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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打水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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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青梧!”
安静的二十四桥上明月方才架起,楼下又是一道喊声惊醒了沉醉乐声的宁青梧,他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今日真是诸事不利,我和楼下那人必是命里犯冲吧。”
探头出去一看,楼下喊他之人正是方才不久才见过的冉南星。
“舅舅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宁青梧只好应了一声,向南音摆了摆手,直接从二楼的窗户上翻了下去,敛袖背手落在冉南星面前。
冉南星不语,目光向他身后看了一眼。
宁青梧挑了挑眉,瞧见身后南风馆门口战战兢兢坐立不安站在那的庆安,他有些无奈的仰头看了眼天空,轻啧了一声。
“一真不见了。”没等宁青梧过去教训庆安,冉南星就将人扯过来。
“一针?谁?”宁青梧打量了冉南星一眼,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诧异的后退了一步,道:“舅舅你打断我享受,就是要拉我做苦力找人?”
冉南星眉凝纠结,语气里透漏了一丝焦急:“他年纪小,又对长安不熟悉,走着走着就找不回来了。”
他扯住宁青梧宽大的袖子就往街上拽,身后庆安连忙跟着跑了过来。
“好好好,我找我找,你别着急。”宁青梧安抚好冉南星,解脱自己的衣袖,叫来庆安去喊人。
十几个人来来回回将整个长安翻了个底朝天,鸡飞狗跳,也没瞧见冉南星所说的那个蔡一真。
“别急别急,说不定早就回来了。”宁青梧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个折扇,摇摇晃晃的跟在冉南星身后,一队人洋洋洒洒的向丞相府走。
冉南星一路一言不发,也是十分担心人会走丢了。
他不过带人来参加科举,结果考试没考到,人还给弄丢了,回去怎么和人交代。
长安里贵人众多,若是冲撞了那些人,就算丞相府势力强大,找到人的时候免不得也要脱层皮。
丞相府外,远远就瞧见一队人马列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侍从不停的往院里搬着东西,一个个的大箱子络绎不绝。
冉南星眼光一闪,瞧着门口张罗搬东西的那人有些眼熟,定睛一看,不是蔡一真那小子又是谁?
他气急的快步走了过去。
宁青梧察觉他面色变化,轻笑一声,折扇盖到唇边道:“看,这人早就回来了。”
“你这小子,跑哪去了?”
蔡一真正帮忙点数箱子,被冉南星一声叱喝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缓缓回头看过去,嘴一哆嗦,颤颤巍巍的说:“镖头...我......”
冉南星瞧见他这模样,肚子里的气不知该怎么发出来比较好,直觉的自己好像成了欺负人的那一边,那些气都有些委屈起来。
蔡一真从小就怕冉南星,一看见他生气就张嘴说不出话来,怯怯懦懦的。
宁青梧适时走了过来,安抚着蔡一真:“诶,别害怕,你就是来参加科举那个小兄弟吧?当真仪表堂堂,文质彬彬。怎么样?我们丞相府的大门好找吧?”
蔡一真面对看起来和和善善的宁青梧显然轻松了许多,他猛地点了点头,手上摆弄着说道:“今天和镖头走散,我记得要去丞相府,就找了别人问,那人告诉我,除了皇宫,门口最大那个就是丞相府,我就找到了,嘿嘿,丞相府真的挺好找的。”
宁青梧一下子笑了,手上折扇一甩合了起来,递到了蔡一真手上:“真聪明,这个送你了,见面礼简陋了一些,祝你明日考取个好成绩吧。”
蔡一真诚惶诚恐的接过那镶着金边的折扇,一把抱在怀里,得到宝贝似的和宁青梧道谢。
宁青梧扭过头看向一旁闭口不言的冉南星,笑嘻嘻的拿肩膀碰了一下他:“别生气吧舅舅,人都好好回来了,这下再也丢不了了。”
冉南星气呼呼的一甩衣袖,径直绕过众人,迈进了那个除了皇宫最大的门口。
宁青梧噗呲一声笑出来,大手附在蔡一真头顶揉了两把:“你们镖头就是嘴硬心软,拉不下面子来,表面气呼呼的其实早就不生你气了。”
“嗯嗯。”蔡一真乖巧的点了点头,他也知道镖头嘴硬心软,只是生气的时候真的挺唬人的。
宁青梧从小鼻子就灵,老远就闻到箱子里果蔬的香气,想来又是二哥从外面送回来的新鲜水果什么的。
“走走走,吃好吃的去。”
他一把揽着蔡一真的肩膀,带着人快步走进府里,三步并两步来到正厅,薛姨娘正端坐在那儿数着箱子,计算着要分多少到各个院子里。
“薛姨娘,二哥又寄回什么好吃的了?”
