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花识春》红豆麻薯

52、第四十八章

　　陆尚元下朝遇见垂头丧气的栾丰英简单地打了个照面，他见栾丰英神色不好就走过去问问栾家的情况，这才得知文试的名次下来了，栾兄弟位置靠后，综合前后文武成绩，圣上让他做禁卫军拟指挥佥事，实际就是干保护圣上安全的活计，是个不大不小，又轻又重的官衔。
　　“什么是拟指挥佥事？圣上还没同意你训练禁卫军？”陆尚元不解道。
　　“本来是指挥佥事的，点的正四品武官。我父亲和哥哥怕我居高自傲，滥用私权，求圣上先让我挂着虚名，到底下历练历练，等踏实安宁里再去掉拟字。”栾丰英还是很没精神，揉揉脑袋扶了扶腰间的佩刀。
　　“那这是好事啊！丰毅和栾老大人用心良苦，你又因何愁眉不展呢？”陆尚元边说边往出走，远远看见家里的马车过来了，许是将安命舒阳送餐食给他。
　　“唉，别提了。”栾丰英摆摆手，“我父亲少时跟着先帝南征北战英勇无畏，立下赫赫战功才有了栾家现在的辉煌；大哥哥接了父亲的旧业，到东南庶地做宣威将军的副将，虽然没有大功，不过总是自在快活的。我想着栾家男儿要么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要么闲闲散散，逍遥一生，可不想像圣上那样一辈子囚在皇宫里，每日无所事事，练兵巡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摇头晃脑地说道，若文试再好些说不定就能跟着大哥哥一起走了。
　　“哎，这话可不能乱讲，小心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叫你吃罪罚！”陆尚元点了点栾丰毅的头。
　　“谁说禁卫军不是个苦差了？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圣上也好，你父亲兄长也好，都有自己的使命。你看见征战沙场鲜衣怒马的好，怎么就没见十人九死马革裹尸的坏呢？这天下哪里有容易做的事？都是门外看不清门内罢了。”栾丰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心眼实，不懂得许多人情世故。陆尚元的话好像有些道理，父亲总不许他像徐家一样外戍镇守，恐怕也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必要时时放在眼前或许才能安心。
　　“就到这儿吧！禁卫军的事还多着呢，值得你投身于此，那我就先回去了，丰英保重。”一转眼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军官了，陆尚元心里颇为感慨，二人在宫门口分别。栾丰英送兄弟上车，久久不愿离去，凝望着宫墙外的天，若有所思。

