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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敲竹杠 ...

  •   魏周历一百三十七年,长安繁华如初,各国友好通商,交流文化,时代鼎盛,风气开明。
      时九月,秋来夏去,老皇帝的身子骨愈发脆弱,沉迷炼丹作法,不思朝政,朝廷内外隐约不满,安静的水面下暗藏无限波澜。
      魏周京城长安。
      微风轻轻浮动檐角悬挂的精致银铃,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隔间里回荡,一片金黄的银杏叶片,随风飘舞,一头撞在半开的青竹轩窗上,似乎被里面的景色给迷住了,不肯离去的黏在轩窗悬挂的纱帘上。
      透过纱帘隐隐约约的瞧见里面条案上的茶水已经凉透,案旁的矮榻上卧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雪白的长袍上领口袖口都绣着流云万里的滚边,腰间系着打着天蓝丝绦的暖玉禁步,雕工精致,虎纹栩栩如生。
      再其上,埋在衣袖间的面容犹如凝脂,细嫩白皙,泛着淡淡的红晕,那白皙的凝脂上五官精致,眉若飞宇,睫毛微颤,一点殷红的唇瓣饱满,娇艳欲滴。
      这样惊为天人的模样,也不知是长安城里哪位金枝玉叶的贵人。
      然而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这明明是丞相府那个草包三公子宁青梧。
      宁青梧似乎于睡梦中不安稳,朦胧间翻了个身,险些从矮榻上掉下去,便倏地被惊醒过来,背后顿时有些冷汗。
      “少爷,你没事吧?”旁边靠在墙边打盹的庆安也被吓了一个激灵,连忙靠了过来。
      宁青梧晃了晃头,有些呆愣的打量了一下四周,才焕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茶楼里睡着了。
      窗外微风依旧在不停的吹着,那片挂在纱帘上的银杏叶摇摇欲坠,他揉了揉自己略带氤氲水汽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微微抬手,将叶片从纱帘上解救了下来,拿在掌中把玩。
      “过于安逸了容易困乏啊。”借着竹窗,宁青梧遥遥望向远方,表情嬉笑没有正经,清朗的嗓音微微上翘,说出的话语不像感叹,倒像说了个笑话一般,先把自己逗乐了。
      只是低眉抬眼间隐约泄露的一丝微芒精光,让人不敢将这话当成笑话听。
      庆安在旁边听着,也不知道该应接什么话比较好。
      竹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看着少爷面上有些好奇,他连忙走到窗边,向楼下望去。
      “少爷,有个敲竹杠的。”
      “哟,谁这么没眼力见?天子脚下敲竹杠?让我瞧瞧。”说着,宁青梧突然来了兴致,抬起屁股扒拉着窗户向下望去。
      宁青梧诧异的声音犹如炸雷一样被扔到了人群里,一下子打断了下面的喧闹,底下围成一圈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纷纷抬头去看楼上。
      宁青梧却被人群中间围着的一个男人吸引去了目光。
      那人身着墨色竹影衣衫,长身玉立,相貌堂堂,即使身处闹市中央,面上也秉着一副严谨冷静的模样,似乎要马上将人拉出来说教一番的模样。
      这模样分外眼熟了一些。
      再仔细去瞧瞧,宁青梧一拍窗棱,霎时间就想把脑袋缩回去。
      这不是他那个亲亲滴舅舅冉南星又是谁?
      他今日是怎么着,看个热闹还能碰见这祖宗?
      冉南星一直替他管理着母亲留下来的镖局,每过三个月就会来到长安和他交接一番事务,虽然大多时候他都是心不在焉的随意应付过去,但是冉南星似乎对这件事乐此不疲,几年来准点准时的报道,简直要把宁青梧的耳朵给烦死不成。
      随着宁青梧的一声叫喊,冉南星也随着望向了楼上,一下子和对方看对了眼。
      宁青梧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多嘴,然而此时显然已经躲不过去了,底下的冉南星在对视的时候就大声喊出了他名字。
      “宁青梧!”
      “啊,舅舅啊,好久不见啊。”宁青梧只好将后撤到一半的身子又抬了回去,硬着头皮对着下面的冉南星招了招手。
      好久不见个屁啊。
      想想上次交接好像是在昨天发生的一样,没想到竟然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他又要被冉南星给荼毒自己的耳朵了。
      是福不是祸,舅舅躲不过。
      宁青梧算是认了命了,看着冉南星似乎被困在人群中间,他眼睛转了转,对下面招了招手,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笑着问道:“舅舅这是怎么了?上来喝茶啊?外甥这虽然没什么名茶,西湖龙井还是有点的。”
      冉南星微微蹙眉,低下头有些为难的看了眼身前倒地的老人,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身上,不知如何是好。
      “竟然是三公子的舅舅?”