薛姨娘听到他的声音薄唇微微扬起,带着温柔的笑意,扭过头虚虚在空中点了他一下:“你这鼻子当真是灵光,怎么净想着好吃的,就不能想一些书卷?瞧瞧人家一真,小小年纪就想着要考取功名。”
蔡一真一听提到了他,腼腆的挠了挠头,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哎啊,姨娘,你们怎么一个两个见着一真就要我读书?”
宁青梧哀嚎一声抓住薛姨娘的手,用起了撒娇的戏码,哼唧着讨要些新鲜吃食。
薛姨娘拗他不过,只好从桌子上放好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一盘剥了皮的荔枝来,果肉鲜嫩,吹弹刻薄,显然是方才包好就放进去的。
盒子里有些碎冰,将荔枝冰镇着。
“这可是给你爹留的,少吃点,分一些给一真,回头会送一盒去你院子,自己剥。”
薛姨娘笑着看宁青梧一个两个下肚,却没阻止,满眼温柔的笑意,仿佛看着宁青梧就能开心似的。
蔡一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般享福的时候,被拉着坐在位子上,接过鲜嫩的荔枝,笑的傻乎乎的。
眼见着半盘子荔枝都没了,薛姨娘抬手去接盘子,还没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笑意盈盈的女声。
“诶呦,这又有什么好吃的了?”
人未至声先到,眨眼间,一个身着鹅黄罗裙的妇人就踏着小莲花步,款款而来。
“哎呦,一天不见,孙姨娘似乎更年轻了啊。”宁青梧吞掉嘴里的荔枝,学着孙姨娘的语调,调笑道。
孙姨娘迎面走了过来,将手里帕子一把扔向宁青梧,气呼呼的瞪着他:“没大没小的。”
宁青梧笑嘻嘻的将帕子接住,抬手递到孙姨娘手中。
“你们两个这是偷吃什么了?我老远就闻到味了。”孙姨娘接过帕子,走到薛姨娘身边,一屁股坐下,抬起胳膊拱了拱薛姨娘的手,笑着问。
“双儿送回来一箱荔枝,还新鲜着,这不拗不过青梧,先给他尝尝。”薛姨娘笑着将孙姨娘的凳子扶正,指了指宁青梧手中快见了底的盘子。
宁青梧将一个荔枝塞进嘴里,洋洋得意的对着孙姨娘扬了扬手里盘子,大笑道:“你鼻子没我灵,没赶上。”
“啧,你这小子,白疼你了,也不知道给我留点。”孙姨娘连忙起身去夺宁青梧手里的盘子,你追我赶,像极了小孩子玩闹。
薛姨娘坐在中间,两边不知道拦哪个好,叹了声气道:“别闹了,回头都送去院子里一盒,都有份。”
“我不管,就要吃他手里那盘,那是剥给老爷的吧,那盘香。”
薛姨娘没了办法,只好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将那半盘荔枝也抢了个空,她摇了摇头,从自己院里那盒荔枝里又取出来一些,慢慢的剥开荔枝的外皮。
留给丞相的让宁青梧两人都抢了个干净,还要趁丞相没回来再剥一盘。
孙姨娘后知后觉的瞧见一旁坐立不安的蔡一真,诧异的问道:“这位是?”