　　“将安不是说带食盒过来吗？怎么这急匆匆地就要回家啊……”陆尚元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去官衙写折子，等着宫里的侍官收上去得圣上召见，问舒阳，舒阳也说不明白，只让车夫赶得快些。后来又想起清晨守卫围府的事，三两句话告诉自家大人。陆尚元一听就明白大概是如何一回事。
　　东院主室里，春商把今日俞新卫的所做所言原原本本地复述给陆尚元听。
　　“徐家人的意思分明是明里暗里威胁陆家。我猜官衙内一定安插了徐夫人的眼线，只要折子递上去，他们就会有法子截下来。俞新卫的话字字珠玑，点着我不敢轻举妄动，此时若莽撞行事，无异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春商盛粥布菜，徐家事让他胃口不好。陆尚元看在眼里，把好的菜肴都放到将安面前，又从袖袋里拿出几颗红果碾碎了混在点心里，酸甜可口，递给春商品尝。
　　“确实，徐家不是我一人可撼动的。况且陆氏一族上有古稀尊老，下有襁褓小儿，不该无辜受牵连。就算是投鼠忌器，这状子也不能从我手中递出去了。”陆尚元一声叹息。古往今来，清官如凤毛麟角，贪官污吏如黄河泥沙，只因独木成林，不可摧之；尤其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大臣，牵一发而动全身，随意处置不得。
　　“正是，所以圣上这条路行不通。”春商扒拉两口饭菜。眼睛总是往良人那里看，一副将言未言的模样。
　　“说吧，你想到什么了？”陆尚元看穿了将安的心思，撂下碗碟注视着他。
　　“嗯……圣上内外都有徐家人看察，想必他们是全心地盯着你和宫里的。我想着既然不能正大光明地面圣，不如由我进宫面见太后、皇后娘娘。一来太后老人家还算因着旧人怜我，二来徐家人没有实际的把柄，纵使知我入宫也不好轻举妄动自乱阵脚。倒是可行。”春商有些没底气地开口，这样大的事他也保证不了做法一定正确无误。
　　陆尚元低下头沉思了很久，他不想推将安出去当事，看似可行，若引得旁人生出加害之心他是没有后悔药吃的。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那乞人从没来过京城。现在夫夫二人谁都做不到置之不理缄口不言，谁都为彼此的安全担心。论起推己及人，在这件事上，陆尚元不愿他冒风险。
　　“你又如何能顺利进宫见到二位娘娘……”陆尚元含糊其辞欲搪塞过去。
　　“我自有办法，不是我去见太后娘娘，而是太后娘娘找人召见我。不会惹人怀疑的！”春商显得很自信。
　　“皇宫耳目众多，此一去未必，未必事成…”陆尚元再次试图阻止春商的信念决心。
　　“不会，我也不曾想着能顺利地把话带过去，只探一探娘娘的口风。必要的时候总会让她们知晓。”饶是春商聪慧玲珑，对自己最亲近的人竟听不出话中的弦外之音。
　　“可是……圣上……”将安啊将安，你如何不明白我的心？陆尚元怕直说拒绝会让贵君伤心，剥夺议政的权利和普通的坤泽女儿又有什么分别？他知道将安最是看重这个了，所以弯弯绕绕地打太极。
　　“我这都是在为你着想啊！你怎么推推阻阻，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春商被良人的一盆盆冷水浇的委屈愠怒，一气之下筷子都没放在筷枕上，撂下碗碟声音都拔高几度。印象中这是二人第一次真真正正的争吵红脸。
　　“你知道我是最不喜吞吞吐吐，闪烁其词的人，到底因何缘由，咱们俩别在这里打哑谜！”春商是最在乎陆尚元的，同时也最不容许自己看不清他，也不喜欢雾里看花的谈话。
　　“我是为了你好。”陆尚元答。
　　“可我也是为了你好！”春商道。
　　气氛不知为何就沉默下来，春商对着良人幽深的目光自知态度不好。他冷静下来，乖乖坐好，眼眶微疼，有些想哭。
　　“习风，我是你的贵君，不是养在屋里的娇花。这些年在春家，虽然没什么大风大浪，可什么阴险下作的手段没见过？赵氏和弘儿如此对我和姐姐我都挺过来了，旁人要背地里使绊子，我又怎会听之任之自认倒霉？俞新卫有一句话说错了，徐家势大，可你我并非草芥蚍蜉。事在人为，既然当初决定了携手一生共度风雨，没有五分把握，我都不会准许我自己出事。”春商握住陆尚元的手，心口砰砰跳的厉害，这些话他不知怎么就说出来了，像是跳出了某种束缚，春商激动地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陆尚元点点头，这话将安应是憋在心里很久了，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我念你，牵挂你，不忍你受无端地陷害。虽说风雨同舟，倒底还是想让将安一生安宁周全，无所忧虑的。却忘了将安也是个男子，胸怀坦荡敢作敢为，是我的错……”陆尚元在春商面前从来都是博学多识，无所不能的模样，很少真正示弱，也不常聊自己的心事。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绝不会撇下你和父亲母亲独自当事，相信我吧！”春商怕刚才说话太重惹得良人多想，特意软着声音面带微笑地向他示好。透过春商坚定闪亮的眼神，陆尚元仿佛看到刚入仕的自己，不屈而勇敢，坚毅而果断。
　　“我就知道将安不是深宅大院里的人，金乌不陷泥沼，总是要翱翔九空的。”陆尚元想了想，接受了春商的笑容，无奈又宠溺地点着他的额头。随后又说道：“让我帮你，若有帮的上忙的地方，我必然全力相助。”
　　看来良人这是同意了，春商这才真真欢喜起来。为雍州，为圣上，也为彼此心意迁就，以及难能可贵的信任理解。认认真真地吃过饭，陆尚元随父亲值守官衙，一整天风平浪静。徐家的线人按时汇报，徐老夫人的疑虑消下去点，不过还是有所忌惮，叫女儿在宫中多帮衬些。

　　又过两日，春商突然说自己病了。吃不下去东西也喝不进去水，整个人瘦下去一圈，面色有些苍白。陆府请了好多医师都没看出病因何在，陆夫人纵使并不十分看重春商，可看儿子那样紧张在意，也常常过来探望。
　　没想到关起门来二人偷偷摸摸地从榻上坐起来，舒阳在外面把着门，弄得陆夫人稀里糊涂的，不知他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岂有此理？这样大的事现在才告知我？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当娘的了！”陆夫人扬起声调，又本能地压低嗓子愤怒地低着气道。春商和陆尚元都跪在地上，就差拿着藤条负荆请罪。
　　“徐家若不知晓，儿子一个就能独当一面；可看样子那日俞新卫来者不善，分明是在提点陆家。权衡再三，儿子和碍着身份递不出消息。将安这才出此下策，就看母亲能不能进宫求位太医回来。”陆尚元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尽数说了一遍，陆夫人听了脸又红又白。
　　“怪不得那姓俞的奇奇怪怪，似是话中有话捉摸不定的架势，敢情你们两个有事瞒着我？你父亲呢？他可知晓？”陆夫人撸着袖子，气不打一处来。
　　春陆二人对视一眼，心虚地点点头。
　　“原来你们三个合起伙来欺我瞒我，这是拿我当外人？尚元，这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吗？”陆夫人更加恼怒，偏头盯着春商的影子质问道。
　　“并非将安之意，只因父亲说您才得空休息两天，且让您少些烦忧，还请母亲成全，还雍州安定，求全忠勇。”陆尚元向母亲叩头，语气诚恳。
　　“不可，你祖父不想你父亲一辈卷入党派斗争，难道你都忘了吗？我不同意！”陆夫人坚决地拒绝儿子的请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为最后知晓这件事耿耿于怀。
　　“母亲就是不同意，徐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良人父亲，乃至陆氏一族，都会受牵连。尤其是良人，身处官场漩涡之中，万是不能明哲保身。”春商一席话有些不客气，从来他都是最尊重母亲的，此刻言语冷淡，倒叫陆夫人心里有疑。
　　“此话怎讲？”陆夫人有些好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