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五十三章 ...
-
“大姐姐一个人在泰州,和家里人许久未见了。我想着趁着小外甥的满月礼,告假几日去问姐姐安好。再给父亲母亲报个平安,也算尽了当小辈的心。还请母亲允准。”春商陪陆夫人说话,又是奉茶又是点香,还帮着磨墨,努力讨母亲高兴。
陆夫人闻言,双脚往回缩了半步,轻微地扭了扭脖子。然后倚在青案上不咸不淡道:
“怎么说你母家姐姐也是嫁出去的妇人了,如今又有了孩子。你今日回母家,明日又要去泰州,两地相隔甚远,家中贵君常常不在,叫我如何与外人解释?”
“是。”春商歉意地点头。恭敬地站在座椅旁。陆夫人的态度从来捉摸不定,他尽力猜想着,白净的手指不经意间被自己搓得微微发红。
“先不说这些,徐家倒了,尚元可说圣上对陆家有何封赏啊?”陆夫人惦记诰命许久,现在迟迟不来,她又盼又急,不好意思和儿子开口。
“圣上未曾多说,良人和父亲商议都说陆家是低调行事。估计…圣上也顾及着陆家平安,并未大肆宣扬。”春商知道封赏只为钦差大臣,劳神卖命的勇夫,所以并不放在心上。
“这样……那是该低调些。尚元说得对,难为他这样心细……”
窗边摆放了一株小小的百日红,此时开得正好。细碎的粉红色花瓣团簇聚在一起,细密到看不清枝干。陆夫人的手搭在其上,轻描淡写地和春商说话。指尖莹白的指甲浸染了少许花汁,渗到指缝中,被她拿着丝绢重重抹了下去,随手扔在一边。
少顷,陆夫人抬眼看向春商,面色又变得亲和起来。她清清喉咙,从桌下拿出一张纸来。
“既然是你母家亲姐,从小伴到大的,先春夫人去的早,是该互相照顾着。你姐姐不久出月,作为家里人合该探望一二。”
春商一愣,随后感激地给母亲行礼,却又不理解母亲态度为何转变的如此之快。
“看在尚元的面子上这次就准了你的请。上次薛家来信舅母离世,如今舅公也随了夫人仙去。家中的媳妇孩子办完丧礼后就迁到西南母家投奔亲戚了,尚应不愿跟着舟车劳顿,现而看守老宅,没个去处。”陆夫人点了点桌子上的纸:
“他这个不省心的,向京城府衙修书求回家居住。昨日官差派人把信送到我手上,说已经派人去接他回来了,叫陆家人接应着。”
陆夫人瘪着嘴,哀怨地看着春商。心里埋怨着薛家人都是短命鬼,一个都活不长,处处赖着陆家,让自己不得安宁。
“你说,官府的话不能不听,陆尚应是个什么为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该怎么办?你这个当家的要拿主意!”
春商这下明白母亲答应得如此爽快是所因为何了。原来又在背后做善人,不想给陆尚应好脸看,也不想落得个苛待庶子的名声,索性当甩手掌柜,把权力交给他。
“将安明白了,总不会叫二弟弟给母亲父亲添麻烦的,母亲就交给我吧。”春商不愿把话说得太绝,只叫陆夫人放心。用处置陆尚应换取探望姐姐的机会,他心里有些不快,虽然陆尚应那个人确非善辈,不过也讲究个先礼后兵,在背后如此揉搓拿捏别人,他不愿参与其中。
从母亲院子里出来后,春商头疼。想向府中老人打听陆家老一辈的事,尤其是关于薛娘子和陆尚应的,没想到上了年纪的婆子家丁都缄口不言,眼神躲闪,或说不知道,或说记不清。
什么也没问出来,春商带着舒阳出门散心。刚到街口就看见一辆马车,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的公子。
祝化方等了春商一个时辰。不敢现在正门口怕人说闲话,只在一旁远远地望着陆府的匾额,盼想见的人今日能早些出来,并未抱太大希望。
春商一瞬间有些波动,不过也迅速平静下来。经过徐家的事,他已经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未知与恐惧,所以这次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像对待友人一样走到祝化方面前,行了个平礼,还没开口就被时杨打断。
时杨心思实,不知道春商的身份。如今祝化方荣升三品,就连平级官眷见了都要行下礼的。他不过脑子地提醒着,倒惹得春商和祝化方两个人尴尬。
“啊!原来小祝大人是查证定罪,替圣上收归兵权的功臣。还未恭喜大人升迁之喜,还请见谅!”春商很是欢喜,粲然一笑,和小时候没有分别,仿佛仍是那个吃到好东西就高兴一整天的红衣小公子。
祝化方见将安是真的为自己欢喜也难得地露出真心的笑容,他轻轻摇头,温柔又坚定地说道:
“你从不需对我行礼的,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一切随你心意。”
“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潜水游。我就说小祝大人不是池中物,总会发迹的。看来圣上慧眼识珠,也不枉你这样努力上进了。”春商上下扫视一遍,见祝化方一身绮罗,月白的锦袍上有银线绣的淡淡暗纹。发冠整齐,左侧眉毛和眼睛间有一颗小痣。周身气质变得尊贵又让人不可亵渎,只是身体有些单薄,总让人想起慧极必伤四个字来。