“是南星镖局里的后生,说是带来参加科举的。”薛姨娘头也不抬的解释道。
孙姨娘掩嘴轻笑了一声,还不忘取笑宁青梧:“看看人家年纪轻轻的,比你看着顺眼多了。”
“呸。”一口吐掉果核,宁青梧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将那盘荔枝吃完就抱着自己那盒子回了院子。
“臭小子!”孙姨娘忿忿的捡起桌子上那颗果核,冲着宁青梧远行的背影扔去。
丞相府不像别的府里勾心斗角,天天你死我活,宁青梧的生母生前将薛孙二人送到丞相身边,也没什么拈酸吃醋,三个女人相处和睦犹如亲姐妹,生母死后,宁青梧就一直由两位姨娘抚养,从来宠爱非常,看的比自己亲儿子还重要。
他上头有两个兄长,孙姨娘所生大公子宁之行入朝为官,身居吏部尚书之位,薛姨娘所生二公子宁韩双外出经商,都待宁青梧十分宠爱,所以从小到大以来,宁青梧过的生活,说是金枝玉叶也不为过。
穿最好的,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也没有什么心惊胆战的生活,他甚至要比那些皇子皇孙还要舒服许多。
夜色降临,许是白天宁青梧贪口吃了太多的荔枝,肚子里有些受不住冷,翻腾起来。
解决了一番总算舒坦了,回房间的路上又碰到刚从朝堂上下来的丞相宁岁文,风尘仆仆的,面色有些凝重。
仰头看了眼上了树梢的月亮,宁青梧咦了一声,跟了上去。
“爹,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丞相那边刚在正厅落下坐,摘下官帽,重重的叹了声气,似乎这一路回来都憋着这口气,如今总算到了家,可以呼出来了。
宁青梧轻轻将旁边摆放在盒子里冰镇着的荔枝取出来,放到宁岁文手边,又替他捶了捶肩膀。
大哥宁之行紧随着走了进来,也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宁青梧低头看了眼这个,看了眼那个,试探着开口道:“老皇帝又找新玩意儿了?”
这句话像点了宁岁文的导火线,话音刚落就听见他重重一拳砸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沉声道:“昏头了啊,昏头了。”
宁青梧后退了一步,等着宁岁文发完脾气,再说原因,谁知道火发完了,却没了下音。
他将目光缓缓移到宁之行身上。
“陛下最近重用那个方士的事你知道吧?”宁之行开口解释道:“今日陛下突然要给那方士特辟一个亲官的职位,寸步不离身,甚至可以筛选奏折送到他手中,余下筛选掉的,由亲官批奏。”
宁青梧听着,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嬉笑的面容上有了些许正色:“和外戚干权有什么区别,哄人玩的玩意也能将人哄上天了。”
宁之行摇了摇头。
“我和父亲以及镇国公等几位老臣都在朝堂上劝了许久,从午后,跪到了现在。”
“爹也跪了?”宁青梧有些诧异的望向宁岁文的膝盖,明明刚刚进门没看到什么不适啊。
“父亲没跪,皇帝也不敢让他跪,将镇国公和父亲都接到了御书房里唠叨。”
他们这些不能进去唠叨的,就只能跪在外面听着。
“所以劝了一下午这是没有劝动?”想起方才两人进门时候严肃的表情,他挑了挑眉,问道。
难不成老皇帝当真昏庸到这步田地?两大元老口舌唾沫废了一下午,都抵不过一个方士哄人的把戏。
宁之行闻言看了眼宁岁文,到底劝没劝动,他也不清楚,反正自家老爹从御书房出来开始就是这个表情。
他想了一路父亲这表情是个什么意思,只能归结于,大抵是没劝动吧。
“劝动了,虽然陛下囫囵的搪塞我们过来,意思却也差不多了。”镇国公那个武夫一张口就打打杀杀,脑子里弯弯绕绕不够,劝人的话也不会说。
宁岁文一个人在边上唾沫飞了半天,口干舌燥的,那老头就在旁边左一句又一句的“丞相说的对”。
回想起这档子事,宁岁文就生气,捡起盘子里一个荔枝就塞进了嘴里,一时间竟然忘了吐果核这档子事。
