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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毕竟成功何处是,五湖云月一帆开 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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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毕竟成功何处是,五湖云月一帆开
南国的初冬本不会太冷,却因了这绵绵的冬雨泛起了略有些逼人的寒气。这雨从凌晨开始下,到了下午还没有停歇的意思,昨天阳光里郁郁葱葱的城市,今天却变成了一幅水墨画。路边树上肥厚的榕树叶,开始渗透出一种暗黑的墨绿色彩,从叶子上聚落的雨滴也因此显得有些粘稠,直仿佛粗壮的毛笔浸润了太多的墨汁,笔尖上要滴下浓浓的墨滴来。
昨天下午简书接到罗可昕的电话,约他今天下午四点在流花湖公园旁边的Red Dot酒吧见面。简书对香港人的敬业精神颇为佩服,可昕的日程永远排得满满的,似乎没有工作日和休息日的概念。不过,约他周六下午出来,对她来说也许就是休息了,毕竟,可昕约他研讨沟通工作上的事情,一般都还是在上班时间的。
简书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达Red Dot,他想利用可昕到来之前的空档,再梳理一下近来有些繁杂的思绪。
Red Dot里面的陈设基本没什么改变,午后的酒吧除了吧台里的服务生便再无他人。简书坐到任天真曾经坐过的那个靠窗位置,要了一杯卡布奇诺,取出背包里那本可昕给复印的BLOOMBERG’S BLOOMBERG放在桌子上,随手翻了翻,望向了窗外。
落地的大玻璃窗上,雨痕爬出了各种窈窕的流线型纹路,让窗外的景色变得有些像达利的画那样扭曲起来。外面就是流花湖公园的那个荷塘,迷蒙的雨雾里依稀可见发黑的水面上散落着些枯枝败叶,颇有些败落豪门般的颓唐。简书定了定神,从几行略微清晰的雨痕中细细看去,荷塘里那些曾经亭亭玉立的荷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娇俏,有的疲软地躺在水面上,任由雨滴推来荡去浮浮沉沉;有的则斜挂在伸出水面的枝枝上,耷拉着有些枯槁的老脸,被雨鞭抽打得摇摇晃晃;也有的早已残缺不全,只剩下小半个皱吧的残片,依然倔强地在荷塘的水里挣扎;陪伴它们的,还有几株发黑的枯萎莲蓬,曾经高傲而饱满的蓬头,如今已经完全耷拉了下来,上面布满萎缩掉莲子的黑洞,幽怨地凝望着这一汪荷塘,似乎在回忆那曾经辉煌的妖娆时光……
玻璃窗的隔音效果非常好,简书只能从那枯叶飘动的方向判断出外面吹过了的一阵冷风,从那枯叶在水面上的跃动感受到那雨滴沉沉的溅落。风声雨声,都被隔绝在大玻璃窗的外面,那里仿佛是另外一个有声无色的世界。那雨滴静默地击打着荷叶,却在简书心里敲出了“咚咚咚”的不规则的震动……他微微闭了闭眼,静静地听着酒吧和缓的背景音乐,那是齐秦的老歌《冬雨》,一句句“花开的时候,你却离开我”如怨如慕的吟唱,让他一点一点回想起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
前天早上一上班,李淮便把简书“请”到了他的办公室。落座后的简书看着李淮,突然发现这位秃顶的李总今天脸上少了原来和善笑容,小眼睛里射出了颇有些异样的精光,心中不禁一凛,坐姿自然也端正起来。
李淮盯着简书看了几秒,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下来,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小何啊,一直说要和你好好谈谈,但时间上总是对不上点儿,要不是事态发展太快,我也不想这么打搅你。”
见简书有些诧异,李淮便不再拐弯抹角,谈话直入主题:“你们部门这半年的绩效连续下滑,改革后的收入还抵不上改革前的,人心浮动,工作迟迟打不开局面。截止目前,根本看不到改善的希望。我不是所领导,也管不了你们部门的事情,这个责任自然会有人承担。但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你们部门会严重拖累全所发展的后腿,成为研究所改革失败的典型。所领导研究后,报厅里批准,拟成立一个事业部,全面接管对外合作事宜。事业部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整合所内优质资源,快速创造良好的经济效益,打一个翻身仗。你也知道,我是搞技术出身,心中只想着能把研究所做大做强。可是,这胸中纵有万千丘壑,却一直被个别人掣肘,根本无法施展。这次所领导有意授权给我,让我牵头新事业部的组建工作。这个全新的事业部可以打破部门界限选拔人才,当然,也是双向选择,我们择优用人。接到这个新任务,我深感责任重大。这几天我反复思考着这项新任务,希望研究所能有人和我一起撑起这个事业部。不瞒你说,领了任务,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何简书先生!”
