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四十七章 ...
-
天亮的越来越晚,送父亲良人上朝的时候起了薄雾,昏暗朦胧。马车转眼就消失在冥冥晨光中,春商盯着离开的方向出神,舒阳心觉不对,见陆夫人回去也拉着主子回屋休息。
下人拿了冰糖银耳粥给春商暖胃,春商也只是寥寥动了几勺,心思不在饮食上。他隐隐有预感那疯乞人被带走绝不会只严惩这样简单,徐家手眼通天,又怎么允许这样一个祸患自由平安?他能猜到单驿最终的结局,却不敢细想,由一张状纸牵连下去连枝带叶会带出多少徐家的亲眷官员。现在烫手的山芋放在自家,早晚是要和朝廷,和圣上,和徐家有牵扯,到时候明哲保身是再不可能了。
甜粥从温到凉,春商还坐在原处。舒阳端着食盒又换来新的一碗,正遇见钱婆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跪在地上给主子报信:
“贵君大人快去外面看看吧,咱们府外围了好多兵士,披甲持刀。采买的婆子赶车的马夫统统不得离府半步,夫人正和他们管事的说话,叫您过去主事。”
“来了多少人?”春商站起身来整理衣冠,又仔细检查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二十四人,各出门口都有,府里的下人全被堵了回去,倒也不算很多。”钱婆婆道。
春商让舒阳在前面看着,自己把状纸拿出来放到里衣的夹层中。若他们真想来硬的,也不至于登时就抓个正准。收拾好匆匆忙忙地到正厅拜见母亲,见母亲正和徐老将军的旧侍说话,那旧侍年龄已是尊长,被徐老将军留在京城带新军。京城护卫军虽有统领,然里面的兵士多受徐家恩惠,若有上面的旨意,想调即可任意调动。
“早听闻贵府主事的是位贵君,我朝坤泽男子少见,老夫活这数十年才见得真容,令君沉稳大度,和小陆大人很是般配啊!”说话的旧侍姓俞,陆夫人让春商唤他为俞新卫,看样子母亲和徐家人之间并无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和和气气地闲叙家常起来了,春商有些不解。
三人落座,陆夫人开口道:“昨日夜里,京城中进了一伙大贼,四处流窜,伤了徐府多名下人女眷。徐老夫人身着诰命,连夜进宫面圣,求了圣意奉旨捉拿。又怕那贼子穷途末路玉石俱焚毁了周遭官邸的安宁,所以特意派人守卫着。原是累及徐府,徐老夫人慈心悲肠,念起来实在让我心中有愧……”说着还煞有其事地拿出帕子擦擦眼泪,做足了徐府的面子。
“陆夫人慈悲心善京城尽知,老夫人受了惊吓,现在还在府中修养,也是牵挂您,旁府官邸都没有,只派了我一个陪您说话宽心。”俞新卫和陆夫人一唱一和,好像真是相见恨晚,春商在一旁瞧着,二人面上都带着笑意,可意不及心,眼睛里没有欢喜的感情。
“俞老大人可知这贼人何时能抓住?实不是我多事,府中一应下人等着采买运作,总要给个期限让管家早做安排。”春商试探着问道,这架势不大不小,他不好洞察徐家真正的动向。
“不急不急。”俞新卫笑着摇摇头。“贼子行踪无定,是藏是露全看府衙的气运。小老儿近读史书传记,颇有感触,今日好容易得人说话,实是忍不住欲与夫人贵君理评理评,若有粗鄙见解还请二位宽恕。”说着起身作揖,春商哪里受得这样大礼,不得已坐下听他无端地讲起故事来。
“老夫所看为东汉曹公梦中弑臣一段。操言:吾梦中好杀人,凡吾睡着,汝等且勿近前。当日果杀一人,众人皆以操确梦中杀人,大哭;唯杨修反驳,陈露真相,操怒,遂斩之。老夫觉得这曹公行事确实不算光明磊落,可杨修死的也算是罪有应得!”俞新卫冷哼一声,看着陆夫人道。
“哦?俞新卫此言何意?”陆夫人自然地接过话来。
“有些事,不知晓总比知晓好,曹公权势倾天,又岂是杨修可以撼动规劝的?他非但不缄默不言,自求保全,反而以卵击石引火烧身,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或许还会连累他人,你说这是不是罪有应得啊?陆贵君?”俞新卫得意点给春商听,春商面色不变,审视地看着徐家人在他面前打太极。
“我都是一些拙见,还是请您继续指点吧!”春商把话头又抛回给俞新卫。
“就拿这典故来说吧,事不关己只当未听过未看过,别想着些蚍蜉撼树的念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大厦将倾,落下来的砖瓦也能把蚍蜉压死。”俞新卫斜眼瞥着春商,话里有话,二人心知肚明。
看来陆家已经被徐家盯上了,俞新卫的态度这样强势明确,分明是存了一损俱损的决心。只要良人把状纸递上去,他们就会拉陆家下水,徐家撼动未比伤经动骨,毕竟徐妃在,七皇子又有了皇子;而陆家权小,绝经不住党派排挤摧残。俞新卫虽然小人嘴脸,话却不假,为了春陆两家的安宁,明面上是绝不能有动作了。好在徐家尚不清楚状纸的事,看样子只是过来试探威胁,倒也不必忧思过重。
“俞老大人对史料典故见解独到,春商受教了。”春商起身给俞新卫行礼,对上母亲疑惑不解地目光也无可奈何。
