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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凉吹笛千山月 路暗迷人百种花 枯荷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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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荷听雨(九)
在路边吃了一份叉烧煲仔饭,简书晃晃悠悠回到了宿舍。宿舍里黑着灯,云路还没回来,简书也没开灯,斜靠在床上想着所里改革的事情。
简书能到研究所工作,是因为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遇到了许所长。
研究生毕业前最后一个寒假,简书没有回家过春节,一方面是春运回乡的车票实在不好买,尤其是假期结束返回广州,真是 “路漫漫兮修远兮,票上下求索而不得”,每次回去一趟就跟打一场大战役一样艰难;另一方面,他也是想留在假期安静的校园里,安心准备毕业论文。
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论文的东西没准备多少,却看了不少原来没时间看的“闲书”,《林海雪原》,《红与黑》,《静静的顿河》,还有王朔的小说,一本接一本看过去,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腊月三十。导师夏教授之前几天就说过,让简书年三十陪着他一起去逛花街,还邀请他去家里吃年夜饭。这花城的过年习俗和北方很是不同,到年三十的时候一定要逛花街买些鲜花回来,把家里装饰得喜气洋洋充满节日的气氛。每家必不可少的,是一种叫做金桔的小树。金桔上面要挂满金黄色的小桔子,还可以把红包拴在上面,寓意美满吉祥。
和夏教授一起走在江南大道中的花街上,冬日的暖阳让简书感觉有些燥热,他把外套脱了挎在臂弯上,徜徉在花的海洋里,听着商家录音机里循环播放刘德华的“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感觉既新鲜又愉悦。
夏教授看上了一盆金桔,正和老板谈价格,结果有人也看上了,说是要买这盆,夏教授为人谦和,马上就往后退了退。简书对那个横插一杠子的人很是不满,正想上前去理论,卖花的老板却帮着夏教授说话了,说是这位老先生先看上的,建议那人另挑一盆。
和夏教授看上同一盆金桔的,正是岭南计算研究所的许世杰所长。听卖花老板这样说,许所长看向夏教授,感觉有些面熟,原来两个人多年前在上海的一次学术会议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和夏教授聊了聊,许所长热情邀请夏教授过了年找个时间去研究所做个讲座,夏教授笑着答应了,还把简书介绍给许所长。听说简书很快就要毕业了,许所长就说欢迎简书毕业后到研究所去工作。当时许所长虽然是那么随口一说,简书却也留了心,回去查了一下岭南计算研究所的情况,就把这个单位作为就业的备选机构了。
后来找工作,也面试了几家研究机构和学校,简书都觉得不太合适,最终还是通过夏教授联系了许所长,毕业后进了计算所。到研究所工作将满一年的时候,恰又赶上了研究所改革,简书面临着的“站队”问题,还多少有些让人伤脑筋。
正思虑间,却听得云路在走廊上用钥匙开门。开了客厅灯,云路见简书房间黑着灯,以为简书没回来,他就放松地和同来的人说道:“进来吧,你的老大‘沟女’还没回来呢!”简书正纳闷间,却又听得外面一个有点儿熟悉的女声说道:“什么‘沟女沟女’的,你们男生讲话总是那么难听吗?”
简书猛地想起几天前半夜睡梦里好像听得云路带人回来,没想到他和阿碧的关系发展得如此迅速。只是现在这种状况,还是颇为尴尬,外面的两个人关系尚未公开,现在还以为自己不在,所以说话非常随便,但这样偷听别人说话显然非常不合适。简书脑子里飞快转了几个念头,故意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翻身大大打了哈欠,然后问云路“几点了”。外面一下子没了声音,过了十几秒钟,就听到有人轻手轻脚进了云路的房间,还轻轻地关了门,云路自己却装做很轻松的样子出现在简书的门口。
简书心中暗笑,开了床头灯,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还九点不到你就睡了?”云路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简书问道。
“今天有点儿累,吃了饭回来就睡了。”简书说着话,下地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云路并没有让开门的意思,斜靠在门框上说道:“下班的时候我还找你,你倒是跑得快。还想和你说说改革的事情呢。”