宁青梧二人还没来得及问具体事情,就看见堂堂一国大丞相被果核噎的满脸通红的模样。
手忙脚乱帮宁岁文取出果核,宁青梧没忍住笑了一声。
丞相立马露出自己威严的模样,教训起他来,一边数落着还不忘夹杂两句念叨镇国公的话。
宁青梧连忙安抚好宁岁文,心里对于他这一晚上的气也有了猜想。
朝堂之上,向来讲究权力制衡,文有丞相半边天,另外半边就得靠武的镇国公顶上,两个小老头,整天朝堂上吵架,吵不过就回家诅咒对方。
宁青梧不是第一次见着这情况了,宁岁文今天这不是被皇帝气到了,是又跟镇国公置气了。
“明日就是科举考试了,青梧你老老实实在家安分一段时间,最近这长安不安分。”
宁青梧点了点头,帮着宁岁文又按肩又捶腿的,给他伺候舒服了。
“今天舅舅来找我,竟然还被当街敲了竹杠,最近这长安是不安生啊,清水已经开始浑了,差不了多长时间,就有人来扔石头了。”
“哼,别人扔不扔石头我不知道,你小子给我安分些,别去打水花就好。”
宁岁文了解宁青梧不安分的性子,怕不是先前舒服日子过太多了,就等着这搅浑水的乱世呢。
“诶,我可是一个大草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打什么水花?”宁青梧眼眸幽深如古潭,一抹戏谑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宁岁文冷哼一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额头,气道:“老实待着吧你。”
宁青梧眉眼轻轻一扬,笑嘻嘻的捏起宁岁文手边的荔枝,塞进嘴里,越过案桌,向着门外扬长而去。
离了老远,还能听见他轻飘飘的喊了一声:“老不老实那也得看缘分了啊,这条河啊,说不定就想卷我下去呢。”
老丞相恨铁不成钢的又捡起一粒荔枝扔进嘴里,旁边的宁之行担忧的连忙提醒要吐果核,又惹来老丞相一番数落。
......
远离魏周长安的大晋国某处山谷,两岸群山逼仄,峡谷里激流勇下,乱石惊涛,哗声不绝于耳。
黑夜中山谷幽暗十分,瞧不见什么东西,也没人看得见,那瀑布的对面,荆棘杂树零零七八散落的地方,有一个高耸的石楼立在峭壁凸起的一块石头上。
摇摇欲坠。
天下众人万万没有想到,令大晋人闻风丧胆的刺客组织黄泉路竟然藏在这样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山壁上,这样危险而又隐秘的地方。
石楼里,一个黑衣男人正在房间里擦拭自己的长剑和暗器,窗外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件件冰冷血腥的铁器上,也变得冷冽非凡。
忽然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门,男人没有丝毫波动的墨色眼瞳动了动,缓缓放下手中的武器起身打开了房门。
“萧昴,主上派你出任务,这是名单,宋英会和你一起。”打扮妖艳的女人挺了挺自己伟岸的波涛,几乎像没骨头一样贴在门框上,递过来名单的手还趁着萧昴伸手去接时滑了过去,想要揩油一番。
萧昴快速的接过纸条,默默向后退了一步,一把将房门甩上,丝毫没有顾及贴在门口的女人。
女人险些被房门将脸拍扁,气的几乎将牙齿咬碎,愤恨的瞪着冰冷的房门,跺了跺脚,暗骂了一声扭头就走。
“本来还想提醒一声,自己作死怪谁?”
女人的声音消失在转角,房门里的萧昴缓缓展开纸条,一目十行的看完上面的名单,就将纸条放在蜡烛上燃烧成灰烬,一松手就落在地上,和灰尘融为一体。
他将桌子上的暗器缓缓的收起来,一件一件放在身上藏好,又将长剑背在身后。
窗外月色愈发的寒冷,等着身后的房门又被敲响,萧昴转身打开房门,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