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无相禅师

40、只手勇扶汉社稷，浊酒青梅叹英雄 四十 只

　　四十
　　只手勇扶汉社稷，浊酒青梅叹英雄
　　国庆假期结束一上班，许所长召集研究所中层以上干部开会，会议的议题有两个，一是传达节前厅领导关于加大科技研发力量的指示，主要是针对互联网科技对计算技术的发展要求和应用推广；二是集中研讨粤商网上线后遇到的一系列问题。会前所办小陈给每位参会者发了一个名为《关于“粤商网”建设发展若干问题的思考》的报告，这个报告是由数据资源部副主任何简书执笔完成的。
　　尽管不能去北京参加培训，但卢凌春和张晓勇的理解和支持让简书很快走出那几天的心理阴霾，调整了状态，在放假前一天，把完成的报告呈交龙向华。
　　再次站到龙主任的办公桌前，简书一扫之前的委屈、懊恼和沮丧，非常镇静地双手递上自己熬了几个晚上完成的报告。
　　龙向华并未停下手里的工作去接简书的报告，面无表情地示意他把报告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这种冷漠让简书瞬间产生了把报告交给她的悔意，心中所剩的最后一点尊重几乎要被消耗殆尽，但他还是挺了挺腰板，把内心的委屈和尴尬掩饰了过去。
　　龙主任扫了一眼报告的封面，抬头看简书还站在桌前，便冷冷地问道：“还有别的事情吗？”
　　憋屈和羞辱再次升起在简书的心头，他心里升起了把报告拿回去的冲动，但又很快意识到不能那样做。简书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了”，转身走出了龙向华的办公室。
　　简书不知道龙主任会怎么处理他的报告，但她的态度没有让简书感觉到半分友善，估计那份报告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二天就是国庆长假了，临近下班的时候，许所长让所办小陈把简书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坐在许所长大班台前，简书赫然发现自己交给龙向华的那份报告正放在所长的面前。
　　许所长把那份报告递给简书，报告后面还有一沓厚厚的资料。
　　简书面带疑惑接过报告，许所长笑着说道：“小何啊，你这个报告写得很好。虽然结论未必都正确，但年轻人思维活跃，理解接受新技术快，又能沉下心来研究问题，这都是值得肯定的。所里的年轻人如果都有你这样的精神，咱们所的事业不腾飞都难啊！”
　　所长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当面表扬简书，让他感觉不太适应，也有些不好意思。简书有些兴奋地看了所长一眼，赶紧低了头去翻报告。报告的第一页上有几处红笔批改之处，看笔迹是龙向华的。往后翻去，二十二页的报告，每页上都有批改，有的地方修改的文字量大，还另外附了纸。简书看得心里一阵一阵发热，知道龙向华还是非常看重这个报告的，不然不会这样批改后交到所长这里。
　　简书抬起头来，还没张口询问，许所长又是一笑，缓缓说道：“你和向华之间可能存在些误会，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工作中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都通过讨论沟通得到解决。向华把你的报告改了改，还提供了不少资料，喏，就是后边那些。你这个国庆节有什么安排吗？向华建议，你利用节日这几天假，把这份报告再完善一下，节后全所中层业务例会上集中研讨一次。你看有困难吗？”
　　简书听所长这样问，抬起头来挺直腰板回答道：“没有困难！我加加班，一定在节后上班的时候把改好的报告交给您！”
　　“你能主动想问题，不受一些客观条件的干扰，这很好！我知道你对让韩云路去北京参训有看法，但咱们所现在就这样的条件，经费实在有限，我这个大家长，各方面的情况都得考虑，有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平衡。唉，也是没有办法啊！这个你也应该能够理解吧？”所长提到了北京培训的事，简书心里忽悠一下，烦恼的情绪在心头升起：你还知道自己是大家长？为啥不能一碗水端平？为了节省项目经费就牺牲了我简书北上学习的利益……正思忖间，又听到所长说要他“理解”，知道那样想也于事无补，赶紧镇静下来，看着所长说道：“我完全理解！”
　　“理解就好。”所长对简书的态度非常满意：“你能顾全大局，不闹情绪，非常难能可贵！当然，所领导对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成效也是看在眼里的，研究所一定不会让踏实肯干的人吃亏。这样吧，假日最后一天，我请吃早茶，叫上向华、赵林和冰旸，咱们正好也可以一起务务虚，为明年的发展做好规划。”
　　抱着那份报告和厚厚一沓资料，简书回到了办公室。今年以来，简书完成了三份大的报告。第一份是关于从Reveal公司引入全球跨国公司数据库服务的方案，那份方案让他跃升到和所领导直接对话的层面；第二份是关于与社会机构合作推广研究所技术和产品的工作报告，主要基于欧洲经济促进会驻澳门办事处提供的ECPP计划以及和莞城台商协会商贸信息交流完成的，据说被厅里报到了部里；第三份报告，就是这份《关于“粤商网”建设发展若干问题的思考》，是他在情绪极端低落的情况下，咬着牙压制住对事业方向的惘然，点灯熬油完成的。看着龙主任在报告上的批改，简书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这步路算是走对了。
