尽人差使才能勉强吃得起饭,惨淡度日。”宁康说的是实话,只是毫无保留地将伤疤揭露在母亲面前。
“唉,狠心不过如此啊!想当年,父亲浴血沙场,双腿险些保不住,十二日攻下戎边三十六城;大哥哥遇沙暴行军,失踪多时,最终突出重围迫使万人大军降服归朝。天下的江山是徐家打下来的,如今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只恨父兄受过的伤没让安坐于金屋中的陛下亲身经历过!徐家如何不值得网开一面?”
徐妃越说越激动,双手不由地颤抖,怨恨到了极致。那时候自己还小,每每和母亲去寺庙里祈祷父亲平安的时候都怕得站不住,不敢哭,不敢对神明表现出不吉祥。这些事在皇帝眼里兴许都不值一提,毕竟臣子只是工具,是刀剑,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相看白刃血纷纷,碧血红缨染战袍的惨象,对他来说不过是文人口中的谈笑。
对这样的人,凭什么赔上全家的性命?
“母亲,母亲保重身体。”宁康给徐妃顺气,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
“太子之位不定,东宫之位高悬。只要儿子身后的势力起来了,储君的位置又有何难?”
“嗯?什么势力?徐家全部遭难,哪还有余下的势力了?”徐妃惊异道。
“…………”宁康耳语。
“这!”徐妃猛地抽了一口气。“那些外族人都是见利忘义的东西,扒住你不吸干了血便不会放手。他们是不定数,你如何冒这么大的险!”
“儿子是七皇子,非嫡非长。前面贤能者众多,如若不铤而走险,来日便再无机会为徐家翻案,替母亲出气。那些皇子个个虎视眈眈,既然他们算计心机,背后伤人,我又为何不能借着现成的军队钱财捷足先登?大事已成,谁又能伤我阻我?”宁康孤注一掷,他心高气傲,见不得落魄到被人耻笑,遭人白眼。
“母亲!如今的情况还能更坏吗?父皇再不见您,皇后将您软禁在宫,从前的亲侍也再不来往。您若是甘愿在这冷宫一样的囚笼里青灯古佛,那就当儿子再没和您说过。”宁康跪下一拜,然后起身就要离开。
“不…不…等等!”徐妃几乎是从座椅上奔下来拉住宁康的手臂。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的。我徐家值得黄金刻门楣,青玉筑高台;任何绮罗珍宝在赫赫军功面前都不值一提,本不该这样的……”她跌坐在地,哽咽着自言自语,双手紧紧地攥着袖子。徐妃随了母亲的高傲,却没继承到她的手段和胆识。
“孩儿需要您在后宫相助,您不该在自怨自弃了。”宁康扶起徐妃,给她奉茶。
徐妃缓慢地点点头,惊魂未定地望着茶杯出神。她不想谋逆,可惜皇帝狠心无情,自己生不如死,如果不能做太后,自己宁愿即刻去地下陪伴母亲。
宁康走了,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好在自己容貌依旧,只是略显疲惫。云柳进来伺候,听到娘娘主动要求更衣装饰欢喜得不行,立马出去传膳。
徐妃怔怔地看着云柳的背影,没有说话。
皇宫下来了许多赏赐,陆夫人亲自看着下人一个个登记在册然后封装入库。春商得了三匹团羊纹的绒衣,陆夫人得了一套孔雀斛珠华胜,陆家的二位乾元也有上好的文房四宝古籍书典。这一番操作下来,让全家受宠若惊。
“听说栾将军家也受了赏,还有少傅大人,总督盐运使都各自得了恩惠。娘娘动作不小,可是朝中有了什么变动?”春商披着斗篷在室外一边吹风透气一边烤火。
虽值冬月,庭院中的文心兰和美人蕉仍开得正好。墨绿的枝叶上覆了一层淡淡的白霜,桂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低矮的丛木里点缀着红紫的花瓣,比春府的冬日更加温暖。
“圣上和身边的肱骨都低调了许多。临近祈福典,各皇子公主,嫔妃宫人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这次主事的除了礼部,大面都交给了二殿下,一些琐事分给了大殿下,其余的皇子只是参与。只是如此,朝堂上就有巴结逢场之辈祈求两个嫡生的皇子垂怜。”
陆尚元坐在台阶上,就靠在春商的身旁,把二石的长弓拿在手里,用磨顿了尖端的箭一把拉满,瞄准了远处的树心。
“咻”的一声,箭矢落了下来,在乌黑的树干上留下了石灰的痕迹。
“等春日回暖,咱们可以去豫州的长林里围猎。到时候三四石的□□应有尽有,箭端都是实打实的新铁所铸;还有红驹宝马,武状碑文……怎么样?”春商替良人捡回射出的箭矢,靠在石柱子上道。
“诶?我记得将安从小生长于京城,祖上从未有武将,怎得对骑射之事了解甚多?”陆尚元搓着手,欣喜地说道。
“虽然投靶子上我一窍不通,可你也别忘了,我是和十几位乾元同一个先生养出来的。击鞠马术从不差于旁人分毫,只是现在老是待在家里不常显露出来罢了!”春商得意地转了个圈,眉飞色舞地给陆尚元描述自己以前的光辉事迹。
“真好真好!”陆尚元在一旁很给面子地附和着。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人恣意洒脱的神色,期盼着见到将安有朝一日驰骋猎场的景象。
于是两个人从讨论朝事变成了活动筋骨,比试拳脚。陆尚元本来想放水,没想到春商虽然力量不够,却很是灵巧。尤其吸取了棋盘上的教训,更加谨慎小心,让良人轻易找不出破绽,一时间竟势均力敌,难分伯仲。
半个时辰过后,春商玩不下去了,体力不支地回屋休息。
“让百会端碗姜水过来吧。一冷一热的,别受了风寒。”陆尚元任由小贵君脱掉全部外衣,躲在被窝里取暖。
春商只露出了脑袋,脸上红红的,鬓角还有没干透的汗珠。他惬意地抻着懒腰,枕着手臂哼哼起小时候听过的采莲曲。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不顾形象地颠了颠。
“习风,我想吃酥黄独,让舒阳去小厨房叫一声好吗?”糯糯又疲累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
陆尚元乐意被使唤,出门告知舒阳一声,回到屋子里把晾好的姜水端给春商。
“啧啧,要是金花在就好了。她可怕冷呢!有一次从将军府借过来,放在炭盆边烤火,竟然烧着了半身的毛,吓得我以为金花变成灰花了,好在将军夫人大度,不计较地抱了回去。”生姜的滋味不好闻,春商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和良人闲聊。
“你若是喜欢,我们也养一只狸奴如何?”陆尚元被他逗笑了,塞一颗糖进将安口中缓解不适的姜味。
“不了不了,我这样笨手笨脚,养不好的。别人养的好,只需要想念的时候抱过来看一看,也不算辜负。”春商鼓着腮帮子摇头。
百会从外面传话过来,说陆大人传主子过去说话。
“去吧去吧,早些回来!”春商摆弄着手里的掌旋球,兴致缺缺地朝良人挥挥手。
陆尚元走后,春商和舒阳打了几回六搏,而后又无聊起来,遂把刻苦学习的薛阿宁接了过来,好说歹说地拉他下水,几个人在一起堆叶子牌。
春商不让阿宁饮酒,于是舒阳和主子推杯换盏,薛阿宁只能直着眼咂咂嘴,对着青瓷杯望眼欲穿,口水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