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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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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的棒子敲了两声,陆府的下人行至渡口接二公子回家。船只稳稳地停在岸边,一双冷白瘦削的手从里面探出来,十月中旬,夜晚已经凉透了,透骨的风时断时续,吹得船夫都忍不住蹭到暖和的角落歇脚。
“二公子,夫人和大人派小人接您回去。您请上车。”下人让开一条道。
因是舅母热孝,陆尚应还穿着一身白衣。身饰朴素,况且的确也没什么闲钱。深夜离开的,如今又深夜回来,陆家主人一个没来,任谁的脸色都不会好看。
“当家主君没说过来看看吗?”陆尚应指的是春商。他的身体还是老样子,不上不下的,总是好不了,受不得大波动。
下人没回应,腰弯得更低些,请他上车。
陆尚应回薛家这一趟把性子养的更加沉稳大度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到岸上,还带着个五岁小儿从船舱里钻出来拉着他的手颤颤巍巍地被拎到地上。
“公子是从母家带人回来,可曾与夫人和大人说过的?”下人瞄了一眼那个小孩,以为是陆尚应养的外室偷生的儿子,毕竟这在京城的纨绔中习以为常。神色中不免带着鄙夷。
“事发突然,待我见过父亲母亲之后再详细说明。”搁在以前,陆尚元决计是要与这个以下犯上的小人理论清楚的,此刻他主动示弱,到显得自己可怜。
匆匆忙忙进了府,家里的主人都歇下了。仆人掌着微弱的灯火领着二公子两人到原先的院子里安置。庭院杂乱,芜草丛生,只打发了陆尚应一句天色已晚来不及整理就行礼告退,留着沾灰的桌椅和单薄的被褥,还是他离开之前留下的。
“堂叔,您请休息吧。”陆尚应腿边的小孩很有眼力见,不把自己当主子,主动给他打水铺床,虽然整个人还没有水盆的架子高,依然努力地踮着脚试图找些活干。
“不必管我,这屋子虽不精致,却也曾抗风防雨。和薛家后院的小间别无二致。你就在偏屋住上一晚,明日等拜会了夫人和父亲之后再派人收拾打理。”陆尚玉更衣解带,找出一套常服,作为明日的替换。
小孩还是没走,服侍着堂叔安寝,吹熄了灯后才离开。陆尚应依旧是冷淡疏离,任由他悉心关照,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是觉得理所应当还是无关紧要。
第二日陆尚应特意起了个大早,梳洗过后趁着父亲和陆尚元还没出门率先领着孩子去正厅拜会。陆夫人昨晚就听说他随意带人进来,因是深夜不好发作,此刻更是没有好脸;陆尚元和春商还不知道这稚童的身份,只见他怯生生的,长相倒是聪明伶俐,粉雕玉琢。
“昨夜回来的匆忙,还未拜见父亲母亲,大哥哥契哥哥,不敢怠慢。故今日特携薛氏失露小儿前来请安。”陆尚应气质卑微,让陆夫人的脸色平和了不少。春商坐在一旁打量着陆尚应的神色,见他并无丝毫的不甘怨怼,倒是觉得反常。
陆越行没空与陆尚应多说,看那孩子一眼后与夫人耳语几句就带着大儿子上朝去了。陆尚元自然不愿与这个弟弟多费口舌,旁人不清楚他的脾性,自己是最清楚的,要他听话转变,仿若九天揽月,海底捞针。
陆夫人回到屋子里带着春商一起和陆尚玉闲叙。说是闲叙,实为审问;陆夫人的口吻很冲,春商不好忤逆,又因着姐姐的事被迫欠母亲一个人情,所以只在旁边看着,还是让舒阳端来一盘子蒸糕放到那孩子的手上,怕他因饥饿而大声哭闹。
“这孩子是薛家的后人,名禄仙,家里人唤他阿宁。出生时算天字的婆子说他父亲不宜此时有子,否则大灾临头,故而被送到附近的庙宇里带发修养。而后其父母于长途迁徙中流亡,下落不明;舅公把阿宁接回家中来养。二位尊长仙逝后,薛家京城无人,阿宁无处可去,我遂将他带回本家。”陆尚应抚着阿宁的头,眼中一片爱怜。
“这孩子是何身份?”陆夫人问道。
“阿宁和契哥哥一样,也是坤泽。正因为如此才想着把这孩子带回家来,有幸得陆家贵君教养,也是他的福气。”陆尚应拍了拍阿宁的肩膀,小孩很讨人喜地给春商下跪叩头,笑意盈盈,脆生生地叫他大人。
“先起来,我叫下人带你去吃点心好吗?”春商顾及着母亲的面子,又怕一会说起什么伤了阿宁的心。摆摆手叫舒阳带着小孩去外面避一避。
“这孩子身份不明,况且既然是薛家的后人,理应由薛家看管,寄养在别人家总会有闲言碎语,为你父亲着想,还是把他带走吧!”陆夫人不客气得说着,垂着眼睛没搭理陆尚应一下。