　　一九九二年，施拉普纳施大爷入主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有很多“至理名言”，有一个是说队员在场上要有“豹”的精神，敢冲敢拼；还有一个则是针对当时媒体经常说的，球员在场上拿了球之后“不知道往哪里踢”，施大爷谆谆教导说：“往门里踢！”这位秃顶德国人的两个说法深深印在了简书的心里，他在读书的时候就有些拼，为了搞懂搞明白一个问题，废寝忘食都是常事。更鼓舞他的是那句“往门里踢”，每次他失去方向的时候，总是告诫自己低头去学习去研究，超着某个方向努力，不要浮躁不要气馁，大的方向不错就好，今天的辛勤耕耘，一定会在明天结出硕果的。

　　上午九点，研究所中层以上干部工作推进会正式开始，九个部门的正副职，加上所领导，把一间大会议室坐得满满的。
　　许所长先是传达了部里和厅里的文件精神，之后便让简书把他的报告做个解读，其实就是要他给大家做个报告，这是昨天一起饮早茶的时候龙向华向所长建议的。为了这个报告，简书昨晚又熬到了深夜。
　　简书的报告虽然是针对“粤商网”所写的，但集中讨论的却是信息技术发展对当前社会经济的影响，聚焦了互联网网站的建设、服务模式和应用推广。报告经过龙向华修改，数据资料更加详实，对于现在的五方合作更具有针对性。简书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小时，结束时谦虚了一句“这个报告也只是一点儿浅见，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然后从讲台上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小何主任，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大家循声望去，说话的却原来是技术研究一部副主任王忠良。
　　王忠良原来是所研究室的资深研究员，机构改革的时候曾作为竞聘部门管理岗位的评委，在竞聘会上质疑简书的“竞聘资格”，很可能是他的意见才让简书落了个“副主任”的职位。机构改革后，王忠良被任命为技术研究一部的副主任，是李淮的副手。他一向以老资格自居，总觉得所里的年轻人做事毛毛糙糙，做研究工作很不踏实，大家每天上班光想着挣钱，不钻研计算技术，撂荒了研究所“研究”二字的金子招牌。
　　他本来也看不惯简书，刚才听简书的报告，觉得很多都是“歪理邪说”不值一哂，老爷子实在按捺不住情绪，首先“发难”。“小何主任”的称呼也算是王忠良表达自己对后生小辈的蔑视，当然他那双鼓泡眼睛看谁都不顺眼，简书就更不在话下了。
　　看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王忠良把架在鼻梁上的花镜取下来放在跟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慢条斯理地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没听清楚，刚才小何主任说……”王忠良故意拉了长腔说下去，“小何主任说，”他又好像是无意地强调了一遍这个“称呼”，“小何主任说互联网的基本理念是‘免费’，如果都是免费的话，你后面所讲的信息服务就是白干。连成本都收不回来，这根本就不可持续吧？都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到你这里怎么就可以有了呢？这样走下去，研究所这么一大家人，不是要靠西北风过日了？”
　　王忠良说完，撇了撇嘴角，向后一靠，一双鼓泡眼望向天花板，等着简书“自圆其说”。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到了简书的身上。的确，刚才他在台上说互联网的一大特点就是“免费”，很多人都觉得不能理解，正好就着王老爷子的问题，听听简书怎么说。
　　“王研究员，好问题！”简书本来想称呼“老王主任”，回击他对自己的不屑，但他也深深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不能逞一时口舌之快乱了自己的阵脚。他知道王忠良心高气傲，并不屑于和自己一样做一个部门的副职，称呼他为“王研究员”也可以算是一种尊重吧。刚才在台上讲得“头头是道”，但那种单向传播是一种“以我为主”的演讲，并没让简书感到心慌，现在下台来和大家坐在一起，被众人这么近距离行“注目礼”，这种“互动”多少还是让他有些紧张。