李淮紧紧地盯着简书,那语气那眼神让简书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简书心里一阵翻腾,听李淮继续说道:“从你去年到研究所来,我就非常看好你,希望你能跟着我一起干一番事业。所长分配你到应用发展部的时候,我还向所长提了抗议。后来的事情,你也应该清楚,我为你的个人问题操心,还处处护着你,希望你能有个好的发展。可惜呀,我的良苦用心总是得不到你正面的回应......算了,不说这个啦!你看吧,研究所的现状,要留住人才,就得有更灵活的机制,否则再改也没什么希望。云路出去闯世界,幻想某些人仍能罩着他,结果也就是去北京参加了一个没有太大意义的培训。他的那个小公司,已经被研究所和电信院踢出局了,什么都不剩!呵呵,什么粤商网?该塌就起不来,谁都救不了它!只有老老实实筹划我们的ISP,才是研究所的正道!事到如今,你觉得某些人还能护着你吗?你还能指望她什么吗?小何,我已经和邓肯锡谈得差不多了,这次给研究所两个去香港培训的名额,应该是由我推荐决定。事到如今,你要好好琢磨一下,后面的路要怎么走,到底是跟着某些人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跟着我一起走上事业进步的阳关大道,就看你的了。别人给不了你的,我这里有啊!在我这里会有无限的发展可能!小何啊,我真心希望,这不是我最后一次找你谈话……”说到这里,李淮阴阴地笑了笑,微微驼背的身躯靠在了大班椅的靠背上。
研究所本来是为云路申请了一笔项目经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被以和电信院合作的设备经费严重不足为由,拿那笔钱去买了服务器和交换机,现在还闲置在机房里,一点儿用处都没。对研究所绝望的云路一气之下撤下了粤商网网站程序,试运行不到两个月的网站就这样暂时关停了。简书早就猜测这件事是李淮在搞鬼,但今天听他亲口说了出来,那种幸灾乐祸的态度,让简书几乎无法压制心中的愤怒。对面这个人,平时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研究所的发展,背后却用尽了各种手段,把云路的公司挤出去,搅黄了粤商网!今天又用成立事业部和去香港培训的事情如此这般拉拢自己威胁自己,他简书怎么可以向这样的人低头?