      “老汉敲竹杠这么长时间,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瞧人家从城外来就动歪心思,竟然踢到丞相府的头上了,啧啧啧。”
      楼下议论的声音传到宁青梧耳朵里,他笑了笑,没再看热闹了。
      总不能叫旁人出去传他们舅甥关系不好的闲话,茶余饭后的叫人鞭挞。
      回头扫了一眼身旁的庆安,庆安立马掏出一锭银子来,放到宁青梧手边。
      宁青梧拿起那锭银子,都没有细看便一把扔到了楼下,隔着几米高的距离准确落在那老人手边。
      “拿着钱就滚啊,别碍着我舅舅的路了,本公子还急着叙旧呢。”
      那声音虽然是从楼上传来,却清清楚楚落在地上躺着哀嚎的那老汉耳中。
      他正担心宁青梧怪罪他要治他得罪,这下得了台阶,连忙抓起地上的银子飞奔出了人群,哪里还有那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冉南星松了口气,越过人群,向着竹楼上面走去,众人见热闹没了看,也纷纷散开来。
      宁青梧这边招人换了壶新茶,小二方才从隔间出去,冉南星就带着风从外面走了进来。
      “舅舅最近流年不利啊,这等稀奇的事情都能让你撞见。”他倒了杯热茶,推到茶案对面。
      冉南星微微叹了声气,坐在他对面,先喝了杯茶,没有说话。
      宁青梧好整以暇的望着他,突然发觉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便手贱一样想要抬手去给他抚平。
      冉南星微微后仰躲了过去,横眉冷竖的瞥了他一眼,将手中茶杯放下,沉声道:“别跟我胡闹。”
      宁青梧身为丞相府的三公子,平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长安也是出了名的风流浪子,整日不正经不老实的作为不仅对着那些花魁小倌用尽,就连对上自家舅舅也照样调戏。
      只是他也不是什么饥不择食的人,纯属看着冉南星一副正经的模样被他扰乱的仓皇失措就觉得好玩罢了。
      “哎,舅舅受了委屈,外甥我心疼啊。”宁青梧轻笑一声,故意作出一番扭捏情态恶心着冉南星,惹来他被狠狠的敲了一记脑门。
      恶心到冉南星的底线,宁青梧非常识时务的收敛起来,不再胡闹,模样正经了许多。
      “长安最近越来越乱了。”冉南星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声气,努力将话题拉回他要讲的地方。
      “对啊,秩序井然的长安竟然也有人敢当街敲竹杠了,老皇帝真的是愈发不行了。”宁青梧嘴里嚼着糕点也不老实,想起方才冉南星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就觉得有意思,非要捡出来又取笑一遍。
      冉南星大度的很,不与他置气,也没心思跟他胡闹,说话只挑正经事谈论。
      “丞相今日可还好?”
      “爹爹那边大可放心,朝廷的浪花再大,也打不到他身上,老狐狸精着呢。”
      “有你这么说你爹的吗?”冉南星无奈的摇了摇头,又倒了杯茶水。
      两三杯茶下肚,将舟车劳顿的这嗓子润好,就是要开始长篇大论了。
      宁青梧知道冉南星的习惯,只好认命的捂着耳朵等着听。
      “你把手放下来,最近镖局事不多,我说完就走。”
      “好好好,你哪回事多过。”只不过一说起来就是长篇大论罢了。
      宁青梧知道这次不听,下次被抓到又要继续唠叨,只好放下手乖乖的听着。
      冉南星巴巴的讲了两三个时辰,从收支账目,讲到成员调配,事例据悉,都一一细细说给宁青梧听,宁青梧听得心烦,只好有一下没一下的应着。
      长篇大论结束,冉南星又灌了三杯茶,看着宁青梧心不在焉的模样无奈的叹了声气,也不打算管他了。
      “你今年已经十八了吧,我说过等你弱冠便将镖局交给你,你可别忘了,等你二十了,我就撒手了,到时候镖局怎么样,都交给你了。”
      “嗯嗯嗯,好好好,我知道了。”宁青梧乖乖的答应着,随口问道:“舅舅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镖局?”