“是吗?”简书瞥了云路一眼,心说这家伙真能瞎扯,下班拐了阿碧就跑了,还说找过自己。简书从云路身边挤了过去,眼角余光看云路的房门紧紧地关着,晃悠着进了厨房,给烧水壶接满水,放在灶上打火烧水,心里却想着要看云路如何解决他的“金屋藏娇”问题。
返回客厅,简书拉了把椅子坐在电视机前,用遥控器开了电视,经济台正在做上周足球联赛的专题,节目名字叫“甲5风云”。今年广东史无前例地拥有了五支甲级队,除了甲A的广东宏远队和广州太阳神队以外,深圳队组队一年,就在去年打入了甲B,另外佛山佛斯弟队和广州白云山队也都在甲B联赛里拼搏。简书是球迷,对甲级联赛的赛程和赛果非常关注,和大多数外地到广东工作的人差不多,他更关注广东宏远队的情况,而广州本地人则是更喜欢广州太阳神队。电视上正播放昨天宏远队客场挑战延边现代队的那场比赛,虽然简书从早上买的《足球报》上已经知道这场球的比分是1:1,但仍然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要在平日,云路肯定会拉了椅子过来一起看电视,他虽然对足球不是那么着迷,但有的看的时候,也不会轻易放弃的。今天他心中有事,拉了椅子在旁边坐下来,却并不是对着电视,而是微微侧对着简书,看一眼电视,又偷偷瞟一眼简书,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样子。
电视里又看到号称“跑不死”的23号谢雨新在右路飞奔,想起上周在省体育馆现场看球时球迷们一阵一阵地喊叫“丢廿三号”,简书脸上露出了笑容。
云路显然看不在心上,有些坐卧不宁。看简书面带微笑,就问他笑啥,简书把23号谢雨新带了球直奔角旗的事情说了,云路也跟着笑了笑。电视镜头正好播放场上的一个角球,马明宇左边角旗处一脚弧线,球被打到小禁区里,守门员出击扑了个空,球漏到了右侧谢雨新的脚下,只见他就着球的来势一脚铲出,在离球门不到三米的距离,那球居然被铲飞高出了横梁。简书跟着跳了起来,指着电视直叫“臭脚臭脚”,摇着头去厨房看水烧开了没有。
云路看简书一副激动的样子,知道他一看球就有些疯魔,跟平时四平八稳大不一样,也摇了摇头,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关了房门。简书把开水灌到暖水瓶里,回到客厅,见云路房门紧闭,笑了笑又坐在电视旁继续看球。简书和云路合住的研究所宿舍,是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因为就他们两个住,平时各自的房门都不会关上,尤其是天气热的时候,关了房门空气对流不好,客厅里会异常闷热。今天云路有情况,简书故意假装不知情,尤其是知道云路房间里面关的是阿碧,心理上毫无负担,给云路捣点小乱,他还挺开心。
过了一会儿,云路从房间里出来,和简书说出去买点儿东西,然后就下楼了。简书不知道云路要耍什么花样,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看球。
过了十几分钟,简书的CALL机响起,他打开一看,号码和姓都有些陌生,略一思索,就知道是云路在玩儿“调虎离山”之计,便稳稳地坐在电视前,不去理会回复寻呼的事。想着云路在外面着急的样子,简书忍不住就要哈哈大笑了,但阿碧在里面房间里,他可不能太放肆,忍着不笑出声,还有点儿辛苦。
CALL机再次响起,简书以为是复CALL,看了一眼号码,脑袋里就是“嗡”的一声:又是那个任天真!
简书关了电视,拿了钥匙,出了楼门。过沙基涌小桥的时候,看到云路手里拿了一包方便面,有点愁眉苦脸地往回走,见简书出来了,他马上笑了起来。和简书打了照面,云路问简书干嘛去,简书心想第一个寻呼就是你搞的鬼,要不是天真乱CALL,他才不会中云路的“奸计”!见云路的愁眉苦脸秒变喜上眉梢,简书又是一笑,说去回个CALL,两人各怀心腹事,擦肩而过各奔东西。
天真在电话里从不拐弯抹角,上来直接问简书对“李叔叔”请他去搞技术有什么想法。简书沉吟了一下说还在考虑,天真说有啥好考虑的,刚才李叔叔到她家,和她老豆一起喝茶,她听说计算所和电信研究院合作的项目很快就上马了,这对简书来说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才跑出来CALL他的。简书听了虽然有些心动,但还是对天真说事情也没那么急,可以从长计议。
天真听简书在敷衍自己,在电话里沉默片刻,有些小心地说道:“何生,有句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简书听天真这样说话还有些不适应,之前天真对他都是直来直去,有啥说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了?他立刻回应道:“没事儿,任小姐,你有什么尽管说。”
“是这样的,”天真继续说道,“我对你们搞的那些东西都不懂,但这次你们所和电信院的合作真的很不同,我想说的是,真的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因素拒绝李叔叔,或者说,考虑跟着李叔叔一起做事,不用考虑我……”
简书开始有些怀疑天真是带着任务来当“说客”的了,要不她干嘛这么热心地为自己考虑呢?
