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花识春》红豆麻薯

56、第五十二章

　　徐老夫人越来越不好，熬了七八日，油尽灯枯，一口气上不来，昏死在床。医师拼尽医术用针提神，用气续命才勉强保着性命。这下徐府上下都慌了神，徐柊连夜给宫里上书奏请父兄回朝探病，徐妃大惊，好在皇帝立刻下旨命徐家父子入京侍疾。
　　徐骞未归，徐家的远亲外戚都不远千里的赶回来了。徐府有了衰败之相，趁着徐大公子还没倒台，所有人都想从中大捞一笔，像蛀虫一样把原本就不稳定地栋梁啃噬一空。
　　陆夫人听说徐家出事身体不乏了，气色也好了很多。叫上侍女乘马车到徐府对面看热闹。眼见几个年轻的子侄辈不顾脸面为了手指头缝里露出的财产争得面红耳赤，被家丁推搡着轰出去，垂头丧气的，仿佛死了爹娘。
　　“呵呵，哎呦，我当徐家有多少孝子贤孙呢？感情都是无利不往的豺狼鼠辈，徐老夫人自持刚强，一辈子养出这些个东西！可真是上辈子造的孽还到下辈子身上喽……”陆夫人抚摸着鬓边溜银的喜鹊珠花，眉眼含笑，还故作慈悲地长吁短叹起来。
　　马车逼仄，陆夫人扶着下人到外面走动。她心情大好，眼角上扬，见到熟识的就从容热情地打个照面。正巧碰见了赵氏，二人已经很久没见。陆夫人嘴角收下去，别扭地迎上前问好。
　　赵氏面色暗淡，也不愿涂抹口脂敷粉，整个人神经兮兮的，不愿与外人交流。衣服的颜色偏向黄绿，不再穿饰橙红荧蓝那样鲜艳的布料，乍一看好似垂暮之年的老妇，被吸干了精气，空有一副皮囊。
　　“春夫人安好。往日不见你出门，隔得久了怕你忘了我这个老姐妹，难免生疏了。今日得缘遇见，不如由我做东，叫上王夫人周夫人到天香阁吃酒折金楼，她们闲的无趣，也想找人说说话。”陆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拉着赵氏的手，外人看起来十足亲切。
　　赵氏：“不必了，府中事忙，陆夫人另外找人吃茶吧！”
　　这样冷淡得语气多少让陆夫人有些不快，她还没来得及多说就被赵氏挣开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人群中。
　　侍女扶着夫人回马车，陆夫人不屑地挑了挑眉。冷哼一声，带着茶点到王夫人府上陪着她闲叙描花。

　　春商在书房里看账本，舒阳急切地跑回来推开门顾不得行礼，大口喘气，把春商吓得一跳。
　　“可是出了什么事？”春商放下笔，担忧地开口问道。
　　“是大喜事，大喜事！”舒阳吞了口唾沫。“才刚泰州给春府送信，说娴主子生了个乾元。母子俱安，让京城这边放心！”
　　“真的！”春商眼睛睁的圆圆，单手握拳又松开。墨迹晕染到衣角边也浑然不觉，这段时间忙忘了，都记不得给姐姐写信问安。他欣喜得顾不得礼仪规矩，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把给小外甥准备的礼物翻出来。难言欢喜，亲了又亲，仿佛孩子白嫩柔软的小手就在眼前。
　　“那姐姐还好吗？”春商一遍遍地确认着，恨不得立刻飞去泰州。
　　“公子忘记了，娴主子平安，小人说过的！”舒阳很有眼力见地倒水递茶，还把春商最喜欢的点心放在桌面上，讨他欢心。
　　“那，那我们去游云寺给姐姐和孩子上香祈福吧！再买醉花饮回来，晚上和习风好好庆祝一番。”春商高高兴兴，脚步轻快地更衣出门。
　　舒阳心细，手忙脚乱地把出去带的东西收拾好，然后扶着主子登上马车。
　　一辆马车驶离，又一辆马车经过，慢悠悠地停在了陆府不远处。胖墩墩的时杨扶自家大人下车，打了个呵欠，疑惑着不走近道，偏绕远路的缘由。
　　祝化方身着青蓝官袍，头戴紫玉乌纱，手执青卷。静静地站着就很引人注目。时杨瞟了一眼旁边三五成群的姑娘媒人，以为都是在看自己，羞羞地捧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冲少女们傻乐，倒显得憨厚可爱。
　　冷不防地呛了一口风，时杨笨拙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却见主子没有丝毫动作，眼神不移地看着陆府的方向，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要不…小人去叩门请见？”时杨揣摩着祝化方的心思。
　　“不用了，走吧。有缘再见！”祝化方恋恋不舍地移开脚步，时时回望，却不见陆府大门有丝毫打开的迹象。
　　“哦……”时杨赶着马车，向远离京城的官道走去。
　　祝化方垂下眼眸，抚了抚包袱里圣上的亲笔御书。张大人说过，做秘史钦差，功成则封官拜相，位及权臣；反之死无葬身之地，连路边的一块石子都不如。
　　不知为何，他想赌一把。为了彻底摆脱扬州家里的繁杂琐事，也为了光明正大地比过陆家的男子，他只想比过陆尚元。
　　他要让将安看清楚，身为中庸也能出人头地，比任何人都要优秀。
　　他要穿着鹤纹紫金官服，站在将安的面前，能遮挡风雨的，从不只有陆公子一个人。
　　他要乾元和中庸地位平等，无所歧视冷眼，只要是将安希冀的，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都值得付诸全部心血。
　　浮云飘散天空，雁过无声；而情志唯一，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主子，怎么了？”舒阳见春商打了个寒颤关切问道。
　　“啊，许是穿了单衣，风吹得冷着了。”春商拢了拢袖子，从寺庙里走出来，晴天艳阳，眯着眼抬头看了看。
　　“要小人赶马车过来吗？”舒阳道。
　　“不用了，去买醉花饮，然后接习风回家。”春商搓搓手，脑海里想入非非。比如酿酒用的是桂花还是桃花，丰英在皇宫是否顺心，再比如圣上到底派了谁去做撬动徐家的第一块砖。
　　“都是罗乱。”他摇摇头，尝了一口新酒。冰凉微甜，平淡不辛，自带芬芳。