      “过几日再回去,我带了个后生来参加科举,等科举结束,再带他回去。”
      “是吗?那就在丞相府待几天,左右这科考还要几天结束,最近长安的热闹也不少,多看看。”
      “热闹是不少,但下次若是再被我撞上,我就可以提前回去了。”
      冉南星冷哼一声,对于宁青梧口中的热闹有些兴味索然。
      宁青梧只是笑了笑,将杯中热茶饮尽。
      冉南星唠叨完他就回了丞相府,想来还要给他老爹带东西去,左右平日几个狐朋狗友都被困在家里读书参加科举,宁青梧无事可干,溜溜达达就来到了南风馆里听曲。
      南风馆起的风雅名讳,装潢也是典雅素净,其实也不过是些龙阳人士寻欢作乐的地方。
      宁青梧不喜欢人多,瞧着个唤南音的貌美小生弹琴不错,便将他买下来,留在这馆里接待他一人用。
      进了楼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并未发现熟悉的身影,他便抬起步子,向楼上走去。
      这时突然一阵香风袭来,浓厚的脂粉味道险些将宁青梧的鼻子熏到失灵。
      “宁公子怎么只盯着南音那个家伙,倒也看看旁人啊。”
      宁青梧略微嫌弃的看着一个穿着火红色长衫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步伐扭捏作态,活像一只不会扑腾的红毛鸡,眼看着要扑到眼前将他眼睛啄瞎。
      他连忙大喝一声:“站住,离我远点。”
      这一声大喝吓了整个大堂的人一跳,玩笑声没了,连弹琴吹笙的也停了下来,纷纷望向这边。
      本来媚眼如丝的红衣男子面色一白,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的模样被所有人看了个正着。
      一时间不知谁没忍住噗嗤一声,顿时大堂里笑开了来,调侃声也络绎不绝。
      “桑红你别去宁公子那里讨人嫌了,人家喜欢的是南音那样的,不好你这口。”
      “桑红也有今天?平日没少仗着恩客多欺负人,连南音都敢下手,怕是没被宁公子遇到过。”
      宁青梧没心思看野鸡跳舞,抬步就想上楼,只是这脚才抬到一半,就听见谁说了一句南音被欺负了,他又将那只脚放了下来。
      接触到宁青梧投回来的目光,桑红一抖,连忙扬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宁公子......”
      “你对南音做什么了?”
      “我,我......”桑红心里暗骂一声方才多嘴那人,若不是此时当着宁青梧的面,就要将那人嘴给撕烂了。
      方才议论的人见这番景象,连忙捂住嘴躲到别人身后,祈求方才桑红没听出来是他所言,不然事后在宁公子手上吃了瘪,就要拿他们撒气。
      “呵,本公子的人都敢动?胆子不小啊。”宁青梧倒也不好奇到底他做了什么,他轻笑一声,扬着眉,有些调侃的对着方才从后堂里跑出了的馆主招了招手:“过来。”
      “宁公子。”馆主缓步走了过来,暗中给桑红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他是卖身的吧?今天我把他赎了,嗯......”
      桑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本以为小命不保,却听闻宁青梧要赎他,惊喜的抬起头,只是还未来得及高兴,就瞧见宁青梧随意指向大堂里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道:“就送你了。”
      那男子连忙道谢,上前不顾他挣扎的将面色惨白的桑红扯走。
      宁青梧听着桑红挣扎的惨叫有些刺耳,扭过头向楼上走去,不耐烦的说了声:“把嘴堵上,别烦人。”
      再之后,就没了声音。
      一抬头方才瞧见一个水色长衫的男子立在栏杆旁,一动不动的瞧着楼下,方才那副闹剧显然被他一览无余,察觉到宁青梧发现了他,才将目光转了过来。
      “多谢公子。”南音身材比正常男子娇小了些,端的个清秀模样,说话也不如那些小倌般油腻恶心,反而带着些清冷的调子,像是山间瀑布一样,令人心中刷的清凉起来。
      宁青梧微微点了点头,摆了摆手:“他可曾伤到你?”
      “并未,只是言语多有羞辱罢了。”话虽如此,却并未见南音眼中有丝毫的怜悯之意泄露出来,面对宁青梧的残忍手法也是没有任何不满。
      “今日公子想听些什么?”将宁青梧引到他的房间,南音从善如流的帮他斟了茶,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四角叠平,垫在茶杯底下。
      宁青梧瞧了他一眼,将目光放到窗外,迟迟不语,南音也不出声,就安静的等着。
      房间里的熏香静静燃烧,腾起一条笔直的烟雾。
      “最近这秋色愈发浓烈了。”许久的沉寂之后,宁青梧呢喃了一句。
      那声音如若蚊鸣,他自身都险些没有听清,而一旁的南音却接道:“那便来一曲虞美人吧。”
      宁青梧蓦然怔了怔,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可是亡国之音啊,真敢弹?”
      “有公子撑腰,只是应个景罢了,有何不可?”南音唇角微勾,眉眼低顺的仿佛不是要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而是单纯的要取悦宁青梧一般。
      宁青梧嘴角笑意愈加深邃,他摆了摆手:“罢了,传出去又要乱七八糟的,就来首平日惯听得吧。”
      “那便二十四桥明月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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