简书内心愤怒到了极点,反倒平静了下来。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李淮光溜溜的脑门,冷笑了一声说道:“谢谢李总栽培!我知道自己不成器,还有些不识抬举,让您给操了很多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您失望。今天您能这么不计前嫌坦诚地教导我,的确让我受益无穷!不过,李总,我记得康德说过这样一句话:‘有两样东西,愈经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们就使心灵充满日新月异,有加无已的景仰和敬畏,那就是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则。’先哲的这句话,我也希望能和您共勉。”说完,简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李淮的办公室。
龙向华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有些浓烈的风油精气味一阵阵地从里面飘了出来。简书经过的时候,看到办公室里的茶几上杂乱无章地堆满了资料,龙向华正躬身在资料里翻动着。简书心里一阵冲动,那股郁闷正不知道向谁诉说,正好看见龙向华直起了身。看到简书经过,龙主任便向他招了招手,让他进屋来坐坐。
粤商网暂停了服务,受到打击最大的就是龙向华。坐在龙向华对面,看着她两侧太阳穴处被她揉得发黑,简书心里又是一阵痛惜。
沉默了好一会儿,龙向华声音低沉地问起简书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说到一半,又摇了摇手,后边的问话便没再说了。
从失去龙主任的信任到回归“龙派”,经历了一个曲折的过程,但简书的真正回归,并没能挽回粤商网的失败。见龙向华失去了云路的支持,赵林也开始积极向李淮“靠拢”了。
互联网浪潮初起,似乎一下子开启了“硬件为王”的时代。ISP的发展前景看起来要好的多,全国各个省都跃跃欲试,积极准备开着互联网接入服务;而ICP的战线则因为拉得太长,如何盈利还是一个未知数。李淮的ISP的势头猛过龙向华的ICP,研究所成立新事业部的决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对原来依托信息服务发展起来的“龙派”力量来说,这无疑变成了一种釜底抽薪的行为。
龙主任看了看简书,欲言又止,深深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简书。那是一张传真件,上面是部研究院的横头大字。简书粗粗扫了一眼,原来是部研究院撤出与岭南计算研究所合作的通知。显然,这也是派云路代表研究所去北京参加培训的“后遗症”之一吧,但事到如今,又能怎么样呢?
窗外的雨小了些,雨雾也淡了许多,荷塘上的残叶也不像之前那样剧烈抖动了。简书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四点十分了,平时非常守时的可昕居然迟到,这让他预感到又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又等了“漫长”的十几分钟,简书腰间的CALL机震动了起来。电话回过去,可昕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何生sorry啊!我老细下午临时从香港过来,CALL我去做一个工作的report,耽误了时间,sorry啦,今日我就不过去了,下次请您饮早茶赔罪好不好?呃,by the way,还有个case,本来想是当面谈的,现在只好在这里跟何生讲了。我们邓肯锡promised为研究所做一些人员培训,我多次negotiated贵所李总,希望可以为何生争取一个去香港参训的机会,但deputy 李说研究所领导不同意,so,我也没有办法啦......”
放下电话回到玻璃窗前,罗可昕的话犹然在耳,又是“李总”,又是“deputy 李”,那是什么鬼?反正听起来香港的培训也只能就此作罢了。简书端起桌子上的咖啡杯,本待“一饮而尽”,却发现那个杯子早已经空空如也,连点残渣都不剩了。
周一上班,简书把休假申请交给了许所长,出来一年了,一直没有回黄土高原上的家乡,也该回去看看爹娘了。
坐在北上的列车上,简书看着缓缓后退的站台,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虽然是短暂告别这个学习工作生活了四年多的城市,但原来每次假期回去时充满心胸的那种轻松和希冀已经远离,代之而来的是无限的感慨和惆怅。
回乡没有直达的列车,必须在北京中转。买好车票的时候,简书心中一直为是否要告诉凌春他的北归而在两个假想上来回纠结:第一个假想是在抵达北京西站的时候,可以在站台上看到凌春俏丽的身影;第二个假想,简书又琢磨等到了北京以后再联系她,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思忖再三,简书决定把这个“case”的“裁决权”交给“命运之神”:在出发的前一天给凌春发一封快件。如果凌春在简书到达前收到快件,那就可以实现在站台上看到她的第一个假想;如果凌春没有收到快件,那就让第二个假想变现好了。
天气预报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而这北上的列车正在逆寒流而上,大概会在过长江的时候和冷空气遭遇。火车过了韶关,车窗外植被的绿色渐渐褪去,代之而来的是有些耀眼的金黄。习惯了南国的暖冬,北方的严寒还能适应吗?简书斜靠在卧铺上,慵懒地翻了翻随身携带的那本《权力的祭坛》,再次抬头望向车窗外如色盲般的风景,想着明天就可以抵达北京了,那两个假想,命运之神到底会选择哪一个呢?