　　十日后，徐老将军带着儿子回到了京城。只是徐老夫人终究没等见到最后一面，一时间，徐家上下白衣缟素，灵堂冷清，议事厅热闹非凡。任何能与徐家扯上关系地都不想放过徐老将军，等着分钱。
　　“再不然我就到天府衙门状告你们家的腌臜事，你承担的起，徐家女儿承担的起吗？”徐四叔是个泼皮无赖，从前靠着老夫人养着，如今狗仗人势地也硬气起来了。
　　“你去告！大不了全家一起死，你众多妻妾儿女一个都别想活！”徐骞无情地嘲讽道，他有极致的才干野心。足够果断，也足够疯狂。
　　争论吵闹声从早到晚，还没等徐老夫人合棺下葬，雍州的副将拼死传信回来。临城的都护府官员全部倒戈，四周府衙兵县聚集在一起围城，和徐军对峙起来。定罪……叛国！
　　徐老将军惊昏晕厥，那些吸血的蛀虫们还在为了丁点利益斗个你死我活。
　　徐府被京城里三四位有名望的老将军控制起来，不准出入，听候发落。
　　祝化方踏着风沙，上朝陈奏，高声列举徐骞徐父十四条罪状。通敌叛国，以公谋私，草菅人命，僭越枉上……，条条致死，桩桩罪无可恕。
　　徐党的盘枝一看风向不对，不敢忤逆圣上，又见着徐家破败，立马跟着祝化方摇旗呐喊，力求致徐家于死地，全然没了当初奉承讨好的嘴脸。
　　皇帝的脸掩没在阴影下晦暗不清，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已经让他身材臃肿，鬓角发白，手上长出了大大小小的棕褐色斑点。
　　“徐骞其人，僭越放纵，目无君上，依仗先祖功德，肆意敛财，通敌叛国，屠戮百姓，数罪并罚，罪无可恕。着削去兵权领率，贬为庶人，打入天牢，永世不得放出！”皇帝的声音嘶哑却极有威严。
　　“徐骞之父知瞒不报，本应处以连坐之刑，朕念及他年事已高，功过相抵。故收回兵权，放逐一百里回乡养老，不得入京。”
　　“徐家子孙，不得科考入仕，不得经商营私。违者黥面，卖身为奴。女眷永不为诰命，违者同上。”
　　“徐家家财尽充国库，立刻关闭通商道口；徐府封禁，徐氏子孙另寻住所。”
　　每说一句，底下素来和徐家交好的臣子脸色就青白一分。皇帝罚的太重，自先帝登基以来从没有过这样抄家流放，变卖为奴的场面。人人自危，都想和徐家撇清关系。
　　“陛下圣明！”祝化方带头挑起来，顿时一呼百应。他知道皇帝不会全部开罪附庸的臣子，只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让他们从此安分些罢了。
　　侍官拿着准备好的御旨到徐家宣布。皇帝扫了一眼底下，随后幽幽地说道：
　　“此次暗查定证，副都御史行事利落低调，记功一等，授三品通政使司通政使，赏银三月。”
　　众臣斜着眼，恨不得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盯出个洞来。祝化方领旨谢恩，皇帝疲累，摆摆手退朝。
　　于是又有墙头草见祝化方似有宠臣趋势，巴巴地又过来说好话。祝化方委婉地谢绝了他们的邀请，独身出了议事殿。他眼里闪光，嘴角也不由地微微扬起，心情愉悦，快步如风去府衙交接适宜，只想堂堂正正去见春商一面。
　　徐家散的散，乱的乱。有人带着首饰妄图逃跑，有人尽奉家当下跪求饶，哭号叫骂声不绝于耳。兵士把最后一个下人扔到了大街上，然后锁上徐府大门，封禁了这个几十年灯火不绝，子嗣不息的金楼玉栋。外面的百姓摇头叹息，指着昔日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家丁奴仆哀声痛骂。
　　皇后娘娘从思懿殿出来，伺候太后娘娘休息。回宫的时候见着御书房门口跪着个人。仔细一看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徐妃，她脱了钗环首饰，穿着湖蓝的素衣不断冲着殿内叩头，身形摇摆，差点昏厥过去。
　　“娘娘要过去看看吗？”侍官请示。
　　“唉。”皇后难过地摇摇头。“她父兄满门犯下恶行，怎就她不知晓？陛下开恩，并未牵连到徐妃，她再这样不明事理，只会让陛下更加厌烦。可悲，可悲！”
　　徐妃晕倒在地，被侍女拖了下去，像一片枯叶一样，顿时没了生机。
　　皇帝并未出现，甚至根本不在御书房。步步为营，秋后算账，扮猪吃虎，徐妃手段不精，穷极一生又如何与天子抗衡？身体也迅速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