也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正此时外面来人说贼人抓住了。俞新卫显得很高兴,拜别陆夫人就撤了守卫离开了,春商远远地送出去,叫舒阳找个院里信的过的到皇宫门口等着大人出来叫他赶快回家,事情有变还需从长计议。
回去好好地把状纸又放回原处,春商以前是不信神明护佑的,此刻为了一家子的安宁,他也虔心跪在佛龛前默默祈祷上天垂怜,保佑陆家风雨平安。
烛台上的火苗一闪一闪的,摇摆不定,差点烧到下面的垫纸。
“起风了……”春商喃喃道,起身重新关了一遍窗子。
俞新卫第一时间回去复命。昨日灯火通明密谋一夜,单驿已经被打得不成气候,吊着一口气愣是疯疯癫癫的,看样子问不出来什么。原本大家的心都放了下来,徐老夫人的弟弟又提及陆家这个变数来,当街冲撞实属诡异,人心难测不得不防。徐老夫人不许轻举妄动自乱阵脚,于是想出这么个法子,让下人自伤伪造盗贼扫荡,自己进宫痛诉冤辱,得机会提点试探陆家。
内院中,五六个侍女给徐夫人捏腿揉肩,徐夫人穿的单薄,躺在床上,头上避风的抹额虚虚拢在发尖,床边小几上放着青梅蜜饯和冬瓜水晶饺,再看徐夫人面色红润,哪里像受了惊吓的样子。看见俞新卫进来了,所有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俞新卫隔着屏风给徐夫人禀明陆家的情况。
“依你看,他家贵君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徐夫人嗓音慵懒,忙活了一夜,她现在还是个“病人”,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
“陆夫人应该确是不知,陆贵君喜怒不形于色,说话做事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儿,看不出惊恐庆幸抑或不屑忧伤,下官凭一人之力难以预料,不过可见陆家贵君不好拿捏,小陆大人也必定不是拿俸禄混日子的。以后要多多注意才是。”俞新卫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视徐夫人犹如视亲姐一般忠心耿耿。说起来徐家发迹也有他一分功劳,故而徐老将军对他放心,没有时刻带在身边。
“嗯,春家那孩子上有父母姐姐,中有良人,下有弟妹,牵扯太多。他不敢插手徐家事,除非他舍得下这当中所有人的富贵前途。”徐夫人垂眼应一声。徐妃娇美,却也只承了母亲五六分容貌,徐夫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年少时名动京城,家族显赫,是个极有才有手腕的女子,当初差点入宫当选侍,只是皇宫不好拿捏,她过不惯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所以毅然地嫁入徐家。不然也是太后那一辈的人了。
“让各家的姑娘公子们安分些,所有闹事不检点者,别怪我这个当长辈的狠心责罚,可知晓了?”徐夫人嘱咐俞新卫把自己的命令带下去。徐家上下旁支没有不听的。他们今日所得大半都来自徐夫人一家。或是施舍,或是提携,总之这一辈子都拴在了徐夫人的手下,生死荣辱一并消受。
俞新卫退了下去,侍女用镀金的筷子夹起一颗青梅递到老夫人的嘴边,没想到那梅子腌的不好,又酸又苦,惊地徐夫人颤栗一下子,然后愤怒地把剩余地吐到手帕里扔进宽口矮盆中,拿起盘中的青梅扔到侍女的身上,玉瓷的盘子重重地砸到侍女的头上顿时肿起好大一块青紫。那侍女明显抖了一下,没有出声,跪在地上请罪。
“黑了心的小杂碎!生出手来还不如畜生的蹄子管用,眼尖的净挑酸的苦的喂给我吃,对你老子娘也这般如此?糟心烂肺的东西!快些发卖为好!”徐老夫人指着那侍女辱骂,周围的下人噤若寒蝉,没人为她求情。徐家下人伺候主子地第一条令就是不能随意哭泣求饶,往年被打死的,赶到穷乡僻壤里当奴隶的比比皆是,时间一长众人都变得麻木,慢慢的也就哭不出来了。
“母亲莫动怒,不过是个下人,就是打死了也不劳烦您生气。”徐柊下朝回来给母亲请安,听见屋子里的声音显得很平常,外面的婆子揪着犯错侍女的耳朵提了下去,几棍子便没了声响。
“圣上可有不快之意?你妹妹那还好吧!有没有被冷落啊?”换了个下人继续喂水晶饺,徐夫人提起女儿脸上容色温柔许多,母女常年不得相见,总是徐妃盛宠多年,回家省亲次数一只手也数的过来,徐老夫人年纪大了,都快记不得女儿的样子,只知道一遍又一遍的问儿子,从不厌倦。
“圣上面色平和,对兰儿很是照顾。母亲知道的,兰儿最挂念您,叫我回来问您安好。”这话是徐柊编出来哄母亲高兴的,妹妹现在焦头烂额,草木皆兵,生怕保不住宫中荣华,还要为立储之事做打算,哪有心思关心母亲。
“好好,如此我便放心了。”徐夫人由下人服侍着午睡。徐柊退了出去回到书房,雍州来信,他展开一瞧,正正当当四个大字:
“心中有数。”
“哼,刚愎自用!”徐柊摇摇头,怒极反笑,气的摔了好几个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