　　“您的问题很好。其实，为写这个报告，我这几天在资料上和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另外还通过电子邮件请教了邓肯锡公司和香港贸易发展局的朋友。关于‘免费’，这个概念已经是互联网发展到现在的一个基本共识。”一讲开来，简书镇静了许多，他环视一圈，见龙向华在会议桌的另一边朝自己微微点头，更是心头大定，继续说道：“互联网是基于美国军方的阿帕网发展起来的，它和咱们国家的‘三金工程’、‘十二金工程’以及中国经济信息网等从中央到地方垂直建设分级管理的网络是完全不同的。互联网的特点是去中心化，只要遵循相关的技术协议，谁都可以接入互联网。正是这个特点，互联网把原来的信息层级发布和审核机制拉平，普通人都可以在互联网上发声，从而造成互联网网信息‘爆炸’。当发布信息不再是一种特权的时候，人们往往会采用新的推广方式放大自己发布信息的声音，这其中一个主要手段就是‘免费’。刚才报告里我提到了一个叫做‘雅虎’的搜索引擎，在那上面可以去搜索互联网上的各种信息，绝大多数搜索结果都可以链接到免费的信息资源。”
　　“既然都免费了，那信息资源开发工作谁来做？总不能人人都只讲付出不讲回报吧？”钟兆鹏手中的铅笔轻轻敲着笔记本，突然发声问道。
　　“兆鹏，你说的是我们传统的信息服务模式。开发资源，卖出产品获得报酬，这在我们政治经济学的教科书里是非常基础的理论。但是，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互联网和信息化的问题。信息是一种特殊商品，它不是苹果桔子香蕉，使用价值也不像苹果桔子香蕉等普通商品那样，你吃完了就没有了，我想吃必须另外去买。信息则不然，一条信息被你用了，分享给我，我仍然可以使用，而你也并没有因为我使用了这条信息而失去你拥有的信息，这是信息商品可以共享的特殊特性。信息商品虽然也有生命周期，也会有条件地衰竭，但并不完全遵循传统的价值理论。根据普利高津耗散结构理论，复杂巨系统的信息输入输出和系统内信息交换的能量消耗是巨大的，互联网提供了补充这种能量消耗的一种全新补偿机制。随着信息技术的高速发展，国际互联网可以说是为信息加工、传递、应用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手段，尤其是信息交换上，只要接入互联网，成本就趋向于零。仅此一点，用原来的价值理论来套，也是不成立的。”
　　“你只说了信息交换手段是零成本，但刚才你也说过，信息本身是有价值的，信息资源的价值开发上总不能说是免费的吧？”杨冰旸是暨南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的研究生，也开始质疑简书的说法。
　　“信息的价值是体现在它的使用上的。”简书看着坐在对面的杨冰旸说道：“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年代，根据香农‘信息论’中关于‘熵’的理论，信息是一种可以减少不确定性的东西，信息输入可以降低系统内部的混乱水平，增加系统内部的有序性，信息的价值正在于此。但互联网上大量的信息可以被称为‘信息噪音’，不仅没有价值，还干扰了人们对有用信息的选择。信息的价值在于‘用’，而对信息价值的开发，其中也凝聚着无差别的人类劳动，所以不是免费的。从这个角度说，互联网的免费是相对的。按照‘二八定律’，初步估算，互联网上的信息百分之八十是免费的，这个比例已经相当大了。当然，免费的未必就是没用的，有价值的未必就必须付费。”
　　简书的话让杨冰旸有些摸不着头脑，总觉得他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何处，稍作停顿，继续发问道：“你说那么多，我觉得有些绕，你能不能就咱们现在的项目为例，看看我们辛辛苦苦做的粤商网，到底要怎样才能保证研究所的老细们有饭吃有茶饮？”
　　“根据《香港经济日报》和《亚洲华尔街日报》日前的几篇深度调研报告，互联网最基本的特性就是扁平化的信息传播、迅捷的即时通讯和从科技领域向日常生活的渗透。那几篇报告都有详实的数据说明和分析，会后我可以复印一份给你。我认为，紧紧抓住互联网的这几个特点，结合我们所的实际工作，发挥我们自身的优势，走出一条创新发展的道路，解决的将不仅仅是研究所有饭吃有茶饮的问题，而是全所的技术水平提升和应用大发展的美好前景。正如刚才许所长传达的部里和厅里的文件精神，我们的工作也将是部研究院刚刚发布的国家级规划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刚才我的汇报已经提出了几个建议，其中关于信息资源开发利用方面，我也总结了几个做价值评价英文网站的特点，对网上浩瀚的‘免费信息’进行整序开发，以免费带动深度数据服务，可以为我们赢得市场。其他方面，我的汇报中也都说了一些，但限于时间关系，看到的资料和思考都有限，有些我也没想好，下来可以继续研讨。”简书的话先描绘“蓝图”，再结合实际，说得还算全面。当然，说到后面，他自己也知道看的东西实在不够多，思考也不充分，便以退为进，做了个开放式的结语。
　　王忠良本也不服简书说的这些话，又待发问，却被李淮的“啪啪啪”的鼓掌声打断了。李淮带头一鼓掌，会议室里便响了起一片掌声。简书有些脸红心跳，只是不停地来回翻着手里的报告，掩饰着内心的兴奋和不安。
　　会议结束后，简书拿起桌上的报告文稿随着人流走出了会议室，经过李淮办公室，见王忠良和李淮站在门口说话，俩人的声音虽然不大，简书却也隐约听得王忠良说道：“.....年轻人好高骛远，自以为是，这样会把研究所务实的作风带坏......” 李淮眼角余光注意到简书走了过来，点头示意王忠良进办公室说话，好像根本没看到走过来的简书，回手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