“看来母亲是不应允了。契哥哥也算是家里的半个主君,阿宁太小,我不想让他步他父母的后尘,所有错处,还请告知。”陆尚应并无恼怒辩解之情,沉着声对春商道。
“我……”春商拿不定主意,陆尚应有备而来,自己夹在两边,左右为难。
“唉。”陆尚应故作叹息,“母亲若实在不允准,明日我便修书给府衙官员,这孩子的户籍就在京城,您自可以动用关系将阿宁划出去,往后奔袭颠沛与陆家再无瓜葛。府上多出个孩子,见了人,而后又消失了;旁人问起来,尚应只能据实相告,折损了母亲和父亲的面子,还请二位尊长宽恕。”
“以退为进,属实高招。”春商挑眉,坐在一旁审视着虚弱的陆尚应,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果然,面子和名声是陆夫人的痛点。陆尚应每句话都戳在了陆夫人的心头,让她痛痒不够还无法还口。
“你这个!”陆夫人站起身来,厉声呵斥,无可奈何。
“让阿宁养在大哥哥身边,契哥哥亲自看管,母亲随意探视,不会节外生枝,如此您可放心?”陆尚应又退让了一步。
陆夫人揣摩着,她计算陆尚应是铁了心把这孩子留下了。自己强行阻拦,即便真的把人送走,以陆尚应的性格也不会善罢甘休,况且她从来都是慈母,被别人听去又该乱嚼舌头,坏她好事。两害相权取其轻,区区小儿,总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就照你说的,薛家孩子放到我身边养育。尚元事忙,哪有时间看管?至于旁人,无权干涉过问。”陆夫人终于送了口,退了一步。
春商也放了心,好在母亲不执拗于薛家的关系,养个孩子总不成问题。
陆尚应感激地行拜礼,春商看他面容透露出一股喜色,不知道是为薛禄仙还是为自己高兴,
事情解决,春商就依平常行礼告退。被母亲叫住,半个时辰才放出来。
晚上陆尚元陪着春商用饭,提起北院那一大一小,春商显得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开口。
“薛家的小孩子乖巧,人品…现在来看也算端正,家中就当多了个弟弟。你若喜欢他,合得来,便让母亲送过来和咱们小住,你若有芥蒂,就请先生多加管教,往后也能有个好出路。”陆尚元宽慰他不要多想。
“母亲说她…她不想养育薛家的孩子。和你弟弟说把薛阿宁带在自己身边是怕他找咱们的麻烦,明着是这样,实际是让我看管。”春商有些烦恼,怕和小孩子相处不来。
“你还不到二十,怎么就想着养起孩子来了。”陆尚元十分诧异,本来和将安独处的时间就少,现在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孩子,叫两个人怎么亲近。
“嗯…我猜不光是母亲不喜薛阿宁,有个孩子在身边她也能好好地看着我,不让我今儿回母家,明儿去姐家,安安心心地带在家里陪着她。更何况你我又没有亲子,母亲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催孙儿。”春商摇头晃脑地将陆夫人委婉的话语直白地说出来,随后无奈地撇嘴,冲良人眨眨眼睛,有些不服气地点着脚。
“成亲的时候我说过,总不会像女子一样约束你。去别地,回母家,访亲友,我能做的你也能做。凡是图个潇洒自在,若是在家里都不能真性情,那岂不是人生一大悲哀?” 陆尚元一条条地列举着,礼仪教条刻在了他的身上,却没刻在他的心里。
“常典侍外调回京,我托人和他打了招呼去淮阴问候季大人安好,带一封莹妹妹的手书回来。如此将安可满意了?”
“嗯。知我者莫过于习风也,”春商的嘴脸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好久没见妹妹了,他的确想念的很。
“可母亲有一句话说得不无道理。”陆尚元道。
“啊?哪一句话?”春商叼着一块藕片含糊说。
“母亲要孙儿,我也念着将安有一个小将安。”陆尚元磨蹭到春商身边,说话间就开始动手动脚。
“再议再议……哎呦…你别惹我发笑!”春商腰间都是软肉,一碰就敏感的不行,像条泥鳅似的在陆尚元手中钻来钻去。两个人的气氛又好如从前,早早地吹风休息了。
阿宁白日里在春商的东院里认字学文,晚上回陆夫人那里休息。这孩子识趣懂事,从不主动打搅贵君和陆夫人,几天下来倒和周围的下人打成一片。春商看在眼里,念及阿宁也是坤泽,便格外照顾着他,一来二去也慢慢熟悉起来。
十一月初,老太后病重,皇帝下令文武百官都要给太后娘娘焚香祈福,不准任何告假辞礼,权衡之下春商只好提前动身独自在满月礼之前给姐姐和小外甥庆贺,又听说皇帝要带着一众皇子高官到永福寺祭拜神明,祈求天运昌盛,未免太后娘娘叫人陪伴,留给春商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