放下电话,简书慢慢地往回走,想着李淮下午和自己说的话,又想想龙主任找他谈话的时候他的表态,一时有些犹豫不决。刚才要和云路玩闹的心情被天真的一通电话一扫而空,看着街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延伸到了远处的黑暗中。
回到宿舍,云路房间门开着,人却早已不知去向,客厅中若有若无流动着一种年轻女性留下的香味,简书笑了笑,本待开了电视继续看足球,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简单洗了洗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到单位楼下,简书远远看见研究所门口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走近跟前,却见所长许世杰的那辆黑色本田雅阁停在大门口,边上几个人正大着嗓门嚷嚷,许所长靠在车门边试图解释什么,但那些人根本不听,不住地大声诉说着,引得许多人过来围观。
围着许所长喊话的那五六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简书看着面熟,确定不是应用部和技术部的,具体是哪个部门的,他也不太熟悉。听了听,原来这些人都是研究所的老人,本来都要临近退休了,结果这次改革把他们和年轻人放到同一起跑线竞争上岗,都感觉有些吃亏,觉得这样的改革对他们太不公平,一大早堵住许所长的车,要他给个说法。
简书看到郑诚副所长和所办公室的朱耀明主任匆匆忙忙从楼里跑了出来,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围观不太合适,转身上楼回办公室了。
打了水回来,刚在座位上坐下来,阿碧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边走边说道:“太吓人了,有人要打许所长,警察都来了。”
对于这次计算所的机构改革,简书本来没觉得会天翻地覆,但昨天自己被领导分别“谈话”两次,晚上还听了任天真的“分析”,明显动静是有些大了,没想到今天那些人的围堵还惊动了派出所,这些原来只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情形,居然发生在这个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城市,看来一旦触及个人利益的时候,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简书看着阿碧一脸兴奋地说楼下的事情,想起昨天晚上在宿舍和她只隔着一道门,一下子感觉有些恍惚。阿碧还在那里用白话绘声绘色地说着楼下那些人的行为,简书突然打断了她问道:“看到楚瑜了吗?”
“刚才看到她在楼下和赵林说话,没上来。”阿碧愣了一下,见简书脸色严肃,就没再往下说。
“和阿瑜说,所里这次改革力度还是比较大,这是为了研究所的未来发展和所里大多数人的利益进行的,有什么意见最好不要私下里议论,可以去和龙主任说;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要围观,那些事情会有人处理的。”简书认真地叮嘱阿碧,说是让她告诉阿瑜的话,其实就是对她说的。阿碧觉得简书严肃得有点吓人,赶紧点了点头。
说话中间楚瑜也回来了,她倒是没说楼下围堵许所长的事情,却带来一个新的消息,说办公室刚刚把那四个部门主任岗位竞聘的条件要求贴了出来,今天开始接受报名,很快就要安排选拔考核了。
想起刚才阿碧说楚瑜在楼下和赵林说话,简书判断赵林有可能会去竞争运维保障部主任的职位,但那个部门是李淮的“势力范围”,不知道他是否提前和李淮沟通过。
虽然告诫阿碧阿瑜要淡定看待全所的改革,做好手头的工作,但尽早发生的事情还是极大扰乱了简书的心。看着眼前一堆全球一万家跨过公司数据库的资料,简书却毫无把这个项目方案写完的心思。他强行压抑着各种想法的冲动,把自己牢牢按在座位上,即使心里百川奔流,却还是要表现出气定神闲来。
午饭前,云路打电话过来,叫简书到外面聊几句。出了楼门,外面正是暴热的时候。站在楼前大榕树的树荫里,热气从脚底蒸腾起来,简书觉得有些酷热难耐,看云路却好像对天气没什么感觉,盯着简书开口就问:“李淮是不是找你了?”
简书有些奇怪云路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云路没等简书回答,又接着说道:“上午上班后,李淮找我谈了谈,说是想让我去技术研究二部去工作,模模糊糊地给了些许诺,还隐约说你会去跟他干,所以我想问问你,他说的是真的吗?”
听云路这么一说,简书发现李淮这个人真是不简单,借着这次改革的势头,到处挖人,如果赵林真的去了运维保障部,自己和云路都跟了李淮,龙主任这边四个组的架构可就垮了。虽然知道两人平时不大对付,但这样疯狂挖对方墙角,简书心中也是一凛。
简书想了想,和云路说了李淮昨天下午和他说的话,但隐去了和电信院合作的事情,毕竟里面还纠缠着一个任天真,他可不想还没怎么着就弄个满城风雨。
听简书说完,云路没说话,却直直盯着简书的眼睛看着,简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假装转头去看榕树上垂下的丝丝缕缕的气根,避开了他的眼神。云路并不打算就此放过简书,上前一把把他拉住,压低声音说道:“听说你那个任天真的老豆是电信院的副院长,咱们是不是有机会借着李淮和他的合作大干一票?简哥,以你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搞定任天真,事业爱情双丰收,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呀!”
简书看云路一脸“猥琐”的笑容,心情再次烦躁起来,甩开云路的手,淡淡地说道:“你小子嘴里就没个好话,别听风就是雨的,想想龙主任是怎么对你的吧。算了,不说了,赶紧吃饭去,饿了。”说完转身向楼里走去。
云路一个人站在榕树下,若有所思地看着简书的背影,稍一愣怔,发现简书已经进楼,赶紧小跑几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