“我一切都好,只怕许久未见,将安与我生分了。”祝化方被一声声地小祝大人唤得心痛,却又无可奈何。他面容俊朗,只一双眼睛如女子一般含情,稍是微微皱一下眉头,看上去就会显得无限忧伤。
“别…算了,左右你我也是熟识,若你觉得大人喊起来不亲切。我也可以向以前一样叫你化方的,这样行吗?”春商挠挠脖子,有些局促。他从来都觉得祝化方这个人是无比骄傲,有才有识的,不为任何事屈服。
这样说来二人的气氛才又活跃起来。祝化方邀他去天香阁吃茶闲叙,盛情难却,春商没多想就答应了。舒阳却是一脸戒备,总觉得姓祝的动机不纯,连带着看时杨都没安好心。
“你老看我做甚!”时杨被舒阳盯得后背发毛,走到后面低声问道。
“哼。”舒阳轻笑一声。“你主子精灵一样的人,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又憨又重的下人?你知道是何缘故?”说完揣着袖子小步赶上去跟着主人。
“这么一个又憨又……”时杨摸着脑袋,才明白那个下人在骂自己,气呼呼地跑到祝化方跟前,用本就不大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舒阳。奈何眼睛太小使得春商主仆根本没看出来他的情绪,还是祝化方心细,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桌上,两个人都十分有礼数,懂分寸。春商自然是把祝化方当友人看待;祝化方只是不愿唐突了他,心里想的多,面上却可以什么都不显露,哪怕是这样也希望时光过得再慢一些。
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在外人看来显得卑微又可怜。起码时杨是这么认为的,他虽然愚笨,却也不傻,看得出来有些心思不能宣之于口,替主子不值。
茶巡数杯后,算算时间也该回去了。春商愉悦地出了门,朝祝化方挥手告别,没有留恋地离开远去。头上的束带短短的,昭示着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
祝化方一个人坐在桌前,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漠,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往后他还是会每天挑上一个时辰在陆府最近的那个街口等上一等,却再没有缘分碰巧遇到将安出门。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的升迁,有的保全,徐妃自从家中落寞以后,哭久了受了风,经常会眼痛,有时还看不清东西,不再受宠,也没有人进贡巴结。宫中孝敬的份例减少,昭纯宫冰冻寒冷,如同冷宫一样清净。
墙倒众人推,往日被徐妃打压的宫妃仆人都变着法地欺负她。有的把状告到了皇后娘娘那里,皇后和陛下商议过后决定为了避人口舌,将徐妃禁足于宫中不得外出,一时间盛世辉煌灰飞烟灭,金楼还在,烟火全无。
母累及子,七皇子在皇帝那里本就没什么存在感。往日臣子们看在徐家的面子上和宁康结交甚多,现在纷纷和他划清界限。
宁康骄纵自傲,哪里忍受得此等委屈?他记恨上了害舅舅落马的新晋士大夫祝化方,探望母亲的时候听她念叨着有可能走漏消息地陆家,顿时怒火中烧,不甘愿就此庸庸碌碌,屈居人下。秘密托关系使银钱找到了舅舅徐柊,徐柊被贬为庶民,在船头扛大包,满身富贵肉禁不住风霜雨打,消瘦得厉害,好像老了十岁。又被力气人欺负,不敢反抗,屈辱难当,险些自寻短见。
徐柊给外甥的信里口吻很悲凉,徐家男女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几乎是被灭了门。如今仅仅存留宫中宁康一支,他盼望宁康以后成大事,最好荣登九五,救徐家于水火之中。
这无异于教唆,僭越犯上,大逆不道。宁康立刻把信焚毁,坐下来思考对策。他随了外祖父和舅舅,天生反骨。
“羌人入镜,雍州生变……”宁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前朝建国之初经历了多次君主轮换,后面的依仗大多为外族势力,虽然为以后亡国埋下了隐患。不过的确立竿见影,势不可当。
他决定放手一搏,不成功便成仁,左右再无翻身可能,拿命入赌,或有一线生机。危险又疯狂的计划让宁康痴迷,他放声大笑,用短刃割破了自己的手指,舔舐血液,状若癫狂,吓得侍官侍女都下跪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